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兒。”我掀開簾子看著站在我面前這個十歲的少年，明眸皓目，隱約有幾分歐陽灝的影子，“你會說話了。”
“回靜母妃的話，是的。”歐陽旭堯看著我，但眼神冷靜，在他的身上，我再也找不到昔日那個跪在的床前為我流淚的旭堯的身影。許是見我沉默了，歐陽旭堯往後一退，垂首站在一旁道，“兒臣還有事情，就不打擾靜母妃了。”
我看著他，目光落到他手中握著那捲畫軸上，卻見他一臉的冷漠，終於將心中的那點念想壓了回去，“輕雨，走吧！”說罷，便放下轎簾。
走了好一會，我掀起轎簾回過頭去看，歐陽旭堯正獨自一個人走在漫長的宮道上，高高的城牆下，他的身影單薄而倔強，再也不是我記憶裡那個隱忍孤獨的小孩了。
“娘娘，其實大皇子還是挺在意您的，前些年您……訊息傳來的時候，奴婢還看到他在嵐清宮外那個小園裡哭了。”輕雨見我去瞧歐陽旭堯，便道。
“是嗎？”我淡淡一笑，抿嘴不語。
回到嵐清宮，之桃忙替我泡了一壺茶，就著茶杯抿了一口，卻是滿口的清香，正是從前在嵐清宮常喝的雲霧茶。
還記得初喝這茶的時候，並不覺得有什麼稀奇，只是偶然有一日在皇后那裡喝到，這才知道這茶竟是珍品雲霧。
“輕雨，皇后娘娘這些年來可好？小公主還好嗎？”我突然想起，剛剛在寧壽宮裡僖妃說皇后身體不好，只記得，我出宮的時候她已懷孕六月有餘。
“娘娘，您怎麼知道皇后娘娘生下的是小公主？”旁邊的之桃有看著我有些奇怪的道。
我放下茶杯，輕輕一笑，“皇后娘娘比僖妃先有韻，但僖嬪卻誕下了二皇子，那皇后娘娘可不見就誕下一位公主了嗎？”
“娘娘，你真聰明。”之桃聽了，連連點頭。
我卻是一笑，不以為意。
“娘娘，你不知道皇后娘娘生小公主的時候早產大出血，身子骨大不如前，一直呆在坤寧宮裡養病，這些年來後宮中所有的事都由淑妃一手打理，哎，皇后也真是可憐，拼了命生出一位小公主，但是卻……”
“之桃。”輕雨輕聲呵斥之桃。
“娘娘，對不起，奴婢多嘴了。” 之桃被輕雨一呵斥，似乎也覺得自己變些話不妥，忙跪了下去。
“罷了，你先下去吧！”我朝她擺了擺手，若有所思的望著輕雨。
就連輕雨也不再是從前的輕雨了，謹言慎行，怕是宮裡早已物是人非了吧！
“娘娘，您怎麼這麼看著我？”輕雨許是見我神色不對，不禁垂下眸子輕聲問道。
“沒有，本宮只是覺得輕雨讓本宮有些陌生了。”我淡淡道。
“怎麼會了，輕雨還是從前的輕雨，只是，不會再向以前那樣任性再給娘娘您惹麻煩了。”輕雨輕聲道。
“傻丫頭。”我看著她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欲飲，心裡卻百味陳雜。
天色突然暗了，黑壓壓的雲朵匯聚在帝都上空，狂風肆虐，轉眼間大雨傾盆而下。
已入深秋，這般的大雨著實少見。之桃一邊關著窗戶，一邊抱怨道，“這賊老天，平白無故的下這麼大的雨，也不知道幾時能停。”
我看著她抿嘴一笑，靠在榻上握著詩卷不時瞅上幾眼。
“咦，那不是皇上嗎？娘娘，皇上來了？”之桃正要關門，突然驚訝的叫了起來。
我一愣，將手中的詩卷放下，剛起身便見歐陽灝身邊的小太監小林子撐著一把傘跟著歐陽灝的身後走了進來。
“臣妾見過皇上。”我盈盈一福身，半空中卻被歐陽灝伸手扶了起來。
“又沒有外人，哪有那麼多的禮數。”歐陽灝握著我的手指笑道。
我微笑不語，卻見他的臉上沾滿了雨珠，衣襬鞋子全都溼了，“皇上，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過來，輕雨，之桃，卻給皇上拿條毛巾擦擦，再去找件衣服來給皇上換上。”
“無妨，朕又不是三歲小孩，沒那麼金貴。”歐陽灝笑了笑，接過輕雨遞過來的毛巾隨意的擦了兩把。
“娘娘，衣服找來了，您瞧這件怎麼樣？”之桃從裡屋走了出來，手
中捧著一件龍騰雲海的紫色錦袍，我微微一愣，這件衣服是我當年一針一線親手繡給歐陽灝的，只是，衣服繡好了，卻再也沒有機會送出去了。
“朕覺得挺好的，就這件吧！”我未答話，歐陽灝已經走進了內屋，之桃看了我一眼，忙跟了進去替歐陽灝更衣。
站在屋中，聽著外面雨滴敲打地面發出的聲音，心緒嘈雜。
