面積不大,佈置得雖然簡陋卻十分乾淨的小木屋裡亮著燈。
然而屋外,卻是一片化不開的漆黑。
鍾子情端著精緻的酒杯,對面坐著同樣用纖纖玉手持酒杯的倪夢蝶。
“鍾公子難道連個道歉的機會都不願給我麼?”
聲音一如既往是冷傲的,但倪夢蝶的這句話聽上去多少有些令人揪心,因為此時此刻,倪夢蝶一張漂亮的臉上流露出難以隱藏的失落和委屈,簡直就像被鍾子情拋棄了似的。
“倪師姐……”
一時間,鍾子情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要他像個平凡的男人那樣安慰面前的這位女子,他輕而易舉便能做到。
然而,他不想,也不會去那樣做。
“子情很抱歉……”
垂下眼簾,鍾子情輕聲說道,聲音依然比銀鈴還要動聽,但卻是冷淡的。
除了道歉,他不能給予倪夢蝶任何期待,哪怕只是一抹微笑。
因為這個時候的他根本不知道倪夢蝶的目的是要他喝下這酒杯中的酒,他還以為,倪夢蝶是想借道歉的機會前來向他尋求慰藉,和他親近一番。
在他還是少年的時候就不止一次被女子如此追求過,然而那些女子大多……
腦海中浮現出曾經的自己,對此,鍾子情心有餘悸。
另一邊,倪夢蝶的計策尚未得逞,心中暗暗著急。
此時應該是天色漸亮的時候,可外面不知為何仍是一片黑。
若是天真的亮了,事情就不好辦了。
想到這裡,倪夢蝶暗暗咬牙,碰的一下站起身。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鍾子情一跳。
“倪師姐你這是……”
“鍾公子……難道鍾公子和我……連朋友都做不成嗎?”
“這……”
沒料到倪夢蝶會突然提起“朋友”這個詞語,鍾子情只能以無聲來應答。
倪夢蝶的眼神很坦誠,筆直的目光裡滿滿的全部都是對他的戀慕。
“我不求更多,只希望……能與鍾公子成為朋友……這酒……鍾公子當真不願喝下?”
“什麼?”
聽到倪夢蝶這麼說,鍾子情才反應過來。
其實,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注意到自己手中的這杯酒。
因為鍾子情以為酒只不過是倪夢蝶的藉口,然而其實倪夢蝶此次前來卻是醉翁之意就在酒上。
睜大的雙眸裡泛起淚光,倪夢蝶用力咬住下嘴脣。
“這酒……是我親自為鍾公子準備的,為的就是能夠得到鍾公子的原諒,並且……和鍾公子成為朋友……結果看來……”
聲音微微顫抖,倪夢蝶在轉身的同時輕聲道了一句:“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這就告辭……”
“等等!”
站起身用沒有握酒杯的那隻手拉住倪夢蝶的手腕,倪夢蝶胸口頓時撲通一聲,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緩緩扭過頭去,映入眼簾的鐘子情,一雙烏溜溜的鳳眼微眯,盈著溫文爾雅的笑意。
這笑容,果然很好看。
“是子情不好,誤會了倪師姐……若倪師姐這酒只是為了向子情道歉,那麼子情接受。”
鬆開握著倪夢蝶手腕的那隻手,鍾子情用雙手握住酒杯置於自己的脣邊。
“喝過這杯酒,子情與倪師姐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間是無需道歉的,更何況子情也從未怪過你。”
話音未落,只見鍾子情微微仰起頭,無色無味的酒漸漸流入兩片薄脣之間。
突然,倪夢蝶感到自己的心猛烈地動搖了。
鍾子情剛剛的話在她的大腦裡產生了迴響,令她不由得愣在原地。
好溫柔……
鍾子情真的好溫柔……
然而,如此溫柔的鐘子情,真的能夠變成她一個人的東西嗎?
喝過尚可給的這種奇怪的藥,鍾子情真的還是她喜歡的這個鍾子情嗎?
不知為何,就在鍾子情喝下這酒的同時,萬千疑問一下子擁入倪夢蝶的心中。
不安,隨之而來。
事實上,她連尚可給她的藥究竟是不是幻西國著名的藥師提煉而成的斷情散都不知道,竟然就一時頭腦發熱下進酒裡。
有時候,女人的第六感比任何東西都要準。
“等……”
伸出手去,倪夢蝶出於本能,下意識想要阻止鍾子情喝下這杯酒。
說來也是矛盾,前一刻的她明明巴不得鍾子情把這一整壺酒都喝光光,然後忘掉雲綺,徹底忘掉,變成她一個人的東西。
可是現在卻又迷茫了。
砰——
就在倪夢蝶說出那個“等”字的同時,小木屋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鍾子情你……”
雙眸捕捉到鍾子情飲酒的瞬間,吳欲目瞪口呆。
心臟頓時砰砰砰快跳不止,緊接著,吳欲看到了站在鍾子情身旁的倪夢蝶。
倪夢蝶的一隻手上也拿著酒杯,和鍾子情手裡的那隻一模一樣。
但不同的是,倪夢蝶手中的酒杯盛著滿滿的酒,然而鍾子情手中的酒杯卻早已空空如也。
糟了!
腦子裡嗡的一聲,吳欲第一時間在心中吼出了兩個字:
糟了!
之前躲在大樹後面偷聽到的談話刷刷刷在大腦之中回放,那是尚可給了倪夢蝶一瓶藥,要讓倪夢蝶抹殺掉鍾子情心中對雲綺的感情。
吳欲雖然從不覺得自己聰明,但也絕對沒笨到不知道眼前的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倪夢蝶得逞了!
