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只能輸……但是他為何心裡有微不可聞的牴觸這個他早就認定地方事實呢?
也許真是一場試探,林夏試探江在鋮,他自己也在試探。
林夏不以為意地笑道:“為什麼不繼續,大不了就一死。”
總得試探出江在鋮那廝藏得緊的心思……他若捨得,她認輸。
江在鋮被林夏輕而易舉的一句話擊破了冷靜,他忿忿對著她訓斥:“一死?林夏,到底你還在乎什麼,你連自己都不在乎。”他自己都不敢做這樣的打算,如果不是萬無一失,他不會這樣安排,可是這個女人居然抱著這樣決然的心思。
江在鋮慍怒,一雙眸子滿是火色,林夏卻笑得開懷,一雙眸子波光粼粼,她痞裡痞氣地說:“江在鋮,你又自亂陣腳了,其實我還是有些勝算的。”
江在鋮,你可以嘴硬,也可以利用我幫你剷除藍烈,但是似乎這和你動了心,亂了智不衝突呢……心裡心裡花枝亂顫,洋洋得意得很。
江在鋮氣結,再一次被林夏氣得一張俊臉紅白各半:“林夏,你——”頓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你知道你有多可恨嗎?”
恨你這樣擾亂我的心,
恨你讓我現在就開始後悔,
恨你明明沒有半分真心,卻還那樣義正言辭地要我的真心,只為了你那可恨的報復,
可恨的女人。
只是更可恨的是,他居然可恨地不想讓她去冒險了。
林夏看著江在鋮眸中複雜交織的情緒,卻只是微挑眉眼,輕輕鬆鬆地答道:“知道。”我很可恨,也該恨……但是……她問,“那你恨我嗎?”
江在鋮咬咬牙,張張脣,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一雙亮得驚心動魄,又涼得毫無溫度的眸子灼灼看著林夏。
恨嗎?
是恨吧,恨她的利用,她的可笑報復,她的置身事外,更恨她沒有一分真心,連利用都這麼坦坦蕩蕩。他怎麼能不恨呢,所以他更不能讓她贏,他的驕傲,他的理智都不允許,所以,他亦利用試探。
林夏笑著等某人的話,某人卻只是深意地一直看得她莫名心慌意亂,她轉開視線,對著窗外說:“我聽到了咬牙切齒的聲音,恨得咬牙切齒,江在鋮,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利用,恨我這樣義正言辭地逼你。恨吧,如果你不愛我,你要愛林初,那就恨我吧,反正那樣我也會恨你的。
多卑鄙的女人,自己沒有真心,卻要別人一顆真心,可恥又可恨。
林夏便是這樣的女人,江在鋮毫無辦法,步步都在小心,卻又似乎步步都是錯的。
他突然想笑,為了這個不知所謂害怕的女人,為了不知所謂慌亂的自己,他嘲弄,對她,也對自己:“林夏,這個世上,哪個男人有勇氣愛上你這樣的女人,註定是遍體鱗傷。”而我,從來只會讓別人遍體鱗傷……
其實無所不能的江在鋮,也沒有勇氣去做一件事,在知道結局是遍體鱗傷的情況下。
林夏不可置否,依舊笑得漫不經心:“為你自己擔心就好。”最好愛上我,讓你遍體鱗傷,也讓林初遍體鱗傷……越想林夏越興奮,便笑著自言自語,“有點期待週年慶典了,要不要先和奕然打個招呼呢?”
程奕然……江在鋮耳朵靈,眼睛沉,心裡有什麼在盪開盪開,他悶悶地問:“和他有什麼關係。”別以為所有人都是白痴,那個新歡的背影就是那個可惡的男人。
心裡的感覺永遠比嘴上誠實……
醫院的程奕然打了個噴嚏,還給自己開了一些感冒藥,當然=這都託了某人的福。
林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老老實實說:“他是醫生啊,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的,也好及時準備急救。”這次慶典江在鋮一定會藉機斬草除根,那個藍烈又豈是簡單角色,這一番血雨腥風定是少不了的,還是提前做好準備保險,雖然她真想試探江在鋮,但是也沒打算賠上小命。
江在鋮一聽,臉色又是一沉,可惜了一張俊美魅惑的臉,從始至終就被林夏氣得沒有正常顏色,空氣中又有咬牙切齒的聲音,忿忿問:“想得真周到。”
林夏不可置否,沉默表預設。自然周到,人命關天啊。
江在鋮看著林夏因為心情好而揚起的嘴角,江在鋮脣抿得更緊了,這個女人明明都已經料到了會很危險,卻只為了試探那可笑的真心去義無反顧,而且他不相信那個女人那樣聰明會猜不到他只是想利用這次機會斬草除根而已。
