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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吟-----第三卷 青空萬仞 第36章 東君吹雪上梅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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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青空萬仞 第36章 東君吹雪上梅梢

流水,清風,嫩黃梳柳,梅香淡濃,春在亂花深處鳥鳴中。

青堤碧岸,如煙的晨霧裡走來嫋娜宮娥,纖纖小蠻在窄身宮裝下堪比柳。

“胡說,長得最俊的明明就是三殿下。”

“七殿下!就是七殿下!”

抬水的兩個宮女互相叫勁,最後竟硬生生地橫在路上擋去了其他宮女的前行。

“三殿下!”

“七殿下!”

兩人毫不相讓,乾脆將水桶放下,鬥雞似的瞪著眼。

“當然是三殿下最俊。”後面的宮娥應聲道,“自殿下娶回了天驕公主,那聲望可是遠遠超過了七殿下呢。”

“就是就是,連李公公都說那個位子三殿下是勢在必得!”

“老話說的好,雁兒南飛鳴不長,翼國的公主再怎麼厲害也敵不過秋家,最俊的當然還是七殿下。”

你一言我一語,汲水的宮娥停在嫩柳長堤邊說得熱鬧,聽得最後的小宮女滿頭霧水、莫名其妙。

她們說的好像和俊不俊都沒有關係吧,小宮女一臉稚氣地站在隊尾,清澈的眸子疑惑地眨動著。

“三殿下!”“七殿下!”

兩派爭執難休,最後竟齊齊叉腰望向她:“平兒你說,十一位殿下中最俊的是誰?”

哎?小宮女詫異瞪眼,無措地指了指自己。

“對,就是你!”

在眾人或是威逼,或是壓迫的眼神下,平兒慢慢地放下肩上的扁擔,不安地搓了搓衣角:“九殿下……”她支吾著,像被微溼的空氣潤紅了兩頰。

“嗯?”年長的宮女們微微傾身,柳眉微挑。

平兒抬起頭,眼神略有閃躲,半晌像是堅定了決心,輕聲道:“最俊的自然是九殿下。”這個,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啊。

“哈……”剛才還互不相讓的兩派突地相視一笑。

“咱們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傻乎乎的?”

“呿,你那時就是個猴精了。”

“死丫頭,看我不擰碎你那兩片薄皮子!”

最先僵持的兩人重歸於好,架起扁擔悠悠地走著,漸漸融入彌散的晨霧。

這是怎麼回事?平兒垂手立在那裡,茫然地看著前方。

“走吧,小丫頭。”和她同挑水桶的宮女姐姐笑嗔道,“你呀,到底還是年幼了些。”

呀…呀……

扁擔在兩人之間唱和著,發出輕快的聲響。

“姐姐。”走了幾步,小姑娘還是沒耐住,嚅嚅問道,“剛才你們為什麼……”小小的下巴微動,“為什麼笑我?”

“平兒,你來外庭當差也有兩個月了吧。”

“嗯。”雖然宮女姐姐不回頭就看不見後面,她還是很用勁地點了點頭。

“在外庭裡,咱們抬頭低頭見著的都是文武大臣,知道的自然要多些。”年長宮女換了個肩,平兒也跟著移動扁擔,“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那樣,你明白麼?”

細細眉頭微皺,平兒想了會,還是滿頭霧水:“可是最俊的明明是……”

“平兒,我問你。”宮女姐姐出聲打斷,“連剛剛十五的十六殿下都有了孩子,九殿下為何早過弱冠卻無子無女?”

“沒有?”小丫頭驚叫失聲,於柳葉下穿過,“難道是……懷不了?”