“嗯?吳欲,你回來了啊!”
耳膜灌入鍾子情銀鈴般動聽的嗓音,吳欲這才從震驚與恐懼中緩緩回過神來。
看看面色如常的鐘子情,又看看雙眸散發出刺探的倪夢蝶,吳欲“嘿嘿”笑了一聲。
他不能打草驚蛇!
不能讓倪夢蝶看出端倪!
“哎呀累死我了……今晚又把白天學的火行術鞏固了一遍。”
這樣說著,吳欲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他現在額頭上的確佈滿汗珠,但並非是因為修煉火行術,而是算上迷路和跟蹤尚可,他跑了好遠的路,再加上剛剛突然看到那一幕,驚得他又出了一身冷汗。
“話說倪師姐,你怎麼在這裡?”
扭頭看著倪夢蝶,吳欲先是一臉不解,而後咧開嘴繼續笑道:“難道說……”
故意裝出壞笑的模樣,吳欲用眼神掃了掃鍾子情。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沒必要向你彙報吧?”
冷傲的聲音像冰錐,戳的吳欲耳朵生疼。
“當然、當然……弟子怎麼敢打探倪師姐的隱私?”
低著頭雙手抱拳向倪夢蝶賠不是,吳欲內心卻翻江倒海,難以平靜。
怎麼辦……
倪夢蝶來到了他面前,距離他很近,近到似乎都能夠聽見他因為恐懼而亂成一團的心跳聲。
“沒想到,你還挺刻苦的麼!”
冷傲的聲音從頭頂上傾瀉下來,吳欲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應該的嘛……我……想要變強!”
抬起頭,吳欲用筆直的目光注視倪夢蝶。
他看得出來倪夢蝶對他有所懷疑,但正因為如此,他才不能退縮。
“是麼……”
冷冷張開雙脣,倪夢蝶並沒有什麼要對吳欲說的話。
最初,當吳欲踹開門的時候,倪夢蝶的確心中生疑。
因為一般情況下,室友應該不會用這種方式開啟門才對,吳欲那樣子,像是有什麼急事,並且在與她目光交匯的瞬間,臉上明顯流露出不自然的驚愕……
還有敵意。
不過考慮到黎明時分身為姑娘的她卻突然出現在鍾子情的房間中,吳欲會吃驚也是自然,畢竟這裡也是吳欲的房間。
再加上吳欲和那個雲綺似乎也很熟悉,平時沒少見他們打鬧,對她有敵意也無可厚非。
收回充滿刺探的視線,倪夢蝶接著說了一句:“你好好加油吧!”
隨後她轉身面對鍾子情,鍾子情看起來與平時無異。
是尚可騙了自己給了自己假藥?
還是說藥效還沒有發作?
倪夢蝶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似乎並不能再留在這裡了。
如果可能的話,她真希望能夠再和鍾子情兩個人獨處,哪怕只有一刻。
神色恢復成平日裡神鬼勿近的冷傲,倪夢蝶開口:“那……既然你室友回來了,我就告辭了。”
“是,倪師姐請慢走,子情就不送了。”
雙手交疊在一起,鍾子情向倪夢蝶稍稍欠身。
倪夢蝶不由蹙眉。
還說什麼喝完這杯酒和我就是朋友?根本就是謊言!
心中禁不住發起火來,因為在倪夢蝶眼中,鍾子情對待她的態度和之前根本沒有絲毫區別。
憤然轉身,倪夢蝶氣勢洶洶地走出了鍾子情和吳欲的房間,在與吳欲擦肩時,吳欲明顯感覺到自己被倪夢蝶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真是的,我招誰惹誰了……”
在倪夢蝶走遠之後,吳慾望著倪夢蝶的背影嘀咕一句。
此時,應該是黎明時分。
但天色,卻像蒙了一大塊洗不乾淨的抹布。
今天,是陰天。
“都這個時辰了啊!”
仰起頭望了望天,吳欲本以為他趕回來時還是半夜,可實際上早就是臨近清晨了。
“話說鍾公子,你沒……”
剛轉過身,吳欲就看到鍾子情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樣抓著自己的胸口,那件薄薄的中衣都被他抓得皺成一團。
“鍾公子!!”
大叫一聲,吳欲撲了過去,雙手抓住鍾子情的雙肩,用力搖晃鍾子情的身體。
“鍾公子,鍾公子你振作一點!”
咣啷一聲!
就在吳欲話音剛落的時候,鍾子情握著酒杯的那隻手一鬆,酒杯應聲落地。
眼下,鍾子情正緊閉雙眸,英俊清秀的眉目糾結在一起,像是正在忍受某種折磨。
抓著胸口衣襟的那隻手,抓得很緊很緊,指關節繃得死死的,一片白。
“喂喂,鍾公子你是哪裡不舒服?對,快、快把酒吐出來,快吐……”
一時間慌成一團,吳欲有生以來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也是第一次見到鍾子情如此難受的樣子。
一邊拍著鍾子情的後背,吳欲一邊捏住鍾子情的下巴希望鍾子情能夠張開嘴把剛才喝下的酒吐出來。
果然是那個倪夢蝶還有尚可搞的鬼!
吳欲禁不住氣惱,可現在生氣根本於事無補,他得幫鍾子情想想辦法。
“鍾公子!鍾公子!”
擔心鍾子情真的會忘記雲綺,吳欲喊著鍾子情的名字,又接著說:“你是鍾子情,你喜歡的女孩子是雲綺,你還記得吧?你沒有忘記雲綺吧?”
聽到“雲綺”這兩個字,鍾子情突然反應激烈,用力推開吳欲。
撲哧——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