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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菲能感覺到他正看向自己,哪怕她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手中的煙抖了抖,一簇火紅的灰燼迅速掉下,卻在還未掉落地面時,火星熄滅與黑暗融為一體。程羽菲看著那個不遠處的男人，她能做到自己表面情緒淡然,卻無法做到心境翻湧起伏,她彷彿回到了高中時代,想多看他一眼,就一眼，卻偏偏害怕多看的時間裡會被他發現,如此矛盾詭異的心情,那般陌生又那般熟悉，她卻在如今，心情與過去重疊。
風還在吹拂著，她感覺到了冷，但卻沒有動。
他站了多久，又是在想些什麼？
“你……沒有睡？”
她的聲音很輕，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他卻能聽出她的關切，以及忐忑來，他掐滅了手中的煙，沒有說話。
程羽菲卻一步一步向他走過去，從她弟弟告訴她所有的經過後，她就能夠猜到自己母親對他說過怎麼傷人的話，更清楚他帶大小嘉會多麼不容易，他的家庭條件如何，恐怕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她愛上的那一抹純白，如此耀眼，可這耀眼背後的艱辛，她同樣心疼和喜愛，他的好，他的壞，她全都接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會多麼不容易。
所以，哪怕是現在，她也理解他，同時也很明白，他當時看她的眼神中的那絲恨意，他的確應該恨自己，她改變了他的人生。她一直都希望，她的喜歡不成為他的任何負擔，不影響他的未來，他依然是那個別人眼中前途無量的少年，至於她自己，有過守望著他的幸福日子，都足夠了。
可惜，還是沒有做到，那麼他恨自己，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他還是看著她，看著她一步步走向自己。
過去的程羽菲，永遠做不出這個動作來，他在想究竟是她變了，還是他自己的以為變了。
他不出聲，她顯得更加緊張，“抱歉，沒有告訴你一聲，就來到這裡……我之前只是太激動了……我太想小嘉了。”
她的情緒似乎仍舊有著起伏。
安亦城卻擰著眉頭，“不責怪我？”
責怪他不讓她見小嘉，還在明知道小嘉是她的兒子後，欺騙她小嘉的年齡，故意錯誤的引導她，他根本就不想小嘉和她見面，更不希望小嘉和她母子相認，這些發生過的事，她全都不介意嗎，她不責怪他嗎？
程羽菲想了很多，最終卻漫出一絲苦笑，“在你眼中，我是個不稱職的母親吧？更沒有立場和資格去責怪你。”
她的眼眶又紅了，忍不住，就是情緒突來，讓她眼睛迅速溼潤著。
她生下來的小孩，她沒有盡過一絲義務，沒有餵過小嘉母乳，沒有在小嘉哭泣的時候哄他，沒有在小嘉摔倒的時候扶起他，沒有在小嘉最需要母親的時候出現，陪伴著小嘉的永遠都是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她有什麼立場和資格去責怪他一絲一毫呢！
“是。”許久以後，他還是出聲了。他的確是那麼想的，在小嘉被送到他家裡的那個瞬間，他就在想那個女人是多麼不負責任，在小嘉因為餓了而哇哇大哭時，他恨那個女人對他和兒子的不管不顧，在小嘉生病高燒時，他怨恨那個女人把小嘉丟給他後便無影無蹤……
怨恨，憤怒，然後演變成為內心深深的不甘，成為一個無法解開的心結，然後期待著有一天，他以最高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讓她後悔，讓她難受……
她多麼可惡，在招惹了自己之後，便立即消失無蹤，她把他當成什麼了，一場遊戲？
於是所有的情緒通通變成了——恨。
他恨她，那麼清楚的事實。
程羽菲只能苦笑，無法反駁，他獨自撫養小嘉的心酸，就算她能理解，可她終究無法彌補，也無法否認，自己有責任。
“我……”她咬咬脣，“我拼了命的生下小嘉，那一刻好疼，好難受，我覺得我下一刻就快要死掉了，但我沒有死，我生下了我們的孩子，我告訴我自己，一切的苦痛都值得了，全都值得了……但我醒來，媽媽卻告訴我，我的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我寧願自己沒有醒過來，寧願自己真的死掉了，這樣就不用接受那個‘事實’……對不起，我真的以為孩子生下來就沒了，如果我知道小嘉活著，我能拼命的生下他，也一定會拼命的照顧他愛護他疼愛他……”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上帝還是懲罰了她的自以為是和自作主張，她失去了的東西，永遠都無法彌補回來，她沒有見證小嘉過去的成長軌跡，錯過了他一點點長大的痕跡……那些東西，她永遠都無法擁有了。