嚅嚅齒音催的柳樹後一陣抽吸,祝庭圭小心地打量那雙桃花目。早朝後他特地在隱祕的柳堤堵住這位,原是想繼續七殿下的計劃,沒想到正碰到晨汲的宮女。為了不被發現,沒法子只得硬著頭皮聽她們嘰嘰喳喳,卻沒想聽到了這些議論。

懷不了?這對男人來說可是天大的恥辱啊。

思及此,他不禁再偷覷。卻見那雙桃花目如幽幽深潭,未起絲毫波瀾。

“懷當然是能懷上。”清晰的女聲傳來,“只是生不下來啊。”

“哎?”略微稚嫩的語調。

“嗯,生不下來。”偏年長的女人一再確認,“九殿下的侍妾每每有妊都會滑胎。”

“滑…滑…滑胎?”

“據我大內的姐妹說。”長宮女警惕地看了看四下,這才輕聲道,“王后娘娘和華妃娘娘因為記恨逝去的貴妃娘娘,所以暗做手腳不讓九殿下有後呢。”

“不會吧……”平兒呆楞在原地,同挑扁擔的宮女跟著一滯,桶裡潑剌出半瓢水。

真的?樹後祝庭圭暗自好奇,怪不得啊,怪不得九殿下沒有一兒半女。他剛要偷笑,一想到這次的目的,又不由暗惱。若是真的,九殿下怕是恨死了王后娘娘和七殿下,那又該如何勸服他啊。唉唉,這兩個女人就不能走遠些說麼!

弱柳纖纖,紅漆扁擔再次呀呀唱和,晨霧在明媚的春光裡漸淡、漸淡。

“平兒你說,最俊的還是九殿下麼?”世故的女聲掩蓋了燕雀的百囀千啼。

“……”

萬條絲絛嫋嫋垂落,一剪紅影於輕黃淺綠之中。春風撫起了他的袍角,卻未吹皺桃花眼潭。

“好吧,就算不是九殿下,最俊的也不是那兩位啊。”小丫頭不甘心地咕噥著,“姐姐們看到禮部的那位大人,不都瞧直了眼麼……”

前頭的宮女嘆了口氣,幽幽道:“根本就是兩回事啊,再過幾年你自然明白。”

什麼嘛!小丫頭撇了撇嘴,懵懂的心緒潛藏入綺繡春色裡。

“那位大人走了兩天了,只可惜那樣的笑顏,哎,再也看不見了……”

嘆惋聲聲勾畫出那張如花美顏,這梅眼柳腮的春日不覺撩起祝庭圭心底的淺愁。是啊,雖說是政敵,可就這麼去了,那樣的美色確實可惜了。窄身宮袍漸行漸遠,祝庭圭收起春愁再瞧去。適才平波如鏡的桃花美目微凝,眼前這人優美的遠山眉攏起幾分怒意。

果然,禮部那位果然是這位的心頭肉啊。若抓著這塊痛處不放,這位怕是會衝冠一怒,如他們所願成吧。

祝庭圭轉了轉精明而過外顯的眼珠,拱手道:“殿下可看完了?”

眉間的異色悄悄散去,凌翼然徐徐抬眸,玉色指間自那本密摺上輕輕劃過。“嗯。”他輕吟著,優美脣形微地上揚。

“那……”祝庭圭面上不動,心頭卻湧起期盼。

凌翼然懶散地撥開眼前的柳絲,淡瞥而去:“如果左相和三哥真如折上所述罪條累累,那應該先呈給父王,而後再由刑獄寺洛太卿親審。”他的聲音帶著漫不經心,與輕暖的春日分外契合,“如今你卻來找本殿,哼七哥的花樣是越來越多了啊。”

祝庭圭討好的笑容瞬間掛落,以往只覺得這位眼波迷離,像是對什麼都不上心。如今方知自己錯了,且是大錯特錯啊。他後脊竄起一陣寒,眼珠心虛地亂瞟:“您別多心,七殿下也是為您好啊。”他牙根一咬,像是鼓足了八輩子的勇氣這才敢稍稍抬眼,“殿下,您想隨波逐流也要看清水流的方向,若如浮萍零落泥沼,再想脫身怕就難了。”

“哦?”凌翼然半耷眼皮,走神似的望著湖光倒影,“這麼說來,七哥是在擔心我?”

