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章 此間情意
夜半三更。
許佛綸睜開眼睛,不留神把床頭上的手錶推了下去,她伸手接住,眯著眼看了看時間,掀開搭在腰上的手臂從被子裡溜走。
丟在地上的衣服早被撿走清洗了,一件新的睡袍和外套搭在椅子上,她迷迷糊糊地套上,拉開門,下樓吃飯。
客廳裡亮著盞燈。
李之漢端了杯茶,守在窗臺邊,聽見聲音,抬頭就笑了:“大嫂。”
他的聲音雖然輕,但是房間裡還有十來個隨從,或坐或站,同時將視線投過來,也跟著喊了一嗓子。
夜闌人靜,聲勢不可謂不浩大。
許佛綸矜持地回頭,看了眼樓上。
李之漢揮手攆人,將晚飯端到了桌上:“大嫂慢用,我在這裡守著,很安全。”
這頓飯,真是食不下咽。
她決定還是要和他解釋清楚:“白天就是一場誤會,榮衍病糊塗了,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做夢,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嗯……”
無力的辯解。
許佛綸看見他臉上不加掩飾的笑意,就知道這個理由於事無補,她索性沉默吃飯,任由這些人胡思亂想吧,好像她也並不介意。
李之漢體貼地笑著:“大哥的身體自幼就是如此,發起病來總讓人提心吊膽,我們兄弟平時粗魯慣了,如今許小姐在這裡住著,往後是要注意些。”
比方說,再不能隨意進出榮衍白的臥室,書房,客廳以及但凡可以容留兩個人的,私密地方。
許佛綸低頭喝白粥。
粥煮的綿軟,拌了白糖,味道很不錯。
說笑結束,他低聲道歉:“白天,我以為許小姐是來講別的事情。”
嗯?
她抬頭,看著他的表情一瞬瞭然。
來的時候困得沒有精神,哪能理會他的所思所想,如今事實如此,她和榮衍白雖無夫妻之實,但此間情意遠勝千言萬語。
許佛綸笑了笑。
李之漢說:“大哥這二十六年過得並不得意,雖人前無限風光,但背後亦是萬千苦楚,他畢生所求不過身後家國,身畔弟兄。”
可家國弟兄,次次予他重創。
許佛綸攪了攪手中的白粥,低著頭說:“他這個人,看著無情無慾,終究也不過是被情義所累,在亂世中掙扎,只為求仁得仁。”
李之漢點頭贊同:“萬幸是遇上了許小姐,大哥他才不至於沉浸在這樣長久的絕望裡,這一整年,他笑著的時候最多,我們這些兄弟心裡瞧著也為他高興。”
許佛綸沒說話,聽他講榮衍白以前的事情。
包括他義父的兒子,那個他親手帶大,又眼睜睜看著他死去的男孩子。
李之漢說:“白家的兒子本性並不壞,只是被富貴權勢薰壞了心思,加上白老先生身邊的舊人阿諛奉承,天長日久的,難免飛揚跋扈。”
如果只是飛揚跋扈也就算了,成日裡出入煙館八大胡同,抽大煙睡女人,胡天胡地地糟蹋自己,也禍害別人。
直到有一日,煙癮上來,得不著紓解,竟將來煙館尋丈夫的無辜婦人拖進房間裡強行玷汙。
那個女人已經有七個月的身孕,大人和孩子都被他活活折磨致死。
這樣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
榮衍白雖然心疼他,卻無法容忍他為非作歹。
李之漢將杯子裡的茶喝完:“大哥親手將他從女人的身上拖下來,帶到了順義,把他活埋在海子邊上,白家的孩子從小就很信任大哥,直到死都不肯相信他會如此待他。”
大義滅親,可世上又有幾人能做到全然不介意?
自那之後,榮衍白耿耿於懷,身體更加不好。
李之漢輕輕地笑:“白家那孩子才是臺門名正言順的掌門人,大哥痛下殺手自然引起眾怒,他花了兩年的時間才把臺門真正握在手裡,可這已經耗幹了他所有的心血。”
不提商會,只是臺門,已經讓他的心千瘡百孔。
許佛綸順著他的話想了想:“你想說什麼,這次滅門令,仍然與這件事有關,林祖明倒是個人物,把臺門的遺老遺少都給聚齊了?”
李之漢放下茶杯,搖搖頭:“許小姐只說對了一半,是白家那孩子,當年根本就沒死,如今被林祖明引為至交,才有了眼下這場風波!”
這些,都是抓住趙德延之後,追根溯源,得來一場蓄謀已久的復仇。
人是榮衍白親手埋的,年年祭拜,可從未想過重重黃土之下,本該是亡魂的舊人,早已逃出生天攜恨而來。
這頓飯是吃不安穩了。
許佛綸說:“若真是他,瞧這手腕和心思,只怕不在榮衍之下。”
李之漢點頭:“大哥與白笠鈞同是白老先生親自培養出來的人物,邪門歪道不講規矩和情分,而這恰恰是大哥的軟肋,大哥十數年始終心懷愧疚,而他一心只想復仇。”
林祖明蒐羅來這麼位,不過是要他們鷸蚌相爭而已,前有康秉欽,後有白家死而復生的小少爺,真是賊心不死。
榮衍白想重掌臺門,千難萬險。
許佛綸問:“此行是要回北平了嗎?”
