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十三章可惜不是你(3)
師偉決定向身為高中部校長的繼父請求,把他和葛蕭分在同一個班裡。
這是他重振士氣、再度向繼父表態的決定。
高中畢業的暑假,師偉全家去一個著名的佛寺參觀時,他向繼父提出了這個請求。他的繼父同意了,但就在師偉在內心暗暗感激繼父給了他又一次證明他的優秀的機會時,背對著他跪在蒲團上叩拜菩薩的繼父,說出了一番讓他冰心冷肺的話。
師偉的繼父對師偉說:“你註定成不了事,因為你太聰明瞭,你看得到一件事情發展的所有可能,你會顧慮,會權衡,會放棄,你沒有江水明不問得失的傻勁,也沒有葛蕭順其自然的運氣,你這輩子將庸庸碌碌,我就給你求個平安好了。”
師偉說:“你無法體會到,一個從小失去父親的孩子對這世界的憎恨與恐懼。父親是孩子身後的一堵牆,可以讓孩子安心。我的繼父為我付出了很多,但他以日常的話語,不斷地摧毀著我的信心,告訴我‘你不行’。這毀壞了我的平和與銳氣。既然每一次的努力都可能失敗,既然每一次的得到都可能是要被老天爺奪走的假象,那麼又何必去努力、去得到?就讓老天爺去安排好了。
“可是,短暫的沮喪之後,我心裡湧起的是更多的不服氣,我相信自己的智商,我相信自己的毅力,那時我就告訴自己,球賽也好,考試也好,我要把每一件事都當做生死一線的契機。我沒有太多時間浪費在友情或者愛情之上,既然我沒有江水明和葛蕭的運氣,那我就要比他們更拼命,更狠。”
什麼都要靠自己去爭取,哪怕是一場遊戲都要拼得鮮血淋漓。師偉的性格在那時就已經有了徵兆。無法責怪他的冷酷,無法責怪他的自私,因為對無依無靠的他而言,唯有自己保護自己,每一次都是**裸的生存之戰,每一次都是事關生死的考驗。
同樣的事重複的次數多了,也就成了印在骨子裡的性格。甚至在選擇華作為他的初戀女友時,連師偉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就連這種選擇也是下意識的、功利性的。
果然,漂亮能幹又吃得苦的華,在師偉的事業初創時,立下了汗馬功勞。她撐得了場面,捱得過難關,在師偉的事業最低點時,她始終不離不棄。可在苦等多年、索取不到師偉對等的情感時,她潸然淚下,轉身離開。
因為沒有付出感情,所以華的離開對於師偉來說,心境只有平靜的五個字:“一切照常吧。”
所以,與其說華是師偉的女友,尚不如說,華只是一顆師偉無意間選中又倉皇逃離的棋子。
年初,繼父忽然去世後,師偉終於有時間停下腳步。
他不得不停下,因為他忽然發覺,他為之付出青春、付出時間的努力,都不再有意義。
繼父再也不可能看到他做的一切,他再也等不到繼父的一句肯定。
而他失去了十幾年的時間,失去了可能會結交知己的機會,失去了渴望與他肝膽相照的伴侶,失去了原該用心享受的生活,只剩下一個他從來沒傾心熱愛過的事業——那隻不過是他最可能獲得成功的行業而已,就連選擇它,他也只是功利性的。
萬千繁華世界,孑然淒涼一身,這是何等的殘酷與悲哀。
師偉坐在繼父的墓碑前,回想著逝去的青春,哭得肝腸寸斷。
墓地可以讓人想明白很多事情。
哭到虛脫時,師偉幾乎不留存清晰回憶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張溫婉微笑的臉。
杜宇。
師偉冷峭的臉上有了罕見的放鬆,他看著我,可是他真正的視線分明已經穿透我的瞳人,出現在另一個平行的世界,注視著那個世界的另一個人。
杜宇。
一直痛惜師偉身世曲折的我,猝然從師偉的講述中聽到杜宇的名字,有巨大的意外,可剎那間,我也突然想明白了師偉決定和我一起來畫展的那件事奇怪的地方是什麼了。師偉說,是江水明的畫展,也是杜宇的畫展。可是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說過杜宇的名字。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師偉就知道,江水明的畫中人,是杜宇。
師偉不是為陪我而來,對我他絕無相伴的必要;師偉也不是為給江水明捧場而來,他們毫無交情可言。這顯而易見。
那他是為何而來?
我的胸口,升騰起,不祥的預感。我抓緊了藤椅的扶手,微微發抖,有些害怕地看著陷入回憶的師偉。
我祈求世界末日就在這一刻來臨。
唯有天翻地覆的毀滅與再無輪迴的死亡,才能拯救我此刻絕望的心境。
是的,我已經明白,我即將要面對的,就是層層迷霧後的真相,讓我蜷縮師偉身側那微小可憐的幸福都要蕩然無存的真相。
師偉並沒有注意到我越來越蒼白的臉和越來越惶惑的表情,其實,即使是他注意到了,又如何呢?他可以視若無睹。我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他對其他人的世界,沒有關心的可能。
師偉的語調開始放緩,他的神情,就像長途跋涉的路人忽然發現自己到達了目的地,於是終於從奔波的疲倦中解脫出來,終於有時間和心情,去面對夢中那春雨迷濛的江南小鎮,著迷而投入。
他說:“那麼多年前,我的人生已經扭曲,葛蕭和江水明,你或是譚晶晶,還有許多許多其他的人,縱使有這樣或那樣的遺憾,也不會感受到我那種家庭坍塌而留下的灰暗陰沉。”
只有有差不多同樣經歷、寄居兄嫂門下的杜宇能夠讀懂他靈魂的傷,只有冰雪聰明、善解人意的杜宇能夠對他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