“正是啊,殿下。”祝庭圭聲音微啞,語調極之誠懇,“七殿下常說兄弟中就屬九殿下最與世無爭,這樣的性子生在平常百姓家也就算了,可在王族裡……”

凌翼然眉梢微動,凝神道:“在王族裡又怎樣?”

終於提起興致了麼,好兆頭!祝庭圭迎著冉冉麗日,長嘆一聲:“可在王族裡怕是難以永壽啊。”

眉頭鎖得更深,凌翼然俊顏覆上一層隱憂之色,多完美的一張面具吶。

“自娶了天驕公主後,三殿下的馬車從駟馬換成了八駿。八駿啊,那可是王上出巡的規格。”

“呵呵。”凌翼然不以為然地笑開,“連父王都沒說,想必是默許了吧。”

真是一拳頭打到了棉花上,祝庭圭承受住這軟綿綿的打擊,不甘心再挑撥:“聽說殿下您的車架昨日被八駿撞壞了,不知是不是流言呢。”他偷掃一眼,見凌翼然面色不豫,心道戳到了點子上,“三殿下還未御宇就如此跋扈,更何況他登極之後呢。再說三殿下對您的母家出身向來不屑,等到他大權在握又豈會讓您好過?”

桃花目遽緊,軟軟的眼神中透出幾分厲色。

原來這尊泥菩薩也有脾氣,好,很好。祝庭圭心頭暗喜,繼續道:“最近後宮封綬之爭您又不是不知道,三殿下費盡心機想讓王上封華妃娘娘為貴妃,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臣工們都說三殿下這是為今後登極而尊母,可庭圭卻不以為然。”他看著那雙遠山眉高高一挑,心知凌翼然上了套,不由語調輕快起來,“按祖制,王陵主墓為一後一妃隨葬。一後自然是王后,這一妃是為貴妃。王上僅封過一個貴妃,那便是殿下的母妃……敏惠恭和王貴妃,貴妃娘娘的棺槨如今已停在羽山王陵主墓之中。可如若華妃娘娘也被封為王貴妃,等到三殿下繼承大寶,那殿下的母妃怕是要被迫移棺,將主墓右室讓與未來君王的親母了。”

迷濛美眸驟凝,凌翼然揹著春陽,雙目凌厲地剜向眼前。好一個祝庭圭,竟戳到了他的軟肋,七哥啊七哥,你的爪牙倒挺尖利!

“羽山王陵在十五年前開建,選址、選材皆由時任工部尚書的左相大人經辦。”祝庭圭暗示性地看向密摺,“上次臺閣遷職,下官由吏部調到了工部,經過數月詳查。下官發現左相大人長期私扣工程款項,僅羽山王陵一項就有八十萬兩。下官手上有十足的證據,您要不信請再細看密摺。”

凌翼然慢悠悠地再次開啟八折奏疏,湖面粼粼波光映入他深深眼潭,揉碎了銀色的細紋。

信,如何不信?他再不信別人,能不信自己麼?是啊,七哥看到的都是他凌翼然想讓他看到的。先前若不是卿卿攔著,路溫、何猛那幾個書呆定會上七哥的當。那個讓他心癢的姑娘雖會防人,卻不算計人,真可惜了那個美麗又聰明的小腦瓜。他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好容易蒐集的證據為何不用?只不過用的人掉了個個兒,換成了七哥的人。

柔亮的銀光交織在他微卷的美睫下,徒增一抹逼人的妖魅。他隔著柳簾瞧著,瞧著祝庭圭那張口沫橫飛的嘴。

還好娶了那個天驕公主的是三哥啊,嬌驕二人沆瀣一氣,攪得朝堂、王室不得安寧。而父王卻也不加阻止,這一反常舉動被臣子們誤讀為默許。一來二去,竟讓他那個城府頗深的七哥也坐不住了。想讓他手中的寒族勢力成為出頭鳥,打響倒三哥的第一炮?