似乎陷入了死局,他們都沒有退路,到頭來都分不清到底在堅持什麼。
林夏忽而淺笑,打破了久久心滯的沉默:“江在鋮,這是我們最坦白的一次吧,這樣開誠佈公的相互試探,相互利用。”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坦白了,試探了,利用了,也就該結束了……也不知道哪裡生來的一股失落,林夏有些惱怒地想置之不理,卻難以控制。
江在鋮亦是笑著,似乎放鬆,沒有虛假與算計,眸光清澈,他喟嘆:“是,慶典之後該結束的都會結束了。”
他看著林夏的眸子,似乎喉間被堵著千言萬語,只是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夏笑著,不動聲色地轉過頭去,似笑非笑:“要是你還愛林初我就不值得了。”
四個月,一場遊戲,一個賭局,她極盡演繹,這牌面要揭開了卻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錯愕。
江在鋮眸光忽而冷徹,密密睃著她清麗的月牙眸子。嘴角濃濃譏誚:“你知道你說這話的後果嗎?而且當著我的面。”這個可惡的女人,非要當著他的面一遍一遍提醒她那可笑的利用與目的嗎?一次一次,這個女人將他江在鋮的自尊置於何地,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敢這樣坦然地利用他江在鋮,他真的對她太縱容了,這個女人破了太多例,可恨的女人,更可恨的是他居然沒有辦法責怪,更多的生氣,氣她什麼都不在乎,氣她從頭到尾都是在謀劃,氣她對他那樣……不屑一顧。
可是這個女人呢?她卻是一笑置之,那樣輕描淡寫地說著:“知道,你會更加討厭我,接著對林初至死不渝,可是偽裝了這麼久,藏了這麼久,謀劃計算了這麼多,真的有些厭倦了,看在搭檔這麼久的份上,最後對你坦白一點。”
天知道對著江在鋮偽裝有多難,她真的累了,想要坦白一次,這最後一次就不要再帶著面具了,何況就算帶了,江在鋮那雙透視眼也看得穿。
看在搭檔的分才坦白?至死不渝?偽裝?厭倦?這個該死的女人,這是在施捨嗎?當他江在鋮是什麼人,可恨之極。看著某人江在鋮更覺得刺眼,居然正笑得雲淡風輕,居然還對著窗外的天空深深吸氣,似乎如釋重負。江在鋮卻覺得心頭壓了千斤重的石頭,恨不得狠狠砸回那個女人心裡。
江在鋮冷哼:“你就是一直這樣自以為是。”
林夏不可置否,淡淡回了一句:“你也是。”
江在鋮似笑非笑,眼中點點柔和似有若無:“隨風說我們是同一種人。”一樣的固執,一樣的驕傲,一樣的自以為是……似乎是那麼回事,這個女人確實有點像自己,不過江在鋮第一次將那些之前他自認為的有點定義為缺點。
林夏點頭附和,覺得是這麼一回事,湊過去,邪邪笑著,挑著彎彎的眉眼:“那你有沒有多一點想為我甩了林初的念頭,如果有的話,我會很高興的。”為了配合她高興的心情,林夏特意綻開一個自以為燦爛的笑。
無所不能,翻雲覆雨的江在鋮卻因為林夏那一記笑,驚得一怔,說話都有些支離破碎:“你——”一瞬,又恢復,不退反進了一步,靠得極近,他忽然而至的輕柔,“林夏,真的,你沒有一分真心嗎?從頭到尾你都只是在演戲,在利用是嗎?”竟問得那樣小心翼翼,一個桀驁自信的男人第一次這樣毫不確定。
江在鋮靠得很近,林夏幾乎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很好聞,林夏有些恍恍惚惚,鼻尖全是江在鋮的氣息,那雙深深純黑的眸子近到似乎一眼便可以望進心深處,她一怔,隨即驚醒,連著退了好幾步,才笑著說:“我說有,你會相信嗎?”
有嗎?有真心嗎?林夏自己問著自己,答案是一片空白,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林夏心中等同於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個級別的問題,根本就沒有意義。她來偷心的,如果沒偷到心,反賠了一顆,那不是貽笑大方,她林夏才不做那樣虧本的事,對,不做。
林夏自己都不相信,難道江在鋮會信?
