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寒蕊,冷香著秋。荊國的菊,落的早了些。
輕輕地嘆了口氣,進到淵城已近十天,哥哥領著七萬雄師盤踞城下,眠州青龍騎也臥伏在東陵門,名為休養生息,實則震懾荊野。碌碌無為的翼軍卻早已失了顏面,在元騰飛大破文氏殘部後,十萬大軍便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聽聞文太后卒於回都之夜,小太子不久也夭折了,真是兩份易碎的“禮物”啊。說什麼旅途勞疾、抑鬱猝逝,哼,還不是欲蓋彌彰?搖了搖頭,翩身轉過迴廊。
“豐郎中!”迎面走來一個身著橙衣官袍的中年男子。
聞聲,不禁暗撇嘴角:唉,這個姓,冠在任何名號的前面都會有些怪異,豐郎中……
暗忖片刻,拱手一揖:“敢問大人是?”惡補幾日,已能辨出此人的品級。一個荊國二品大員,何以對我這個禮部小官扮出諂笑?
“呵呵。”真是令人討厭的表情,像極了做慣人口買賣的牙婆。“冕姓祖,名洪德,乃是荊國禮部尚書。”他堆起臉上的贅肉,八字眉顫顫扭動,小小的眼睛擠成了一道縫。
退後兩步,行了個下官之禮:“原來是祖尚書,失敬失敬。”
“唉~”他走上前熱絡地欲挽住我的手,不留痕跡地閃身,避開他的攙扶。“呃……”祖洪德堆笑的臉略顯僵硬,頃刻之間又舒展開,“聽聞豐郎中能文能武,是個風流少年,今日一見果然非凡啊!”
風流少年?每每對鏡自顧,總會皺眉,朱雀這張臉太慘白文弱了。按捺住心中的厭惡,搖了搖手:“是大人謬讚了。”
“豐郎中太過謙了!”他吊了吊塌眉,從寬袖中取出一個小巧錦盒,“這是老夫的一點心意,豐郎中可不要嫌棄。”
遲疑地看了看:“這……”
“啊,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聽說豐郎中寫了一手好字,這不過是一塊香墨而已。”
香墨麼?兩手接過,微微傾身:“雲卿謝大人贈禮。”
“嗯,嗯。”他的語調頗為得意,抬頭一看綠豆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豐郎中啊,最近殿下的身子可好?可適應我國的天氣?”
“勞大人操心,殿下一切都好。”好到以至於連日赴宴,也未顯疲態。
“那就好,那就好。”他跺了兩步,狀似不經意地偏頭,“前些日子看聿大人總是咳嗽,怕是染了風寒吧。我國地屬北方,深秋冷寒,等入了冬怕是更加難適了。”說著他還嘖了嘖嘴,“為各位的身體考慮,回程需趁早啊,不然等大雪封途,再行就不易了。”
原是來試探的,怎麼?荊王已經耐不住了?不過也是,塌下酣睡十幾萬雄師,任著誰都會寢食難安。微微一笑,朗聲答道:“大人說的極是,剛入九月,這天就冷的刺骨,還真讓在下頗不習慣。”
祖洪德忽地正身,瞪旗小眼,面露喜色:“何時起程?老夫必策馬相送。”
送?心中冷笑: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猛獅”又豈是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聿大人完成我王使命之時,便是我等離去之際。”
惹人厭惡的笑容瞬間垮下,祖洪德嘴角微顫。半晌,晃了晃手:“朝堂重開,政事冗雜,老夫就先告辭了,晚上的寒露宴再見。”
輕輕一笑,深深一揖:“大人慢走。”待略顯忿忿的身影消失在廊角,這才偏首含笑,“下官如此應答,聿大人可還滿意?”
轉過身,入眼的是迎風招展的紫袍。視線上移,只見那張清俊的面龐流露出一絲半縷的複雜神色。微訝,怎麼?
一步、兩步,他走的很輕,卻又很急。“你……”清亮的眼中似有什麼閃過,快的讓我難以捕捉。
“大人。”微微傾身。
“豐郎中是南方人吧。”
眉頭不自覺地一顫:“不是,下官家在北方。”
“喔?”他眼中帶著幾分狐疑,“那剛才豐郎中為何說不適應這北地寒氣呢?”
元仲,你是在懷疑什麼嗎?暗歎一口氣,幽幽解釋道:“下官的老家位於荊梁翼三國的交界處,雖然地處北方,但山中四季如春,倒沒經歷過風霜。”
他揹著手,長眉擰緊,直直看來,探究意味不減。半晌,風雨中傳來一個輕輕的嘆息:“真的不是麼?”