呵呵,這算盤打的可真夠精的。若烈侯黨果真的被重創,那三哥手下的華族定恨他入骨,到頭來做收漁翁之利的又是誰呢?嗯?

可是,這個漁翁他也想當啊,不僅是想,而是當定了!

“殿下您說呢?”祝庭圭說的兩脣乾澀,他自信滿滿地望向那個徒有其表的九殿下,只等著一句答應了。

“嗯。”凌翼然沉吟片刻,帶著幾分猶疑緩緩開口,“讓本殿再想想。”

想!想什麼啊!祝庭圭面色一僵,在心中忿忿怒吼,敢情兒,剛才這位當他在無聊閒扯?都火燒眉毛了,這位還漫不經心的。混蛋,這樣黏黏乎乎的性子讓他這個書生都想冒粗話,可惡!可惡!

好容易按捺下想要掐死九殿下的衝動,祝庭圭柔化了僵硬的表情,輕輕再道,這一次堪稱直擊面門:“難道殿下不想為豐尚書報仇麼?”

報仇?桃花目危險虛起,眼波依舊平靜,卻隱見漣漪。

“豐大人此次使慶,三殿下可是下足了功夫。不但安插了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朱明德,還將近衛一半換成了自己的人。尚書大人此番西行,怕是凶多吉少。”祝庭圭曖昧看去,嘆道,“真可憐那般嬌弱的人,殿下難道不想為豐大人討回公道麼?”

“哼!要討公道等她回來自己去討。”凌翼然臉色抹青,眸中難掩厭惡,“祝侍郎,你未免管的太多了吧!”

“殿下!殿下!”

不再虛與委蛇,凌翼然紅袖一揮,舉步離去。

凶多吉少?她要想搏命,也要看看他允不允!

袖風過處,吹落柳上春光。

……

春色三分,二分看花月,一分思煞人。

天上閒雲緩緩流動,一彎弦月忽明忽沒。雲過處,地上烙印一道如畫剪影。杏黃色的月光柔亮了香草水澤,凌翼然披著錦袍倚坐在石桌邊,兀自斟飲。

已經是第六日了啊,該過酹河了吧。

醇美的香醪滑入美脣,他飲下孤豔月光。

若是他,定會在入慶之前下手將那粒“壞子”除去,不知道卿卿是否與他心有靈犀?

松影在地上婆娑,夜裡瀰漫著春梅的香氣。

他已上了奏摺,就等著父王的硃批。竹肅怕是等不及了吧,而他亦如此。他凌翼然習慣掌控,自以為這份情、這個人也不例外。殊不知被掌控的卻是他自己。待隱隱覺著不對時,卻驚見自己已經走了那麼遠,已經陷的那麼深,已經再難回頭。

自母妃逝後,他在春日最難眠。而自她去後,他卻發現情在不能醒。

回來吧,快點回來吧。像被春風薰醉了情絲,一顆心止不住的發酸漾柔,他已經開始想念那個倔卿卿了。恨不得將她碾成沫、化入酒,再一口吞下去。

想到這,他仰首咽酒,靈巧的舌尖輕拭脣角,將溢位的酒泉一一舔盡,不留點滴。

“九哥!”水榭外傳來一聲急吼,硬生生打破了他的思緒。

凌翼然半垂眼睫,以掩住眸中的不悅:“十二弟,你怎麼才來。”他語調微揚好似含笑,可笑意卻未抵心間。

凌默然大大咧咧地坐下,毫不客氣地倒了杯酒,潤了潤喉:“這剛要出門就聽見盼兒身體不適,所以才晚了片刻。”

“哦?弟妹身子不爽利?”凌翼然微微調整坐姿,藏在衣摺裡的梅瓣沿著細滑的絲綢緩緩滑落。

“九哥!”凌默然雙眸微顫,濃黑的眉頭攢了又攢,“兄弟中只有你肯叫盼兒一聲弟妹,真謝了!”

