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章 風月一場
“好,你走。”
榮衍白靠在雕花的木窗上,木窗輕搖,帶的他的身體也是慢晃,一搖一晃間,酒勁上了頭。
眼神越發迷離起來,大概是怕她見到受了驚嚇,他閉眼摁了摁鼻樑,輕笑:“阿佛不是浮華里的籠中鳥,是天邊自在的海東青。”
許佛綸挪開目光,隨著他的話一塊兒笑:“我這麼漂亮的姑娘,叫你這麼一比方……可見你真是喝多了!”
但心裡卻是很高興的。
海東青是鷹神,據說十萬只鷹裡也未必能出一隻,自由剛毅,雄圖霸業,永遠是速度和力量的王。
從來都欣賞這樣的強者,所以她自己也從不肯屈服,更不可能俯首帖耳,依附於他人而活著,因為懦弱的自己根本不必存在。
可以失敗,甚至死亡,卻永不跪下!
笑過了,是長久的沉默。
宴請的賓客沒走,三三兩兩歪在席面上,失聲痛哭,哭這個世道,哭這個國家。
唯獨沒哭自己。
自己倒下,誰來救這片錦繡山河?
榮衍白雖然目光痴醉,但是理智卻不是含糊的,還能看著天邊的殘月,問她:“去哪裡住?”
“許公館。”
“還開公司嗎?”
“開,還有紗廠。”
“榮爺入個股。”真是喝醉了,少見的頤指氣使。
許佛綸笑,靠在搖椅裡晃晃:“好說。”
她的前路,他問完了,輪到她來告別。
許佛綸說:“你走的路太窄,太難,披荊斬棘,一路珍重!”
今晚悲痛的男人,明天擦乾眼淚還會義無反顧地走進硝煙瀰漫裡,無論金錢武器或者生命,都會送到守衛河山的戰場上,傾囊相贈只為家國永固。
他不知從哪順來個白玉雕花酒杯,精美得很,半盞殘酒一飲而盡:“珍重。”
月色雕窗,隔著兩個離人,說盡送別之言。
許佛綸起身,撐著窗臺,傾身給他一個擁抱:“再會了,榮先生!”
再見,就是在生意場上了。
榮衍白輕笑,回抱住她。
酒意濃烈,卻壓不住深情厚意,他在她耳畔低語:“阿佛,我不是個君子……”
話沒說完,就是長長的一聲嘆息。
分開前,他臉上浮出玩味來:“虧得這扇窗,否則剛才真是要失禮了,好窗好窗!-”
她氣笑了,把這扇好窗塞進他懷裡。
許佛綸走遠了,還能聽見榮衍白在唱《長生殿》裡一出《重圓》:“你兩人呵,把別離生死同磨鍊,打破情關開真面,前因後果隨緣現……”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相逢團圓再也唱不下去,接上的是斷斷續續的咳嗽,一陣緊似一陣,聽得人心慌意亂。
天明晨起,榮衍白就披著斗篷坐在院子裡。
李之漢從後院過來,撣了撣身上的短衫,看見他有些詫異:“大哥,昨晚酒酣,今天這麼早就醒了,身子還好嗎?”
“又去練功了?”榮衍白比比對面石凳請他坐,“喝多了頭疼,醒的就早。”
李之漢拆穿她:“大哥是被許小姐離開的動靜鬧醒了吧,既然捨不得,為什麼不留下她?”
榮衍白不認同:“她是自由的。”
按照許佛綸重情義的性子,但凡他開口,她必然會長久地留在他身邊,可究其因果,不過是她感激他救她於生死之間。
無愛。
長此以往,還會因為他斷了她的理想而心生怨恨。
乾乾淨淨的兩個人,讓一段不純粹的感情消耗了這一生,對不起風月一場,更對不起這場風月裡的人,他寧肯現在讓她離開。
當初,許佛綸用戒指抵飯錢,他跟她說的那句,是假話。
狠得下心,是因為在她身上的心意不夠。
到如今這個地步,連感情會不會絆住她的自由,都要再三掂量。
他圖的,不過是個天長地久。
這點時間,又怎麼等不得?