“喔~不是什麼?”
“殿下。”與元仲同時行禮。
依舊是一身張揚的火色,依舊是一雙迷離的媚眼。慘淡的秋被燦爛的允之一襯,顯得越發悽悽。“元仲啊,究竟不是什麼?”他一轉眸,眼神飄了過來。
“是下官認錯人了。”元仲頷首輕答,“只因姓名相仿,下官把豐郎中誤認成一位舊友。”
微怔,敢情他不是在提防,而是在尋覓?
“喔~”允之眯起雙眼,“舊友?難不成是那位渡你出山的奇才?”
“正是。”元仲回首看了看我,聲音越來越低,似乎含在了嘴裡,“除了……其他都很像……”心中咯噔一下,沒想到他的眼光那麼厲害。
“除了?”允之不依不饒地介面。
“啊。”元仲低叫一聲,從自言自語中回過神來,“下官那位舊友生的比豐郎中要美…不,是清秀些。”
允之沒再搭言,只是看過來的目光越發的深邃難解。“阿切~”掩著衣袖,很不雅地打了個噴嚏。
“元仲,割地的事辦妥了麼?”聲調很是肅肅。
“戰時荊王就以許諾將沛、蘄、鋒三州送與我王,只不過王都之圍一解,荊王卻想變卦了。”
“變卦?”允之冷哼一聲,“那咱們一行七萬人就守在他的大門口,直吃光他倉庫裡的最後一顆存糧。”
這就是荊王最怕的吧,荊國連續三年遭遇天災已是捉襟見肘,連文氏的兵糧尚須梁國供給。這片“爛菜葉”哪裡受得了七萬,不,是十二萬米蟲的啃食啊。
“殿下英明。”
“好了,早點回去準備吧,今晚上還有丞相大人的寒露宴,本殿倒要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招。”殷紅的脣畔綻出詭異的笑容。
“是,下官告退。”元仲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舉步欲邁,沉沉的語調傳來:“舊友啊~”偏首直視,允之低低笑開,“又是你。”他緩步走來,俊瞳微緊,“以後離他遠一點。”
“唉?”微訝地看著他。
“哼,還是那麼遲鈍。”怒目相向,忿忿。允之斜了我一眼:“你沒瞧清楚他看你的眼神麼?”
摸摸頭,什麼眼神?好奇地望向他。
這人卻不理不睬,徑自說道:“記住,不要在聿寧面前露了馬腳。他還不是我這邊的人,切不可大意。”
“嗯。”微微頷首,手中攥著剛收的錦盒。
“喔~才幾天就有人給你送禮了?”他頗感興趣地望來,脣角勾起,“是什麼?”
“只是一塊香墨。”邊說邊開啟盒蓋,定睛一瞧,微愣。金絲鑲邊,沉香濃郁,連我這個外行人都能看出,這可是極品。
“寧溪墨,價值千金。”
這、這、這,這墨的形狀好生奇怪。細細看去,好象是一具**的女體,**渾圓,四肢修長,呈海棠春睡模樣。什麼癖味!忿忿合蓋。抬起頭,再見露骨的打量,臉頰微燙,恨恨道:“看什麼看!”