“哎,你我一處長大,說謝字就太生分了。”凌翼然笑著,正是美目迷離,薰然無比。

“嗯。”十二重重頷首,輕嘆道,“這幾天盼兒吃也吃不下,不時乾嘔,我還以為她有身子了。”

凌翼然含了口香醪,眼眸微虛,不可能。

“結果太醫來瞧了,說只是脾胃虛弱而已。”凌默然悶悶地嚥下一口酒,“盼兒很失望,我也有點。不過,以後總會有的。”

“嗯。”凌翼然隨聲附和道,脣畔卻隱顯著笑意。

有了孩子,女人就有了私心,棋子也就脫離掌控。孩子?打從她進了無焰門,就已經不可能了。這一切成璧做的天衣無縫,連郝盼兒也毫不知情,就像宮裡的那個人一樣,一輩子都矇在鼓裡。

凌默然看著哥哥悶聲不語,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九哥,你也別傷心,孩子掉了也總會有的。改明兒弟弟給你送兩個美人,準保能開枝散葉。”

遠山眉微挑,凌翼然似笑非笑地回道:“這就不勞十二弟操心了。”他的孩子是隨便哪個女人能生下的麼?卿卿子嗣論還猶在耳邊,他聽之、信之,片刻不敢忘。

“九哥。”

“嗯?”

“我有事求你。”十二討好地為他斟了杯酒。

“哦?”終於開口了?

“別人雖不知道,可我卻清楚十幾個兄弟中最聰明的就數九哥了。”

“少灌糖水,有事直說吧。”說吧,他正等著呢。

“九哥,你說董建林那個老匹夫到底厲害在哪裡?”十二緊皺濃眉,方正的臉上滿是疑色,“都三天了,滿朝文武都在彈劾他,父王卻毫無動作。難道真如外面傳的,父王打算立三哥為儲了?”

“你覺得呢?”凌翼然淺嘗美酒,紅脣潤澤。

“不會。”凌默然決然道,“連我都瞧不上他,就更別說父王了。在我心裡,配登上那個位子的只有九哥。”

凌翼然含笑搖手:“默然,這種話你我私下說說也就罷了。”

“就算當著三哥、七哥的面,我也敢說!”十二一拍大腿,將酒盞重重擱下,“那兩個人,我一個都不服!”

“默然,你醉了。”凌翼然脣邊溢著笑,一雙美眸卻定定無波,冷冷地映著十二的身影,厲厲地似要剝開他的胸膛。

真心還是假意?這決定了以後該不該留你啊,十二弟。

“九哥,你怕什麼!”凌默然兩手搭在腿面上,正色看去,“就算天塌下來,十二我陪你一塊扛!上次要不是九哥密信傳計,我早就葬身東海了,哪還有生擒雷厲風這樣的功勳。而後我迎盼兒入門,要不是九哥不惜違背父王的命令來婚宴撐場面,我們怕已淪為雲都的笑柄。所以九哥,只要你一句話,我凌默然這條命都是你的。”

凌翼然未發一言,只靜靜地飲著,夜色中他的容顏有些模糊。隱晦的月下,微垂的俊顏鍍著一層詭魅的銀光,微溼的紅脣幾不可見地揚起,讓人讀不出他笑顏下的思緒:“灌了半天迷魂湯,你究竟求我什麼,說吧。”

“九哥,你也知道我恨透了董建林那個老匹夫。”十二握緊了酒杯,嚅嚅道,“所以我也想趁機扳倒他。”

凌翼然挑起眉梢,頗有興致地看著他:“然後”

“請九哥給弟弟支支招吧。”十二挫敗地垂下頭,“朝堂上的東西我玩不來。”

“這樣啊”凌翼然放下酒盞慢慢站起,挺秀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隨著漸起的微浪蕩著,漾著,起伏著輕快的波紋。

