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十三章可惜不是你(5)
師偉把我推上死路,我就會享受那無邊的黑暗和黑暗前最後的一點溫度。
只要師偉沒說分手,溫度就還在,即使寂寥若晨星,即使微弱如螢火,也讓我願意拿餘生去交換。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隔著許多光陰,葛蕭從我的目光裡聽見了我對他說的話,就像那一個又一個靜默著的電話,語言在我們之間,反而是可笑的累贅。
他凝視著我,緩緩地退回到原地,緩緩地轉身,然後緩緩地消失在無數看展的觀眾中。
對不起,葛蕭。
這次,你救不了我,這是我的單刀赴會,我已經抱了死念。
死念,是這世上最不可思議的精神動力,所以才會有背水一戰的經典,所以才會有破釜沉舟的傳奇。死念一出,我在頃刻間平靜下來。
我說:“師偉,你告訴我這麼多,這是你對我的信任,謝謝你。”
師偉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雖然灰敗卻帶著恬淡笑容的臉,他靠在藤椅上的身子慢慢前傾,他研究著我的表情,“喬北,你的迷人之處就在於,你的傷感和脆弱無處不在,而你的冷靜和鎮定,又總來得出人意料。可是,有一點你錯了,”他的脣上帶了冷冷的嘲弄,“我告訴你這些,並不是因為我信任你。”
我錯愕地看著他。
師偉的眼神中有陸離的邪氣,“我只是在試驗這種講述方式是不是會打動人心,喬北,”他的聲音緩慢冰冷,他的眼神帶著地獄的陰霾,“這也只是一次,以你為試驗品的,練習。”
他的脣角有西伯利亞席捲大地的寒冷,“僅此而已。”
方曉天問江水明,有沒有興趣去上海。江水明說,南京才是我的城市。
譚晶晶說:“江水明,你肯定是大腦缺水嚴重,腦細胞直接集體乾癟。”
方曉天反而不介意,提醒江水明:“這是你的首展,以後的路不想順一些?”
江水明說:“這是我的告別展,以後我不會走這條路。”他的臉上,有難得的認真。
方曉天看著江水明,忽然和江水明一起笑了。
彩雲易散,韶光難尋。再熱鬧的展覽,臨到日暮西山,也會人聲蕭條。
人群慢慢散去,如退潮的浪,呼嘯翻滾而來,快速後撤而去。
並沒有誰提議留下,可我們,就像沙灘上殘留的貝殼,零散地停在展廳裡。
江水明,譚晶晶,杜宇,馮雪峰,師偉,我,還有葛蕭。
即使沒有馮雪峰在場,這也不像是一場正常同學之間的正常聚會。
沒人相互寒暄,沒人彼此交談。
江水明一反常態地心事重重,譚晶晶生硬地迴避著一臉冰冷的師偉,杜宇置身事外般地看著一幅風景,我還在師偉那些殘忍話語帶來的刺痛中,恍惚得就像搖擺的鐘表,而葛蕭靜靜地站在遠離射燈的展廳一角,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我們或許是貝殼,但不是空空如也,我們似乎都滿懷久埋深海的、腥鹹的心事。
只有馮雪峰,臉上的笑容,如蒼茫的雲海,安然平和。
師偉的突然開口講述,是我最害怕的,可是我並不意外。
師偉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如果不是要講述,他根本不會來這裡,如果不是要講述,他也不會用差不多半個下午的時間,來嘗試如何講述才有跌宕起伏、輕重緩急。
心思縝密如師偉,是不肯也不會浪費自己的一點時間、一點氣力的。
然而天意難測,即使是這個當口,上天還是安排了一次意外,一次讓我意外的意外,一次讓我們意外的意外。
打破平靜的第一個人,居然不是師偉,而是一個在這種場合最不可能開口說話的人。
馮雪峰。
馮雪峰看著師偉,語調平和地說:“小宇的心裡一直有個喜歡的人,你應該知道吧?”不等師偉說話,馮雪峰已經繼續說了下去,“小宇,她從沒和我提起過任何人的名字,可我看到你時,我就知道,那個隱藏在她心底的人,就是你。”
除了背對我們的杜宇,所有的人,都在聽到這些話的剎那,瞪大了眼睛。
或許只有我,是在訝然於馮雪峰為何會洞悉這樣的祕密。其他人震驚的,是祕密本身。連一貫心竅玲瓏的譚晶晶,也有滿眼的不解。
根本從未見過師偉的馮雪峰,到底是怎樣知道這個祕密的?!
師偉也終於顯露出了平靜以外的一點意外,“為什麼?”
馮雪峰笑了,“你和小宇,雖然一冷一熱,但在你們的眼睛裡,”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著同樣的氣息。我想,或許,你們的世界曾殘缺過某些同樣的東西,於是,增加了另一些同樣的東西。”
杜宇轉頭看著馮雪峰,馮雪峰對她擺了擺手,阻止了她似乎要說的話,他依然面對著師偉,溫和地說:“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吧。”
師偉看著馮雪峰,眼中的驚訝飛掠而過,而後,他就開始了自己的講述。
師偉所講的,就是那些我已經聽過一遍的內容。
師偉的聲音很沉、很穩,一如他一貫的冷靜,他彷彿是在講述其他人的事情。
可是對我來說,就算聽一百次,這些過往還是能帶來同樣可怕的毀壞力量。
而且,這次的力量不是毀壞性質的,它無疑是帶有徹底毀滅性的——從不講述內心的師偉,選擇在大家的面前說出這些來,是意味著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是意味著已經到了我要與師偉分別的時刻嗎?
其實無須別人作答,我又何嘗不知,這已經是一局即將終了的殘棋,再沒有糾纏琢磨的必要,再沒有躲閃騰挪的餘地,一切終將,水落石出,兵家勝敗。
我顫抖著,在師偉的聲音裡,緩緩地移動著身體,直到背靠著畫廊最中央那根高大的承重柱,我渴望得到一次穩妥的支撐,可內心世界的承重柱卻已然搖搖欲墜,即將坍塌。我多麼希望有誰可以來扶我一下。葛蕭……我倉皇四顧。葛蕭,你在哪兒?
葛蕭已經走到了臉色蒼白的江水明的身旁,看著我,可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譚晶晶擔心地看了看神情奇怪的江水明,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葛蕭,然後走到我的旁邊,抱住了我的臂彎,給我一點安心。
這時,杜宇從畫旁轉過身來,粲然一笑,“在大家面前說出這麼多話,你是想幹什麼呢?我已經告訴過你,我不會給你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的。”
師偉果斷地說:“那我就表白到你給我為止。”
杜宇微笑著說:“你還是斷了這個念頭。”
不等師偉再說,馮雪峰已經開口說話:“小宇,從你十歲時我們相識,已經將近二十年了。我或許比你更瞭解你自己。”
杜宇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幾下,臉上的表情依然雲淡風輕,“所以呢?”
馮雪峰的聲音鏗鏘有力,“已經十幾年了,還不夠嗎?你何苦還要折磨師偉,折磨你自己?”
接著,馮雪峰的話再一次震驚了我們,包括師偉,“我們已經離婚三年,你能不能,再給你自己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