“呵呵呵~”惱人的笑聲在涼秋中蔓延。
惱人啊,真惱人。今日寒露,萬丞相設宴款待眾人。厲厲掃視四下,平日裡一本正經的高官大吏如今都成了輕浮模樣。
“美人兒,來,喂本官一口。”身旁的荊國吏部侍郎摟著身邊的侍女,笑得猥瑣。
“大人…”竟然以口哺食。
“大人!”身邊響起嗲聲,心中一毛:怎麼忘了,我身邊也有一位……頸脖僵硬轉動,擠出一絲微笑:“不勞姑娘。”舉目而視,上手坐著元仲和宋寶林,不對,是宋寶言。這對雙胞胎兄弟一文一武,哥哥帶兵出征,弟弟巧舌談判,真是修遠的左膀右臂。只不過相較於哥哥,宋寶言似乎更像宋老頭,十足的“老母雞”……
“啊!”主座上又飛下一道粉色身影,美姬落地,嬌容煞白。好慘,是第十二個了吧,被修遠的護體真氣震飛的第十二個侍女。嘴角溢笑,看向上座。始作俑者氣定神閒地放下筷子,鳳眸灼灼看來。掩袖轉眸,怪不得那些美人都湧到了允之那邊,是怕成為下一個空中飛人吧。興然地打量四座,宋家的“老母雞”已是坐立不安,雙眼不住翻動,只剩白底。可不論他如何努力示意,修遠就是不睬不理。眾人百態,這樣細細打量,也別有一番滋味。
輕揮衣袖,但呷果酒,喉間滑下一泓香醪,指腹輕觸一絲滑膩。呃?滑膩?怔忡,回首,定睛。掌下是不可一握的豐盈,窘,大窘,倉皇垂臂:“在下絕非有意,請……”
“大人。”嬌嬌鶯啼,軟軟身形。那個,這位大姐,其實我是假鳳一隻,你不必,不必……躲,我躲,向右一挪。
“大人手掌微涼,看來是有些畏寒呢。”那是看大姐你一身清涼,被凍著了。“大人!”她猛地抓住我的手,一把放在了她高聳的美胸上。氣阻,雞皮疙瘩浮起。“就讓奴為大人取暖吧~”
“不用!”猛地甩開,向右再一跳,發麻啊,頭皮發麻。無福消受美人恩,女人又何必玩弄女人。
“嘿嘿嘿~”“雛兒……”低笑聲在大廳裡蔓延,曖昧的目光齊齊掃來,“豐郎中還沒開過葷吧。”
臉上燃起火燒雲,眼神慌亂飄動,卻見允之笑得好不得意。哼,不理,吃菜吃菜。
“大人~”還來!眼見這位大姐就要欺身壓來,我握緊兩拳,閉住呼吸,不斷催眠自己:憐香惜玉,憐香惜玉。“豐大人~”嗲得我渾身戰慄,身上靠來一具溫軟的女體,假如她安份一點,我倒是不會在意。畢竟大家同性,而且在溼寒刺骨的秋晚,她身上的暖熱可以為我汲汲。可是……能不能不那麼煽情!舉目而望,只見修遠面露寒冰,他身邊的嬌俏美人挺胸斟酒,有心勾引。同是天下淪落人,我終於明白了被調戲的心情。
大腿上傳來一陣酥麻,低頭一看,一隻軟若無骨的柔荑正沿著我的腿側慢慢滑向……腦中空白,下意識地驅動真氣:妖魔鬼怪急急退。
“啊!”“啊!”此起彼伏的兩聲,乳“燕”雙飛去,折翼處,滿座,驚。
第一隻,
第十三隻。
同情地看著低泣的嬌女,若不是你苦苦相逼,一欺再欺,我又何至如斯?
片刻之後,嬌言軟語再次響起。眾官又開始擁美作樂,寒露宴重新充斥了濃郁的奢靡氣息。
呼,長長地吐了口氣,終於安全了。隨手舀起一勺湯,細嘖一口。嗯,淡淡的甜香,暖暖的溫度,不錯。心頭放鬆,滿喝了一碗。
“真是雛兒啊~”旁坐傳來戲謔,莫名其妙地看著那位吏部侍郎。他攬著兩位美人,前襟散亂,眼光頗為曖昧,“豐郎中,這湯合你胃口麼?”
“嗯。”微微頷首,“寒秋時節喝暖湯,最養人。”
“嘿嘿~”吏部侍郎色眯眯地瞧了瞧身畔美人呼之欲出的豐胸,“這湯用料可精貴呢,乃專取雙十年華的美人初乳,是丞相家的特色佳餚。”
呆住,暖暖的乳香混合著淡淡的酒味,在胃裡捲起千層浪,攪得我一陣噁心。強作歡笑,拱了拱手,頷首起身,匆匆向上座一揖,狀似悠閒地緩步走向廳外。待走到廊角,胭脂香味漸漸遠離,這才撒足狂奔。竄到全無人息的楓樹坡裡,倚著虯枝狂嘔起來。混蛋,用人乳作料,奪嬰孩之食,奢靡的近乎腐亂。喉間一陣陣噁心,官麼?這就是官麼?淵城被圍近一月,聽說最困難時,曾發生易子而食的慘劇。而這些朝廷命官非但沒有半分飢寒,還極盡人倫之不恥以足口腹之慾。可惡,可惡!握緊雙拳,拼命嘔吐,一定要將吃下去的腐食全都吐乾淨。
狂野的西風,零星的涼雨,好似一盆冷水淋透了我的身心。我到希望秋來的更加犀利,可以洗盡積垢,可以凍殺腐氣。
身上一陣冷汗,心頭一陣冷寒。竟不自覺地打起顫來。抱著殷紅的枝葉,沒想到初入官場,我就輸了,輸的那麼徹底,簡直是一敗塗地。一抹溫熱,沿著脊背,柔柔地撫著。愣住,俯著身,弱弱開口:“修遠麼?”