其實並不是董建林有本事,而是七哥他們沒有打蛇三寸。他不急著出手就是想讓事情鬧大,就是想讓左相一黨將總賬算到七哥頭上。替死鬼,好一個替死鬼啊。

一陣清風揉碎了柔波,層層漾起的漣漪夢幻地吻著水中月,未眠的魚兒微地擺尾,激盪出美妙的聲響。

“默然。”湖面倒影微顫,他黑緞似的長髮隨風飄動,“不瞞你說,我還真有準備。”

“真的?!”十二興奮站起,“快說,快說!”

他半轉身,未束的長髮凌亂地落在紅色長袍上。腰帶松斜,不似平常那樣系起。“我且問你,你想讓董建林有怎樣的下場?”這聲音些微偏柔。

“怎樣的下場?”十二有些茫然。

“是啊。”凌翼然攏著披肩的袍子,看似漫不經心地踱步,“我這有三本摺子,想讓他家破人亡第一本就足夠,若想將他五馬分屍再上第二本即可。”那雙美瞳異樣璀璨,嗓音輕柔到讓人寒色,“假如你還想拉下三哥,那就要看這第三本了”

……

“啪!”御書房發出巨響,驚得當職的內侍個個縮頸。

壓抑的悶咳沉澱在簾後,凌準脊背佝僂,難掩病態:“混賬!”隨著身體的震動,他手中那本密摺微顫。望著案上這一本、兩本,加上手中一共三本“親啟密奏”的封事,他不得不正視胸中的怒火。

他,凌準,作為青國開國以來最英明的君主。他不似高祖越王那樣試圖建立一個純淨的王朝。畢竟“官”字兩個口,一口吃錢,一口辦事。在一個清廉的庸官和一個貪汙的能臣之中,他情願任用後者。只要吃錢的那口不越界,只要辦事的那口很忠心,他會睜隻眼閉隻眼全當沒看見,對董建林即是如此。

而今董氏卻在他心中越走越遠,漸漸走向嗜血的彼端。御筆在他清瘦的指間飛舞,一點、一撇、一折鉤,這是“官”字的寶蓋,也是朝員頭上象徵品級的束冠。可寶蓋下兩個口並不自由愜意,他重重落筆,寫下一個力透紙背的豎。不論是吃錢還是辦事,都逃不過王權的牽制。

龍睛危險虛起,狠戾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本封事上。

神鯤東陸俯臥著一條“龍”,一條賜予青國肥沃糧地,卻又隨時會怒吼的巨“龍”—赤江。這麼多年他費盡心機、耗盡財力好容易降住了這條“龍”。天重這個年號已用了二十四年,就他的身體情況來看,應該由此而止。他註定完成不了霸業,可至少他做了一件連聖賢帝都未曾完成的偉事,大興赤江工程。赤江兩岸條石壘砌,方磚駁岸,在他的手下成為神鯤最馴服的河流。過去他大可以自詡為治水賢王,可如今看了工部郎官何猛的密疏,他才明白自己做了怎樣一個大頭王上!

“混賬!”他握拳重錘,案上的文房四寶丁丁跳起。胸腔裡顯出雜音,他接過得顯奉上的暖茶,潤了潤微甜的喉嚨。

“研墨。”凌準冷冷命令道。

“是。”得顯以言而行。

輕敲的指尖驟然停止,凌準淡淡一瞟:“要硃砂赤墨。”

得顯就硯旋起的手忽地一滯,他轉瞬便掩去了臉上的訝色:“是。”

每次王上指明用硃砂赤墨,就預示著朝中有人性命堪憂。硃砂,誅殺是也。

猩紅的筆尖龍蛇飛動,御札上朱字血痕,蒼茫勁削,墨骨色融之間盡顯決意。落完尾筆,凌準放下朱毫,探手取過玉璽。銳眸不經意地一掃,寬袖當下停於半空。

第二本密疏啊,如錐鑽心。他凌準年少早慧,此生唯一一次的放縱便是愛上暖兒。她是他心尖的那塊嫩肉,是他身上的一塊逆鱗。死後同穴、黃泉續緣,作為君王,這是一個多麼微小而卑微的願望。可,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祈願,董建林也在祕密顛覆。

移棺?將暖兒攆出羽山王陵?當他死了麼!