“怎麼還站在這裡啊？”歐陽灝走出來，見我還站在原地，不禁上前來擁著我的肩膀道。
我抿嘴一笑，“皇上今個兒怎麼得空來嵐清宮。”
“朕想你了。”歐陽灝低下頭來，下巴窩在我的脖頸尖，聲音帶了幾分慵懶的味道。
我微笑卻並不答話。
歐陽灝也不以為意，拉著我的手走到榻前坐下，“你在看書啊？”歐陽灝伸手拿起那捲詩詞，隨手一翻，笑道，“原來是李後主的詩卷，清淺，你很喜歡李後主的詞嗎？只是，朕覺得，他的詞雖好，只是，未免太小家子氣，傷春悲秋，有失帝王風範。”
我看著歐陽灝，他的目光灼灼，意氣風發。
他自是瞧不上李後主的，李煜的淡泊和雅緻他不懂，因為他的心裡就只有權勢和尊榮。
“怎麼了，清淺，你怎麼這般瞧著朕？”歐陽灝看著我道。
“沒有。”我搖了搖頭，頓了頓，突然想起病在坤寧宮中的皇后，想著她此刻孤伶伶的一個人呆在坤寧宮裡，而她的丈夫卻在別的女人身邊談情說愛，她若是知道，心裡該有多苦。“皇上，你不去看看皇后嗎？”
歐陽灝一愣，笑容僵硬在嘴角，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臣妾多嘴了。”我垂下眸子低低的應聲道。
許久，才聽見歐陽灝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朕確實欠她的，只是她把自己鎖在坤寧宮裡誰也不見，朕也是莫可奈何。”
我抬起頭來看著歐陽灝，卻見他滿臉的莫可奈何，“皇后她……”
“清淺，若是你得空便是瞧瞧她吧，以前，朕瞧著她與你倒是算談得上幾句話的，你去瞧瞧她，勸她別再跟朕賭氣了，自個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歐陽灝說著嘆了一口氣，罷了，他匆匆起身，又對我道，“清淺，朕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便不陪你了，晚上，朕再來瞧你，可好？”
“臣妾恭送皇上。”我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道。
歐陽灝看著我，嘴脣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但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轉身便匆匆的走了。
外面的雨還下著，只是小了許多，密密的雨簾分割著陰霾的天空。我走到門前，看著歐陽灝踩著積水大步的跨過門坎，出了嵐清宮，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場雨來的快，卻得也快，第二日一早天空便放晴了，我揉著有些發疼的腦袋起床時，歐陽灝已經不在了。喚來輕雨，這才知道，他一大早便去上朝了，還吩咐宮女們不要叫醒我。
梳洗後用過早膳，想起昨個兒歐陽灝說的話，當下決定去坤寧宮走一趟。
到了坤寧宮，這才覺得什麼叫門庭冷落，就算當初我不被歐陽灝待見呆在嵐清宮，但是至少還有景嬤嬤她們在我身邊侍候著，而如今偌大的坤寧宮竟找不到一個人影，甚至角落裡都佈滿了灰塵和蜘蛛網。
“有人嗎？有人在嗎？”之桃提著食盒喚了兩聲，卻沒有任何的反應，不禁奇怪的道，“怎麼這坤寧宮沒有人嗎？”之桃剛說著，便聽見裡屋傳來‘啪’的一聲響，我與輕雨相視一望，忙朝裡屋跑去。
屋裡，皇后正坐在地上，手扶著桌子，臉色蒼白，而地毯上倒著一個茶壺，茶水濺了一地。
“皇后娘娘您怎麼了？”輕雨忙上前將皇后扶了起來，又攙著她走到床前坐下。
皇后淡淡的看了輕雨一眼，目光隨即落到我身上，“靜妃，你怎麼回來了？”
“皇后，您怎麼會……”我看著她垂下眸子，有些說不下去。
“怎麼會變成這樣嗎？”皇后順著我的話接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之桃，你把屋子收拾一下，輕雨，你再去泡一壺茶來。”我吩咐著輕雨和之桃道，見兩人都退了出去，這才坐到床
邊看著皇后，“娘娘為何要把自己困在坤寧宮了？”