“嗯。”似曾相似的問答。
用衣袖試了試嘴角:“你是貴客,怎麼能隨便離席?莫要宋大人為難了。”
“沒關係。”聲音明明那麼清泠,卻給我帶來淡淡的暖意。
輕撫還在繼續,沒想到他的長指能那麼溫軟,為我疲累的身心帶來淡淡的舒逸。
“修遠。”依舊背身而立。
“嗯。”“不問我為何要做官麼?”攥緊一片紅楓。
“我懂你。”
三個字,仿若沿著荷葉邊緣滑落的露滴,在心湖上漾起一圈、一圈、一圈,同心漣漪。
“嗯。”轉過身,向他伸出手去,“冷。”
錦袍飄逸,鳳眸粼粼。手指被包圍的瞬間,整個人也被牢牢擁緊。第二次擁抱,臉上已沒了淚跡,只有沁人的暖意。兩手顫顫地上移,輕輕地,輕輕地環上他的腰際。感覺到修長的身軀微微一驚,一雙長臂隨即將我摟得更緊。
“咚、咚、咚……”修遠的心跳好急,埋首輕笑。半晌才發現,原來我和他心跳同頻,赧然。
“真的?”密密的樹後傳來一聲驚呼。
“千真萬確。”急急的回答。
抬起頭,好奇地張望。腰上的力道微微加大,看去,修遠輕輕地搖了搖頭。嗯,還是不要亂動,免得驚擾了他人暴露了自己。畢竟這是在荊國,若被發現了可就不是個人問題。
“丞相大人怎麼說?”
“父親大人覺得這正是一洗陳腐的好時機。”這個聲音略微尖細,聽起來頗為刺耳,“雖然文氏族滅,但王上卻越發的癲狂了。王都解圍後,光華殿就已經死了七名宮人,抬出來的屍首都是體態嬌小的宮女內侍,皆是被**致死。”
“體態嬌小……”語調半沉,半晌高起,“難道是!”
“不錯,迦齡兄,愚弟當你是自己人才敢說出口。王上對太后的綺念,親近他的人多多少少都會知曉,王上心中的魔障怕是再也去不掉了。”假惺惺的嘆息,“更何況,太后薨逝當晚,有人聽見太后說王上並非親生!”
“什麼?!”
什麼?!心中暗叫,猛地瞪大眼睛,修遠卻是神態自若,並無訝異。
“為了維護王室正統,父親大人打算請大王子回朝,重振王威。”
大王子?他們發現了什麼?下意識地抓緊修遠的衣衫,身體僵硬。背上又是柔柔的輕撫,抬頭望去,他的笑容讓我略略放鬆。
“丞相大人是如何辨認出大王子的身份?再說,大王子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夭折了麼?怎麼會重現淵城?”
“迦齡兄可知白虎金瞳?”
“當然,這是王族特徵,只有當今王上是例外,難道那人有著一雙金眸?”
“不錯,單憑這點就能推斷出七八成。除此之外,還有更加確鑿的證據啊。”尖細的聲音得意地揚起,“經歷過如家慘劇的老臣都知道,有著琵琶二仙美譽的梨雪原就是如氏的遺腹子。幾月前她竟不聲不響地從良了,而且沒留下任何蹤跡。”
“哼,那群仰慕她的文人還傳言她是羽化飛仙了,真是荒謬。”不屑的輕哼。
“可前日,梨雪卻突然拜訪禮部尚書洪祖德,說是家中有人得了頑疾需要千年雪蛤做藥引,希望洪大人能讓給她,她與她相公願出重金購取。”看來是師姐重傷未逾,心急,“這雪蛤是洪氏的傳家寶,難能那麼輕易讓渡。洪大人原是想打發他們回去,不經意卻發現她那相公原是一雙金瞳。”沒錯了,是師兄,師兄的琥珀雙眸在陽光下常會流溢位金色,“洪大人也就留了個心眼,沒將話說死,將這二人留在了淵城。而他家的家丁在無意間聽到梨雪稱呼她相公為表哥,大人就越發確信了這位公子的身份。”
“表哥?當年如本齋誣衊王后,被叛的是誅連九族啊,按理說外家的男丁應該絕了。再加上那雙金眸,嘶~”
“沒錯,就是大王子!”篤定的語氣,“當年先王下旨,如妃和文妃先得子者尊為後,並立長子為儲君。若不是文氏奸妃設計毒害,這王位早就是大王子的了!”
