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十章如果是真的(3)
曾看過一個訪談節目,一個大明星,這樣描述她剛入行時拍戲後的心情,“戲結束了,劇組的人相互告別,大家都說,嗨呀嗨呀,多聯絡。然後呢,”她回憶般地思考著,笑容清冷無奈,“再沒有一個電話。”
年輕時,她看到的是人情冷暖,很多年後,卻在一個華人影帝那裡得到了答案。
風靡一個時代的大哥說:“在劇裡,他們是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愛人,要放下,好難。可是要放下啊,自己還有生活的。你問怎麼辦?只有不聯絡嘍!”
入戲太深,一旦曲終人散,才明瞭萬般情思皆付東流水,也就只有瘋魔才能成活了。
正是“做戲認不得真”的大忌。
人生如是。浮生如斯。
沐浴時,我把水龍頭放得大大的,在轟隆的水聲中,我坐在浴缸邊上小聲地哭泣起來。
直到這時,我才清醒地意識到,此刻的我,在與師偉的關係中,所扮演的角色。
就算是愛的練習,也有著很多種練習的結果,最惹人期待的,就是師偉在練習中真的愛上了我,最後留下來。然而,今天他脫口而出的話,扼死了包括這種可能在內的無數種可能,只留下了一個真相,那就是,他是在為他愛上的某個女人,做著這種練習。他絕無留在我身邊的可能。
師偉除了詢問有關愛的種種之外,僅有剋制的擁吻,一切終於有了答案。
心累最傷人。可能只有幾分鐘,我已經哭得很累。我無助地抬起頭來,想看看自己的模樣,可騰起的蒸汽把鏡子遮得嚴嚴實實,我伸出手,清理出一小片的空間,與喬北對視著。
眼睛有點紅,神情有些委頓,但,這些小細節,就算師偉看到了,也不會問及。以前,或許我還會以為這種不問及只是因為師偉不夠細心,現在我已經知道,那不是不夠細心,只是不夠在乎。
我問自己,喬北,師偉只是為了另一個女人,而在你身邊短暫駐足,你會不會介意呢?
喬北輕輕整理一下耳邊的碎髮,笑了笑,眼睛裡充滿了平靜。她搖了搖頭。
只要師偉的呼吸和氣息在身邊在耳側,還要奢求什麼呢?
於是,我揉了一下臉頰來放鬆表情,然後面帶微笑地打開了浴室的門:“師偉。”
房間裡無人來過般的整潔,安靜得聽得見窗外雨打梧桐的節奏。
師偉已經走了。
連剋制的擁吻和禮貌的告別也沒有。
真的,我連實習女友都算不上。我真的只是教授他愛的課程的老師。
我抱著柔弱的肩,慢慢地走到白紗遮蔽的陽臺上,拉開窗。帶著颱風尾聲、夾著涼意的狂虐秋雨濺在我的臉上,就像我已經流不出來的眼淚。
對面那個停工很久的工地已經重新開工了,曾經堆滿建築垃圾的地面變成了深陷進去的大洞,像一張驚訝的O字形的大嘴。
就那樣,我像伏在窗臺上等候家人的小女孩一樣,痴痴地看著能夠看清的眼前風景,雖然,它破爛不堪;雖然,工地上的燈只能勉強照清它正下方的一團。
我逼迫自己想點其他的什麼,來忘記剛才明白的一切,忽然想到,葛蕭曾經丟進那堆垃圾兩罐泡菜。我抓住救命稻草般地向那個角落望去,就在這時,我看見梧桐半遮半蔽的灰暗街角,隱約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子,這般大的雨,他竟然沒撐傘也沒有穿雨衣,就那樣站在那裡。
就算看不分明,我也覺得那身影有七分與葛蕭相似,於是,我罔顧危險,探出大半個上身,拼命叫:“葛蕭?!”
一陣急風吹過,被雨點砸得噼啪作響的梧桐葉子又嘩啦啦地翻卷起來,錢塘潮般洶湧怒滾。等風微微停住,葉子回過神般地回覆原位時,我擦了擦被雨水模糊的雙眼,卻看見那裡,已經空無一人。一輛計程車疾馳而過。
原來只是一個打車的路人。
我雙手撐著溼漉漉的窗框,任由越來越有力的雨水撲簌擊打在我的臉上。
我冒雨跑回,又苦修者般地淋了前半夜的雨,沒有洗個熱水澡也沒有吃藥,簡單擦擦頭髮換個衣服就躺在了**,雖然倦意四合,但我竭力大睜著眼睛,不肯休息。我以為這樣就會憑空發一場高燒,說不清想病的目的,是想再用懨懨的病容再試探一次師偉的關心程度嗎?我又不覺得已經明瞭的我還有這樣的僥倖。
或許,我只是需要一場病,讓衰弱的身體痛苦,來解救痛不堪言的精神。
可是第二天一早,雖然我頭暈腦漲、神情憔悴,可居然連裝病的徵兆都沒有,我只好沒精打采地爬起床來去上班。
到了報社,稍微有一點點晚,我在電梯裡,碰見邊喝星巴克邊看八卦雜誌的主編,她看了看我,漫不經心地說:“只有跟錯男人,才會你這副衰相。”見我只是苦笑一下,她合上雜誌,稍有點認真地說:“要不要出去聊聊?”
我無力地擺擺手,電梯恰好叮的一聲到了我們社的樓層。我怕聽主編多說什麼,搶先一步邁出電梯,主編的聲音還是不急不緩地從後面傳了出來:“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心裡憋的事情說出來,才不會腐爛變質,沼澤密佈。”
整整一個上午我都在想主編的這句話,我總算明白了理髮師為什麼要嚷出“皇上長著驢耳朵”這句話,他是渴求著解脫的,他不想讓與自己生活無關的祕密侵佔自己的思想空間,這說明他心態樂觀積極,努力地追求著自己的心理健康。
整整一個上午,我還想明白另一件事,那就是,我找不到人傾訴關於師偉的祕密,我也不想這樣去做。因為在某種程度上,這個祕密,是屬於我和師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