許佛綸回了許公館後,嚴令隨行的小女孩子們謹言慎行,日日幾乎閉門不出,一面是因養病需要避人耳目,一面是外界的局勢江河日下。
自三月底總統被刺殺未遂,至四月九日總統被國民軍驅逐下臺,也不過短短半月的時間,四月十五聯軍進入北平城,這座城市再次迎來新一任的臨時執政。
民眾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直到臨時執政進數日之後,逮捕了一位著名的報人槍殺於天橋,大夥兒這才明白,新的執政比過去的那位還要陰毒狠辣,這天上的烏雲只怕是再也散不開了。
新舊更替,多的是保命諂媚的舊人,頤指氣使的新人。
誰也不知道在聯軍進城前突然病癒的前任警察廳長林祖晉,是怎麼得了新執政的青睞,一躍成為海軍部上校參謀長,改朝換代後,林家仍然風光無限。
與此同時,前任代理國務總理康秉欽出任津榆駐軍司令部軍務督辦,他在代理國務期間徵兵的人選也劃歸原混成旅部由其統一轄制,常駐天津,大權在握。
康林兩家仇恨未解,如今仍舊勢均力敵,矛盾只會愈演愈烈。
至少,前來許公館參加沙龍的達官貴人心裡,都是同樣的想法。
兩天前,大觀茶樓突然終止了一日的電影放映,取而代之的是許佛綸的照片展覽和兩分鐘的紀錄電影,八十來張大小照片被裝裱在相框裡,懸掛在茶樓的牆壁上。
昔日的仰慕者並不知道她已經平安回到北平,猛然見到如花美眷,自然想起似水流年,痛苦哀嚎者不勝列舉,直到紀錄電影結束後許佛綸現身。
她從觀影坐席裡站起來,微笑著和每個人擁抱致謝。
全程沒有人問候,安安靜靜。
後來,她擁抱完最後一個人,揮手飛了個吻離場,送她離開的只剩熱烈的掌聲。
許佛綸又回來了,不僅沒死,仍舊還是那個風華絕代的名媛。
第二天,觀看紀錄電影的不少人都收到了她的請帖,應邀前往許公館參加她回北平後舉辦的第一個音樂沙龍,包括當晚露面的富貴權勢,多達百人。
請帖同樣送到了林家,甚至連小報都爭相報道,揣測作為許佛綸最大仇家的林祖晉,敢不敢赴約。
許佛綸在沙龍上敬酒時,並沒有見到林祖晉本人,而是他的新姨太太柳瑛。
她同她碰杯:“柳瑛姐姐真嫁了,我後知後覺,很遺憾。”
柳瑛不屑一顧:“鳳鬟,你還真是命大,狗都咬不死你,現在回來,還想再死一回?”
說實話,她現在很怕狗,聽見叫聲都毛骨悚然,但能活著,這些雜事就不用計較了吧?
許佛綸翩然一笑:“我殺的是舊執政時期的警察廳長,等我什麼時候看不慣現任的上校參謀長,柳瑛姐……姨太太記得再來恐嚇我吶!”
她端著酒杯走了,柳瑛看著她細條條的背影,恨不得掐死她。
許佛綸知道柳瑛的恨意,所以跳舞時,柳瑛故意將她的帽子碰掉讓她難堪,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那一瞬連樂隊都停下了。
全場的男女都在看她。
婚禮那晚,林祖晉的眼睛流著血,一把一把地扯掉她的頭髮來發洩恨意,她原以為這輩子都長不出頭髮來了,可最近長勢卻很是喜人。
但是由於時間不長,只有短短一截髮茬,嗯,很像男人理的圓寸小平頭。
許佛綸眨了眨眼睛,揮揮手對眾人說:“失禮了,請稍等!”
樂隊繼續奏樂的時候,榮衍白和對座裡神情陰鬱的男人碰杯:“康督辦,不該相信阿佛能很好地處理這樣的,插曲嗎?”
康秉欽的目光,滿是諷刺。
越來越不好對付了,榮衍白輕輕一笑。
直到許佛綸重新露面,他才看見康秉欽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酒淺,動靜不大,卻是他滿腹的情意與心事。
許佛綸換了件格子馬甲長褲馬靴,頭上戴著打獵時的鴨舌帽,是男人的裝扮,她走到柳瑛面前,行了紳士的禮請她跳舞。
舞池裡的男女看著新奇,紛紛騰出空地來,圍著她們看熱鬧。
榮衍白這個角度,恰好能清楚地看見許佛綸的手擱在柳瑛長裙的腰帶上,只要她輕輕動動手指,下一個出醜的只會是她懷裡的那個女人,然後他看見了許佛綸不懷好意的笑容。
她低著頭,和柳瑛耳語了幾句,柳瑛的身體就瘋狂地哆嗦著,接下來的半曲,舞不成步。
許佛綸並沒有出手,只是一曲結束,她心平氣和地站在光影裡,等著柳瑛將禮帽從地上撿起來,然後雙手捧給她道了歉。
那時候,康秉欽已經不在對面坐著了。
他似乎記得,康秉欽在離開前,眼睛有些泛紅,出神了很久。
一場熱鬧,賓主盡歡。
就當報紙鋪天蓋地對這場沙龍爭相報道的時候,許佛綸卻推掉了所有的邀請,已經帶著小女孩子們坐在前往天津的火車上,安靜的一等車廂裡,出門透氣時仍舊能碰見陌生人熱情的招呼。
天津北,相隔月餘,她再次踏足。
她需要在這裡開廠設公司,將以前半途夭折的夢繼續做完。
火車進站,卻無法下車,火車站裡戒了嚴,迎候新上任的軍務督辦的專列。
許佛綸在車廂裡聽了幾句,推開了車窗,捧著下巴看冒著煙氣的專列囂張地飛馳而來。
一大波衛兵守衛住月臺,阻擋那些爭先恐後看熱鬧的民眾。
先是跑下來幾個文職,恭恭敬敬地候在車門邊,然後數十侍衛眾星捧月似的簇擁著康秉欽從專列裡露面,諂媚和恭維,幾乎要把他淹沒。
時隔近一年,她重新看見穿著戎裝的康秉欽。
只是顏色不大好看,顯得人沒精神。
或許是她的眼神太專注,康秉欽凌厲的目光很快掃到她這個方向來。
她戴著寬沿的禮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張紅脣。
可康秉欽還是認出她來。
他的心上,泛起絲絲縷縷的疼。
離得不近,聽不見她的聲音,他卻能讀懂她紅脣裡吐出來的每個字:“怎麼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