哼!這時候義憤填膺,事發之時怎麼唯唯諾諾、無人仗義?怒在心頭,雙拳握緊。身體忽然被輕輕晃動,修遠……心頭的怒火漸熄,舉目而視,兩兩對望。風,輕輕。
“那丞相大人準備怎麼辦?”
“父親大人準備光復王族正統!”正氣十足的回答,“迦齡兄你也看到了,元騰飛那個武夫不過是仗著手上的兵力,才入朝就一派權臣架勢。更氣人的是,王上本性懦弱也就對他言聽計從,這樣下去,難保不出第二個文氏,而這一切的根源也就是王上無道、昏庸至極!”
“幼微兄!”語調顫顫。
“迦齡兄莫怕,眾臣皆在筵上,這楓林沒人,你我可拋開一切顧慮暢所欲言。如今已到了迫在眉睫之際,若再放縱王上胡來,那荊國也將步上幽國後塵。不如破釜沉舟,大膽革新,迎回正統,光復大荊。”
口口聲聲為了國之前程,實際上還不是想換一個傀儡王上,方便己派掌控。可惜啊,你們看錯了師兄,他豈是凡塵一粒。
“那……”猶豫不定的語調,微微虛弱的口氣,“大王子…他同意了麼?”
“據洪大人觀察,大王子為人閒散,怕是不容說服,也就暫時沒去說明。不過,父親大人已定下良計,只要此計一成,相信大王子一定會與我們同進。”刺耳的低笑,“當然這事還得需要迦齡兄助我一臂之力。”
“只要有用的上的地方,請只管吩咐。”
“昨日洪大人趁著大王子離開客棧的機會已將梨雪祕密綁了,藏匿於我家後廂。”
壓抑住心中的滔天怒氣,極力控制住喘息。暗自提醒自己:莫衝動,聽下去。
“這梨雪在樣貌上與罪後有幾分相似,待明日將她麻暈送進宮裡,放在王上的御**。迦齡兄,你說大王子若是看到表妹的屍身,他又會如何呢?”
指甲掐入掌心,好陰毒的萬家父子!
“定會痛恨王上,然後……”
“對!到時候他一定會衝冠一怒為紅顏,殺意畢現為至親。想要將一個活人祕密送入宮中,這還得仰仗迦齡兄啊。作為禁軍統帥,只要一句話便可保證通行,待進了內宮門,自有人接應。事成之後,迦齡兄也算是新王心腹,區區禁軍之位又豈能入得了迦齡兄高眼?”
“請幼微兄轉告丞相,範某必竭盡全力助丞相成事!”
“好!咱們出來的夠久了,是該回去了。”
“幼微兄,請。”
“唉~都是自家兄弟,同行同行!”
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離開修遠溫暖的懷,扭身要走,手腕卻被抓牢。
“現在不宜動手。”他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今夜三更,我在館外等你。”
回握住暖暖的掌心,輕輕啟脣:“好。”
……
夜,深了,真靜。雨,停了,無月之穹散著幾朵流雲。
換上黑衣,腰纏銷魂,推門而出。
“大人?”六么端著一個食盤,右手呈拳,看樣子正要敲門。他急急地看了看四下:“小姐,你怎麼把皮子取下了?”
摸了摸光滑的臉頰,微微一笑:“去見個故人,我會小心的。”垂眼瞧向盤中熱湯,“這是什麼?”