“譁!”筆硯落了滿地,御書房裡的內侍雖不明所以,卻都惶恐跪下。

隨葬的兩人他早就定下了,一個是他深愛的,一個是深愛他的。董建林如果你只有一張口吃多了,那還能給你留具全屍。現在連剩下的那張也不忠了,你就該做好準備以承受王的怒火!

微白的脣勾出淺淺的弧線,凌準不再掭墨,任由澀裂的筆尖從紙上刮過:不赦奸臣。

只四個字就將董建林定了性,只四個字就可毀滅一個世家大族。不必再言,王的旨意洛太卿定一眼即明。

還有這第三本啊,凌准將御札交給得顯,有些脫力地看著地上。密疏散**疊,微黃的宣紙被朱墨汙穢:翼使入朝,只知烈侯,而不知吾王……

夠了,只一句就夠了。淮然,夢該醒了。

凌準嘆了口氣,慢慢從座中站起。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極輕快,卻又極沉重。

又是一年春草綠,東君吹雪上梅梢。

御花園裡,白梅清絕似雪,粉梅嫣然如桃,唯一的一株紅梅寂寞傾城獨立牆角。

“王上,那株紅梅開了呢。”得顯討好地笑道。

春梅是淩氏的族花,即為王花。而這株紅梅還是高祖越王親手栽下,在凌準二十歲封儲前夕,他的父王文王凌默將一枝紅梅剪下,親手賜予了他。而今他也要進行同樣的儀式,只不過……

“哼。”他薄脣微掀,剪下一枝盛極轉敗的粉梅,“賜予烈侯。”

小內侍合上漆盒,轉身向奉天門跑去。

梅香薰染著衣袍,凌準背手拿著金剪,徜徉於花海之中。身後數十雙眼睛緊張地注視著,注視著他慢慢走近那株紅梅,注視著他緩緩抬起右臂,注視著他選定了一枝含苞的梅枝。

然後就交給耳朵吧,聽聽他們的新主子是誰,聽聽那悅耳的剪音。

“喀嚓。”毫不拖泥帶水,“賜予榮侯。”

果然,果然是七殿下!有人驚喜有人憂,過去站錯邊的紛紛懊惱,只求今後保命就好。

得顯恭順上前,他攤開兩手只等著王上將金剪放下。卻見明黃色的衣角掠過眼前,徑直向香雪海中走去。

王上……內侍長啞然。

哎,又著了那個孩子的道啊。凌準面色有些惱,脣畔卻帶著笑。

何猛、聿寧、小十二,上書的三人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可他們身上的引線全在一個人的手裡。密疏封事上給君王,看後即焚。只要他不說,被打壓的左相黨定會將總賬算在小七頭上。可是也要他凌準不說啊,這是在給他選擇?逼青國的至上君王表態?

他幾乎可以聽聞小九恣意的語調:我或是七哥,您瞧著辦吧

哼!好狂的姿態!

“劈啊!”

梅枝夭折在他掌心,望著零落的花雨,他既惱且笑:“不孝子!”

身後的得顯猛然瞪眼,王上的語調幾近怨怪,帶著些許平民色彩。

此兒類他!

不,這樣的手段和心思,雖然他不願承認,但較之小九,他的確老了,老了啊……

冬雪已逝,梅花將發。

潛虯幽姿,逐浪淘沙。

天鵬展翼,氣掩雲霞。

萬籟生山,百川海納。

允之允之,將白梅允之,就讓你踩著為父的脊背,直上雲霄而去!