“困？是，本宮是被困住了，只是，困住本宮的並不是這座坤寧宮，而是我的心，心被困住了，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皇后看著我，眼神悲傷，嘴角的笑容苦澀而落寞。
我看著她卻找不出任何一句話來安慰她，心若是被困住，無論旁人怎麼努力，那也是沒有用的，能不能走出來，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是不是覺得本宮很可悲？”她看著我嘴角扯出一抹悲涼的笑意道。
我搖了搖頭，“不是娘娘您可悲，反而，是那個讓娘娘為他困住自己心的人很可悲。”
“靜妃。”她看著我，眼光微閃，一滴淚水便從眼角滴落了下來。
“娘娘，值得嗎？值得嗎？”我看著她不禁問道。
就只為了一個人，困守在這裡，一個人承受著孤獨寂寞還有痛苦，而那個人卻不聞不問，甚至跟本就不知道，值得嗎？
“值得！”她斬釘截鐵答道，目光異常堅定，“清淺，有的事情，沒法說明。你覺得值，就值，你覺得不值，別人說值，你也會覺得不值。雖然，如今我站在這裡，人似乎沒有資格來說這些，可是，至少我徹底的愛過一個人，雖然，結果不是很好，但是，我愛過了，所以，不會後悔。”
聽著她的話，我的心突然也變得沉重起來。
“如果他利用你，欺騙你，你還會這麼義無返顧的去愛她嗎？”
“會。”皇后看著我，似乎知道我的不解，不禁一笑，“清淺，付出去的愛怎麼能輕易就收得回來了，至少，在這場愛情裡，是他虧欠了我而非我虧欠了他。”
我看著眼前這個溫婉的女子，卻不知道她骨子子裡竟然這般的倔強和執著，在她的面前，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
能這樣傾盡所有，不顧一切的愛一個人而不言悔，何其的難得。
“咳咳……”她突然伸手捂著嘴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我忙伸手拍著她的背，好久，她才漸漸的止了咳嗽，“我沒事，謝謝你。”她抬起臉來，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淺笑。
“娘娘言重了。”我握著她的手，卻覺得她的手指冰涼。低下頭，不經意間去見她剛剛捂住嘴的手心一片殷紅，“娘娘，你怎麼了？輕雨，輕雨……”
“娘娘，出什麼事了嗎？”門外的輕雨聽到動靜忙推開門跑了進來。
“快去傳太醫，就說皇后娘娘身子不適。”我忙道。
“不用了，本宮沒事，不用去了。”皇后擺了擺手，轉臉望向我，還未說話又猛的咳嗽了起來。
“皇后，您怎麼了？又吐血了嗎？”門外一個宮女跑了進來，見皇后在咳嗽忙上前替她拍著背。
“你怎麼回事啊，你家主子病成這樣了，你還到處亂跑。”之桃見這個宮女回來了，不禁指責道。
“不關她的事，若不是她，本宮只怕熬不到今日了。”皇后看著之桃替那宮女說道，“正所謂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後宮向來是拜高踩低，本宮身子不好，又失皇寵，這宮裡哪還有人願意來照顧本宮，也就只是蕙兒，這些年，若不是她，本宮怕是早就撒手西去了吧！”
“主子，你別這麼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小公主還等著您了，您知道嗎？剛剛奴婢偷偷去看過小公主了，她長得可好了，而且，還會叫母妃了了。”
“是嗎？我的蕙心會叫母妃了？”
“是啊，主子，公主也長高了，眼睛像小，鼻子像皇上，長得很漂亮，連皇上也誇她將來肯定是個百裡挑一的大美人了。”
“是嗎？這樣就好，這樣就好……”皇后扶著床沿，嘴角浮起一抹寬慰的笑容，但卻依然掩不去心中的失落和苦澀。
必竟，那是她十月懷胎的孩子，還有什麼能比母子分離更令人痛苦的了。
“本宮累了，瑩兒，你送靜妃娘娘出去吧！”皇后掩去眸中的失落和痛苦，緩緩的躺在**，背對著我。
那名叫瑩兒的宮女忙起身，伸手擦了淚，對我道，“娘娘，您請吧！”
再看一眼那道消瘦的身影，我在心底嘆了一口氣，終於轉身離開了坤寧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