李之漢答:“白笠鈞的行蹤還沒有頭緒,何況大哥的身體每況愈下,如今並不適合長途顛簸,恐怕還得在上海住些時日,許小姐如何打算?”
她笑:“我不過是來上海看生意,結果賠了夫人又折兵,如今日日都是躺倒的病患,我還能有什麼打算?”
“恕我冒昧,”李之漢看著她,決定直言不諱,“您和康督辦之間……”
她沉默了片刻,說:“餘情未了。”
了的,只是愛情。
她今天從醫院來,是想同榮衍白說這些心裡話。
許佛綸無視李之漢瞬間變了的臉色,將飯碗放在桌子上,重新回到了榮衍白的臥室裡,把貴妃椅拖到床邊,躺了進去。
迷迷糊糊間,有人來抱她上床。
接著有吻落在了她的額頭:“是我,再睡一會,還有半個鐘頭才吃早飯。”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劃破整夜的寧靜。
她睡不著,坐起來去摸榮衍白的額頭:“不燙了,你覺得怎麼樣?”
榮衍白靠在枕頭上,眼睛裡看得是她,心裡放得也是她,他說:“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了。”
他的聲音輕,又柔又軟,能把人的一顆心都融化了。
她笑。
心裡的歡喜抑制不住,可又不想讓他知道,她伸手去摁床頭的壁燈。
米黃的燈光罩下來,他們在暗,晨曦在明。
兩個人各自攏著被子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就糾纏著到了一處。
像一對情竇初開的少年和少女,碰上了,就恨不得黏住對方,直到地老天荒。
他身上發了汗,掌心裡也是溼的,可仍然捨不得放開她,還是許佛綸笑話,掀了被子下床叫人。
可手被他牽著,也沒能走多遠。
分別時候,他依依不捨的握著她的指尖,囑咐她洗漱之後少吃些蜜煎,樓下已經準備了早飯。
李之漢看著他們笑。
等換好了衣服,他將窗簾拉開一條縫,安全起見,只容留了一線陽光進來。
他回頭的時候,榮衍白正盯著那束陽光:“之漢,我想結婚了。”
這話說的難得。
上一次段婚姻,說不上不幸,只是平淡的開始,潦草的結尾,還給他致命一擊。
他不肯再見那個女人,連女兒也僅僅是偶爾過問一句。
如今……
李之漢說:“用時髦的話講,大哥和許小姐是精神上的伴侶,能夠結婚真的是天作之合,只是許小姐知道楊苔茵的存在嗎,她有什麼想法?”
時隔兩年,他頭一次在榮衍白麵前提起榮氏曾經的太太,榮衍白的前妻。
房間裡,一片死寂。
“該吃早飯了,”榮衍白摁著額頭從**下來,笑一笑,“阿佛在樓下該等急了。”
“好。”
李之漢再沒多說一句。
榮衍白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出神。
他並非刻意瞞著那段過去,只是屈辱的日子,是他心頭的魔障,他從不肯示人,更不可能在這樣的時候告訴許佛綸。
他唯一的恐懼,也不過是她離開他身邊。
她昔日有愛人,如今心中仍然舊情難捨,他雖然計較,但是還可以耐心地追求她,然而卻不能讓不堪的過去將她推得更遠。
三天前,在禮查飯店,他經歷過她那番取捨,再失而復得,早已心念成魔。
人有軟肋,為愛而生。
他看著鏡子裡的男人,面色蒼白,卻戾氣縱橫。
許佛綸在樓下的廚房,教榮家的廚子做蔬菜沙拉。
為了保險,這棟房間裡都是榮家的舊人,廚子按照榮衍白的口味從不做西式的番菜,頭一次接觸覺得很新奇,廚房裡難得的熱鬧。
許佛綸端著碗出來,舀了一勺吃掉,把第二勺給了榮衍白:“不得不說,御廚的本事果真不同凡響,頭一回竟然比我做的好,你嚐嚐。”
他吃完,就笑:“你喜歡,就讓他每天都做。”
她點頭:“好啊。”
家常的對話
晨曦薄暮,身邊總此一人,他的目光始終在她身上。
對面的李之漢低頭吃飯,牙根發酸。
可這兩個人好不節制,吃完了飯還要親密地說話,他端著碗,被攆的無處藏身。
“其實,我昨天來是有話要和你講。”許佛綸抱著茶杯,目光有些虛浮。
榮衍白笑著,不作聲,等她的下文。
“你知道我和康秉欽的過去,我對他的感情複雜到自己都說不明白,他對我很好,唯一不能給的也只有感情,所以兜兜轉轉七年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這是她第一次,直截了當地說過去的感情。
榮衍白輕聲地咳了咳,安靜地聽。
她覺察他的情緒,笑一笑:“如今他於我來說仍與旁人不同,就當是過命至交,那天在飯店,我並不希望他出意外,三天看護也是因為他救了我。”
然後呢?
榮衍白垂下眼睛。
她把手放在他膝頭上:“我理清了感情,才來和你說,榮衍白,你做我男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