安亦城的手緊緊捏在一起，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呢，所以一切全都是活該。
有時候，他又覺得的確是自己活該，那一夜，為何他放任了自己，他為何選擇了放縱？
如果那一天的事再發生一次，他會如何選擇？答案是，他還是會那樣做……連後悔都沒有機會，然後一條路走到黑。
程羽菲靠近他，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有用，但安亦城，我從未想過影響你的人生，從未想讓你承擔如此厚重的責任。我選擇生下小嘉時，就做好了準備，願意為了撫養他付出一切代價，我可以不念書了，也可以不嫁人，只要將他養大就好。我就是那麼幼稚，想法就是那樣愚蠢，可即使是現在二十六歲的我，同樣敢保證，那即使是幼稚和愚蠢的想法，我都會堅持到底……”
就好比，十六歲時的程羽菲愛慕他喜歡他，二十六歲的程羽菲仍舊對這個男人沒有任何抵抗能力。
安亦城低下頭，他感覺到自己被她拉起的手，有滾燙的**沾上了。
而他的腦海中存在的畫面，是一個滿臉是淚的女人。
他扯開了她的手，再次抬頭看她，“所以呢，你想表達你自己多麼偉大？喜歡一個人時默默喜歡，不讓他知道。為這個人懷孕時，仍舊默默做一切，也不讓他知道，什麼都願意一個人承受。程羽菲，你到底是喜歡這個男人，還是利用這個男人來滿足你對愛情的幻想？這個男人不過是滿足你愛情幻想的一個物品，換做誰都可以，是不是？”
程羽菲瞪大眼睛看他，本能的向後退，“不……不是，真的不是，你不可以這麼想我。”
“那我應該如何去想你？”他挑了下眉，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也不想要看清楚。
“我不想你知道我喜歡你，是因為我很清楚，你根本不可能談戀愛，你利用你的所有時間去兼職，那麼辛苦的賺錢，我不想因為我的出現而影響你。至於孩子……我父母不允許我出門，我做出那樣的事，他們認為我丟人，警告我不準出門，否則他們就強制性的帶我去醫院……而後來，我沒臉出現在你面前，我沒有保住我們的孩子，而那是我唯一的機會，唯一可以和我最喜歡的你有牽連的機會，但我卻丟了，我沒有好好保護到我們共同的孩子……那時候，我想，那一定就是上天在懲罰我，也是上天的某種暗示，讓我別在執迷不悟，於是我想既然上帝都如此安排了，那我就徹底該告別了和你有關的一切。所以我正常的去大學報道，正常的去唸書，然後正常的生活著。就像我知道，你會在某個角落裡，過著屬於你的生活，你仍舊會是天之驕子，仍舊是眾人眼中的那個天才，你會一如既往的閃耀，就像一直在我心中的那個你一樣……”
不多的話，她卻說得聲音嘶啞。
他怎麼可以懷疑她對他的愛，怎麼可以？
那個人是他安亦城，是他安亦城，換一個人，她連多看一眼都不可能。
他是那個穿著白衣白褲在開學典禮走上講臺說話的人，他是那個在別人誇獎他成績優異沒有任何表情的人，他是那個面對別人豔羨卻表示他對學習沒有任何興趣有的只是必須而已……她記住他的每一個小細節，那全都屬於他安亦城。
安亦城看著那個倒退的影子，嘴角輕輕一扯。
承認了麼，她終於敢承認，她喜歡他嗎？
過去她不肯說明，再遇見她也不曾說起，在這一刻，她終於可以承認了嗎？
而他在這裡吹冷風，也只是在逼自己承認一個事實而已。無論是過去的恨她還是怨恨她，甚至告訴自己一定要在多年後出現在她面前，這一切不過只是他想和她一直糾纏下去，因此才會故意設計她的弟弟，逼她和自己在一起。
而他明明在內心對自己說過千百次他恨她，於是應該折磨她，可每一次，當她露出痛苦的神色時，他都無法狠下心來。
她因為以為他有妻子而難受，以為她是見不得人的身份，以為她在破壞別人的家庭，明明讓她以為下去才是對她最大的折磨，可他碰觸到她的眼淚，便忍不住了，還是告訴她，他沒有結婚。
他怎麼可能結婚，反反覆覆折騰那麼久，不過還是希望和她糾纏一輩子。
他怎麼捨得，和別人結婚。
“程羽菲。”
她這時才像回過神來似的，她是想向他解釋的，但為什麼好像越來越糟糕似的，她搖搖頭，“安亦城，我喜歡的是你，過去是，現在也是……不是為了喜歡而喜歡，不是為了感動自己才自以為是的以為是愛情，不是什麼愛上的是愛情本身，就是你，如果沒有你，一切都不會存在……我喜歡的，就是你。”
她一口氣說完，竟然不停的喘氣。
他良久無聲，許久後才開口，“去陪小嘉吧！”
她只是看著他。
“你想當小嘉醒來後，以為一切都只是個夢，他以為的媽媽不在了？”
程羽菲渾身一頓，這才開始著急了，如果小嘉醒來了該怎麼辦？如果小嘉以為她離開了該怎麼辦？
她幾乎是跑回小嘉的房間，還好，小嘉沒有醒來，她高高提起的心終於緩緩落下。
只是她想到自己剛才說過的話，臉竟然燙了起來。
她都說了什麼？
已經二十六歲的女人了，怎麼還會如此衝動，無所顧忌的表白？
她不知道，原來自己還能這樣。
她抱住小嘉，原來她還可以這樣抱著自己的兒子，那麼二十六歲的她做出十六歲小女生肆無忌憚的表白也說得通吧？
明天一定會更好，她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