“此花賜予凌翼然。”

……

“白梅?”

四人八眼,神態各異地看著祕瓷瓶裡的那枝春梅。

“白的啊。”路溫瞪大眼一再確定,失望的情緒在胸口蔓延。

那枝別有意味的紅梅如今盛開在榮侯府裡……

橘色的燈火薰染著夜色,為此次密會注入了一分別樣色彩。

“呵呵。”突地兩聲,聿寧與洛寅相視一笑。在路溫的驚愕中,兩人慢慢起身,朝著上座的凌翼然行了君王之禮。三跪,九叩。

“臣洛寅(聿寧),參見陛下!”

陛……陛…陛下?路溫瞠目結舌地看著霸氣未斂的九殿下,不禁跌坐在地。這個稱謂連王都不能擅用,只有……

“主上。”洛寅抬起清矍瘦顏,眸中難掩興奮,“恭賀主上獲得王意。”

“洛大人、聿大人。”路溫滿臉疑色看去,“下官愚鈍,敢問……”

聿寧笑道:“茂才,你可知春梅在王室代表了什麼?”

“王花啊。”青國人都知道。

“那給王加一個白帽子,又是什麼?”

是…是……是!

路溫呼吸驟停,狂亂的心幾乎破胸而出:“陛下!”

主座那人俊美的面容氤氳著凜然之氣,他淡睨座下,眼中盡是漣漣精光。玉色的指間輕撫過那枝白梅,殷紅的脣角微地勾起,驚豔了春夜。

雪色春梅,你將不是王花,而是皇花!

窗外驚雷乍響,二月啊二月,伴著細雨悄悄淋下……

……

雲都的雨時至時歇,一場又一場沖淡了菜市口左相一黨近百人的鮮血,一場又一場黴化了新婚烈侯那顆被圈禁的心,一場又一場洗淨了榮侯門上的塵跡,一場又一場溼潤了二月裡來的第一個好訊息。

“贏了!”興奮的吼聲震徹街巷,打散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韓將軍、雷將軍連破前幽十六州!叛國錢氏被豐尚書一舉誅滅!”

“啪!”“啪!”沿街的木窗被紛紛撐起。

“錢老狗死了?”雲都有不少前幽遺民。

“嗯!”報信的年輕人抹開臉上的雨水,舉臂大吼,“老狗下地獄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一名花甲老人含淚跪下,“韓柏青將軍,您可以瞑目了!”

“翠兒!快回去收拾東西,咱們去慶州看你姥姥去!”胖婦人兩手微顫地收拾起鋪子,喉間不住哽咽,“沒想到還有再見的一天,沒想到……”

“三日後,凱旋!”

……

二月二十四,西陵門外,百餘朝官冒雨迎候。

煙雨濛濛,詩化了長恨坡。

遠山,碧水,墨以植骨,色以融神。

春綠色的心情在凌翼然的胸口氾濫成災,緩緩而又急切,安靜卻又喧囂。

收服義軍,離間二錢,虧她想得到,虧她做的到啊。心頭像有千百隻小蟲在亂爬,癢癢麻麻的讓他有些無措。

這個姑娘,他絕不,絕不放過她!

隱隱的馬蹄聲自煙霧繚繞出傳來,百官不禁翹首。

枝頭猶有未開的花,微雨洗淨芳塵,醞造出可人春色。一抹內斂清雅的紫帶著幾許輕狂,黯淡了千里碧色。

“駕!”馬蹄嘚嘚,飛濺著春雨,陣陣清風可嘆快哉。

“駕!”“駕!”煙紫身後是天兵驃騎,驚天動地的馬響震徹著每個人的心房。

近了,近了,那張惑人的笑顏,如春半桃花,淺帶春露。

“雲都!我們回來了!”清亮一聲衝上九重霄。

長恨坡上凌翼然露出澄淨的微笑,就在這驚鴻一瞥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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