“啊,這是主子讓送來的。”他露齒一笑,小虎牙頗為討喜,“主子瞧著小姐筵上沒吃什麼東西,特地叫小的送一碗肉湯過來,讓小姐暖暖胃、墊墊飢。”他倒細心,的確,回宴後我就再無食慾。
搖了搖手:“不用了,我還要出去。”
“小姐……”六么一臉欲泣,“主子說了,小姐若不吃完,小的這一夜就站在外面、不準回去。”
這人…無可奈何地接過熱湯,吹了吹,大口大口喝下。揚了揚空碗:“可以了吧。”
“嗯。”六么欣喜地點頭,指了指盤中的小碟,“還有兩個點心。”
一口一個,嗯,是糯米糰子,清清淡淡正和胃口。拍了拍手,飛身而去。
“主子還說了。”風中傳來清亮的吟誦,“莫念牆外風光好,紅杏根深牆內坳。一枝春色斜露去,休怨東風似剪刀。”
腳下一滑,險些成為落牆“紅杏”。可惡!暗罵一聲,幾乎可以想見那張奸計得逞的笑臉。
“咚!……咚!咚!”三更已至。
落地無聲,行至那道頎長的人影后,未及開口,他便轉過身來。鳳眸逡巡,好似一方輕紗撫過我的臉際。頰燙,微赧。
“走吧。”帶笑的聲音。
“嗯。”
迎著夜風,雙雙飛行。不消半刻,便來到了萬相的府邸。偌大的宅院,零星散著燈光,漆漆的只見花木的暗影。後廂,後廂,跟著修遠向南邊疾行。清冷的院落點著幾盞燈籠,院外還站著幾個高壯的家丁,看來就是這裡。與他互望一眼,越牆而入。
“哥!”
有人,閃入假山。背後是他頎長的身體,隱隱地傳來體溫,平靜又舒心。
“哥,反正她又不是什麼正經女子,明天又要去送死,不如讓弟弟我爽一把。”油滑的腔調。
“阿先,你要知道……”是楓林裡那個尖細的男聲。
“知道知道,我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壞爹的大事啊。我絕對會小心,絕對不會把她玩死的!”
“嗯,四更前完事。”
“好嘞!謝謝大哥,大哥真是我的親大哥,弟弟我給您捶捶腿,揉揉腰。”
“混小子盡油腔滑調!”那人嗤笑一聲,腳步聲漸遠。
“哥,您走好!”
夠頭欲瞧,卻被修遠輕輕扯住:“莫急。”喘息噴薄在頸側,在微寒的夜裡,顯得格外暖意。
“丫丫的,給少爺我開門!”粗言穢語傳來,“往日裡仗著自己是頭牌,還不買少爺的賬,駁了少爺幾次面子。敬酒不吃吃罰酒,臭婊子,今兒少我就來好好****你!”
門呀地一聲開啟。
“你!你!你!都給少爺我去院外等著!”
“可是大少爺說……”唯唯諾諾的低應。
“大少爺大少爺,現在二少爺在這,還輪的到你這個奴才插嘴?!姥姥的,給我滾!”
“是,是。”幾個紛亂的腳步。
“梨雪!梨雪!”門被重重合上,“還不過來伺候少爺!”
翩身向前,貼著門,凝神細聽,怎麼那麼安靜?互視一眼,欲伸手推門,他卻早一步行動,將我護在身後。修遠啊,你的不經意,讓我好安心,嘴角浮起笑意。
“唰!”銀光滑來,險險一避。黑暗中,只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響,只能感覺到陣陣逼來的掌風。能與修遠對上數招的,江湖上屈指可數。
“哼。”熟悉的冷笑讓我愈發肯定,輕輕嘆了口氣:“師兄。”
打鬥忽止,溫潤的聲音傳來:“卿卿?”
“哧~”漆黑的房內燃起一點燭光,如夢姐舉著燈座從角落裡走出,親熱地拽住我的手,“真是你,卿卿!”回身將她抱住,清香撲鼻。
“夜兄?”師兄詫異地看看修遠再看看我,緩緩笑開,淡瞳中耀出金光,“你們怎麼在這裡?”
看了看地上那癱爛肉,低低開口:“此處不宜久留,離開再說。”
“不怕。”師兄揮了揮手,笑得溫煦,“反正四更還沒到,外面人不會進來。”閒庭信步地從“爛肉”身上踩過,一口血從他嘴裡噴出。“卿卿。”師兄眼眸淡淡,目光暖暖,“看來你一切無礙,為兄總算放心了。”他掌心一鬆,將游龍劍插在“爛肉”的兩腿之間,嚇得如夢姐背過身去。
惹天惹地不能惹豐梧雨,離心谷碑訓,切記切記。
撇開眼,忽略地上這位新鮮出爐的公公,輕聲輕語將自己探聽到的向師兄一一說明。
“怪不得這些天身邊多了幾隻蒼蠅。”師兄擺出招牌式的微笑,“原來如此啊。”語調越來越柔,這代表著某些人要倒大黴了。
如夢姐秀眉微皺:“表哥,萬巳年是一隻老狐狸,咱們還是快點離開,晚了怕是要被發現的。”
“夜兄。”師兄向修遠抱拳一禮,“勞煩你幫我照顧下這兩個妹妹。”
“好。”乾淨利落的回答。
師兄看了看窗外:“四更,聚首於西陵門。”
“知道了。”低應一聲,攬著如夢姐的纖腰,向門外飛去。
姐姐扭身輕叫:“唉?表哥,要走一快走!”
頭也不回,帶著她跟在修遠身後,迎著夜風飄行於屋簷瓦梢。“卿卿。”姐姐急急耳語道,“表哥究竟去做什麼了?”
仰頭望天,內心正掙扎要不要告訴姐姐真相。“嘭!”身後一聲巨響,熊熊火光將身影拉長。臂間的嬌軀忽地僵住,她緩緩轉首。嗯,不用說了,師兄已經用行動為姐姐釋疑。
半個時辰後,終於來到了西陵門。寒風滅且起,卷蓬嘆悲悽。貧家萬戶,破瓦瑟瑟。一城之內,天地兩重。
嘆了口氣,攥住如夢姐的手:“師姐她還好麼?”
“雖然身體還弱點,但精神卻是大好。”她掩袖一笑,隨即向修遠深深一拜,“多虧了夜神醫的及時施針,灩兒這才撿回了一條命。”
修遠似有似無地頷首,隨即走到一邊去。
“老爺子說,啊,就是你師傅。”如夢姐回握一下,“小鳥中的那掌足以震斷心脈,若不是碰到了夜神醫,她怕是早已喪命。”
嗯,回想起那天的情形,心中不禁一抽:差一點,又要失去。
“那丫頭啊,才回谷裡就鬧著要下床,才剛能移步就思忖這怎麼溜出去,氣得老爺子差點劈了她。”不愧是師姐啊,只有她能激起師傅的怒氣。
“灩兒經脈受阻,為了助她恢復功力,表哥每日都會為她調息。這次來淵城求千年雪蛤,也是為了灩兒養身考慮。沒想到……”如夢姐擔心地看向遠方,“表哥一個人會不會有事?萬家可是有不少護院的。”
姐姐,你應該擔心萬丞相和洪尚書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會不會被師兄虐死……想了片刻,婉轉地開口:“姐姐,你可知頭狼的習性?”
“頭狼?”她詫異地看著我,愣愣地搖了搖頭。
“狼這種動物雖然很孤傲,但又是最護群。特別是頭狼,它會牢牢守住自己的山頭,看好一切沾了它味兒的東西。若是傷了它的親眷,不論海角天涯它都會追殺到底。頭狼,最護短。”笑眯眯地解釋,“姐姐,明白了麼?”
“嗯。”她迷迷瞪瞪地點了點頭,半晌又輕輕搖首,“聽的我雲裡霧裡的,卿卿,你究竟想說什麼?”
兩手貼著她冰涼的臉頰,認真問道:“知道師兄在谷裡的雅稱麼?”
“不知。”
眨了眨眼:“忘山頭狼。”
“唉?”姐姐驚呼一聲。
“嗯。”鄭重地點了點頭,“這是師傅給起的,他老人家說師兄雖然生性淡薄,但對自己珍惜的卻頂頂執著。譬如說,某人……”
如夢姐吃吃地笑開。
記得柳大哥第一次來谷裡找師姐玩兒,就被師兄整的不死不活,三個月都下不了床,著不了地。虧好啊,師兄是把我當妹妹疼,而不是當媳婦養。暗自慶幸的同時也為師姐默哀,兔子養肥了,頭狼也該下口了。
笑聲突然停止,脊背上竄起一陣寒意。輕輕一笑,拉著她的手,慢聲細語:“姐姐不必擔心,師兄他英明神武、技藝超群,莫說一個萬相,就是千軍在前,他也定能化險為夷。”語氣誠懇,迎來姐姐詫異的回望,也引出修遠眼中閃爍的笑意。
一道暗影飄過,眉心被輕輕一彈。悶叫一聲,捂住額頭,師兄還是那麼惡劣。
“小丫頭,又亂說。”頭狼歸來,衣角翻飛。
不滿地嘟了嘟嘴:“雪蛤到手了吧。”
“嗯。”他笑得溫煦,“洪大人慷慨相贈,為兄也不好推拒。”
慷慨相贈……嘴角抽搐:“該整的都整過了吧。”
師兄斜了我一眼,淡瞳向右一轉。完了,鬆開姐姐的手,下意識地退後兩步。一起生活了十年,這是最讓我心驚的表情,頭狼要開始算計了。完了,完了,腦子閃過無數種可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卿卿。”如夢姐握住我冰涼的雙手,“怎麼了?”
“沒…沒什麼……”虛弱地開口,不管怎樣,只希望他不要將我賣出去。
“夜兄。”他走到一邊,開始和修遠細細交談,側耳傾聽。還好,內容大多是關於師姐的傷情。放心地舒了口氣,再說修遠也不會參與師兄的詭計,他的人品還是值得相信。
轉身望向如夢姐:“姐姐可知柳大哥的身份?”
她驚住,半晌,飄來淡淡的嘆息:“知道。”
蹙起眉頭,握緊她的柔荑:“那……”
“卿卿。”她斬斷我的後語,目光堅定,“我和柳尋鶴已是不可能了。”
“姐姐,莫要被他的身份嚇住,若喜歡……”急急開口。
“不是因為這個。”她美眸微顫,語調輕輕,卻又無比堅定,“是因為他這個人,他心中住的人太多了,而我想要一片完整的天地。”她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後來他也來過谷裡,說是繼承了家業,族裡為他定了一門親。他想納我為妾,問我願不願意。”眼眸清清,“那一刻我心中竟沒有半點哀慼,只是想到了卿卿的話,原來我愛上的不過是自己的心情。”
敬佩地看著她:“姐,你真了不起。”
“夢兒。”師兄向她微微一笑,“城門快開了,咱們也該回谷了。”
戀戀不捨地放手,離別,別離,亂人心緒。
“卿卿。”柔的近乎詭異的語調。
本能地嚥了口口水:“師兄。”笑得好刺眼,笑得好讓人忐忑啊。
“待你師姐好些了,我就帶她去青國看你。”
唉?就這樣?受寵若驚地點了點頭:“嗯!”
“夜兄。”淡眸閃出異色,笑脣凝出狐態,“還請你幫我好好照顧卿卿。”這表情,好像什麼?肯定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
湛然的鳳眸灼灼望來,似有一絲笑意:“好。”語調重的讓我以為自己產生幻聽。
流螢殘更共紛紛,一枝梧葉亂秋聲。
但看淵城無月夜,漫漫勾起幾縷春。
花絮1:數年後……
“啊!”拍床低叫,清晨的微冷沁入肌理,腦中一片清明。
“嗯?”身邊人低應。
“我終於想起來了。”握拳眯眼,“那日師兄笑得像誰了。”耳邊傳來濃濃的鼻音,不知是聽不懂,還是未睡醒。的85
“老鴇子啊,原來是像花樓裡的嬤嬤!”
低低沉沉的笑聲傳來,腰身被扣緊。
暖被裡,春夢難醒……
花絮2:春來到……
走過迴廊,眼角瞥見一隻蠕動的“蝸牛”,退後兩步,笑笑開口:“遲遲,你在做什麼?”
“蝸牛”抬起白嫩的小臉:“在走路。”
蹲下身,點了點她的鼻子:“為何走的這麼慢?”
她一臉老沉地看著我,奶聲奶氣地說道:“表哥說人如其名,他名字裡有個笑,所以愛笑。而我叫遲遲,所以應該……”挪動小短腿,又開始龜行。
愣住,笑兒真是繼承了師兄的狐狼性格,記得以前師兄也是這麼耍師姐的。心中咯噔一下,糟了,其子肖父,笑兒該不會看上了遲遲吧。少女養成遊戲啊,真是遺傳的惡趣味。
跟在前行的“蝸牛”身邊,輕聲哄道:“遲遲之所以叫遲遲,並不是因為走的慢喔。”
“蝸牛”停止爬行,與其父神似的長眼好奇地望來。
“其實是因為遲遲在孃的肚子裡待了很久,遲遲不願出來,所以取了這個名字。”
她眨了眨眼:“真的?”
“娘什麼時候騙過遲遲?”
她深深看了我半晌,這才咧嘴一笑:“嗯!”
牽起肉嘟嘟的小手,倘佯在冶紅妖翠的靜園。半晌,她突然站住,仰望牆角。
嗯?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枝春色,粉牆斜露。小丫頭突然掙脫了我的牽扯,像一隻小白蝶,飛向園外。
“唉!遲遲你去哪兒,跑慢點!”急急開口。
興奮的奶聲迎風傳來:“紅杏出牆了,告訴爹爹去!”
無語獨立春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