果然,江在鋮回答得很乾脆,果斷:“不會。”
兩個字,一針見血地乾脆。在林夏意料之中,她自己都不相信呢。
林夏沒有半點意外:“那不就得了。”她想,既然她和江在鋮是一種人,那應該也不會有什麼真心才對,真是讓人傷腦筋,想了想,她提醒道:“就算你不會不愛林初,但是,別忘了,你還欠我最後一件事,我會討回來的。”
還有還有還一張王牌,這二手準備就是保險,就算江在鋮不會背叛林初,但是依照江在鋮的性子,答應的事應該不會反悔,這最後的一張王牌一定要好好握牢了。
江在鋮惡狠狠瞪了一眼:“可惡的女人。”和這個女人談真心簡直是浪費口舌,她眼裡除了仇就是恨,是個不折不扣沒心沒肺沒肝沒髒的可恨女人。
某可恨的女人非常坦蕩地接受:“我不否認。”想想自己卻是很可惡,把江在鋮這總是一副胸有成竹處變不驚的傢伙能氣成這樣的模樣也是可惡,成天想著怎麼破壞林初與某人的恩愛悱惻更是可惡,滿腦子壞水黑水,每時每刻想著算計謀劃更更是可惡……但是她並不認為種可惡不好。
林夏的生存準則:寧願對別人可惡,也不讓別人對自己可惡。
“真不知道你還有什麼好怕的。”語氣裡有些無奈,卻似乎還有難以察覺的溫柔。確實這個詞語實在不適合江在鋮。
林夏十分坦然:“你知道啊,高跟鞋。”
江在鋮眼睛閃爍著黑沉的光,那純黑色讓人不知不覺便泥足深陷在那一潭眸子,只是冷笑確實讓人渾身一個冷顫:“哼——”一個字音,百轉千回。
林夏渾身一冷,從背脊開始一寸一寸地發虛。這笑……太奸邪了,這廝肯定又再謀劃著什麼。林夏立刻警覺,不動聲色試探:“你笑得有些詭異。”林夏有種被人算計了的錯覺,不,不是錯覺,是直覺。每次江在鋮這樣笑,肯定就有人要倒黴了。
江在鋮自顧掛擋,開車,懶懶說:“現在我們去買鞋。”
好啊……居然自曝弱點了,給江在鋮灌了一肚子壞水,也不知道他打算怎麼潑人,林夏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你想幹什麼?”沒什麼好怕的,不就是買鞋嘛,難不成她連藍烈的陷阱的不怕,沒道理會敗給一雙鞋。林夏自我鼓勵。
江在鋮邪氣的理所當然:“慶典,難不成你穿著——”揶揄戲謔的眸子看向某人的腳,“這雙鞋去。”
林夏也順著看下去:這鞋怎麼了,舒服,輕便走路健如飛,咋穿咋爽……綜上都是在誇林夏腳上那雙半舊不新的帆布鞋。
林夏大概是第一個二十多歲,鞋櫃裡只有帆布鞋的女人。江在鋮拂額,每次在公寓看到那一櫃子各種品牌的帆布鞋,江在鋮就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某人收回看鞋的目光,投向江在鋮,那眼神甚至不如看鞋那樣溫和無害,似乎有些防備鄙夷:“不要公報私仇啊你。”
江在鋮覺得自己被嫌棄了,從林夏那裡得到的目光居然不如一雙眼來得‘慈善’,真是讓人好氣。嘴上偏偏笑,眼裡妖邪地很:“我是那種人嗎?”
某人似乎很沒有自知之明。江在鋮是什麼人,整個上海問一圈,大概分這幾種答案:深不可測,無恥卑鄙,陰險毒辣……你說他是不是這種人。
答案毫無疑問,林夏回答的立竿見影:“是。”這廝什麼勾當不幹,尤其喜歡‘傷天害理’‘損人不利己’,林夏用四個多月的親身實踐總結得來的。
江在鋮不可置否,竟笑得越發奸詐:“那好,我自認不辜負你。”
“……”
江在鋮充分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是不是公報私仇的人,答案很顯然是:那是當然。
天終於在綿綿細雨中完全暗下來了,這樣的天氣,這樣的陰翳,註定今夜不能寧靜。
林夏第二次去那家店,上一次也還江在鋮帶去的,四個月了,似乎什麼都沒有變一樣,依舊那個女服務眼,依舊是江在鋮選的禮服,依舊是林夏最討厭的白色,依舊是她穿著歪歪扭扭的高跟鞋,江在鋮還是一副鄙視,幸災樂禍地取笑:“林夏,四個月,你穿高跟鞋的技術一點長進也沒有。”
林夏鄙視:“你那還挑了一雙更高的,公報私仇的小人。”
江在鋮卻對他自己的小人行徑坦蕩蕩地接受,順手給林夏換了一雙更好的鞋子,生生將林夏一米七的身高穿成一米八,也好,方便林夏瞪某人。
這些場景那樣相似,只是這是最後一次了。
今夜之後,或許林夏便再也不穿高跟鞋了,或者是白色的裙子。
慶典在雨後名下的會所舉行,會所外裡三層外三層全是豪車,可想而知江在鋮都請了些什麼人。
林夏挽著江在鋮走進去,她隱隱不安,江在鋮卻依舊雲淡風輕地與人寒暄,林夏只是偶爾敷衍幾句而已。
才剛開始沒多久,林夏就覺得很累,可能是一顆心總七上八下的吧,有些後悔自己的魯莽了,今夜有太多未知等著她,她突然沒有信心了,確實她哪來的信心可以認為江在鋮對自己動了心,然後心軟,然後大獲全勝,至少江在鋮從來不曾露出蛛絲馬跡。
林夏坐在一處安靜,聽著琉璃蓬外砸得繁亂你的雨滴,四處睃了一遍林初和趙墨林都還沒有來,更有些煩躁了,拿了一杯酒便自顧喝著。
林夏覺得她根本就不是這個繁華圈子裡的人,這種觥籌交錯,紅燈酒綠與自己太格格不入了,她渾身不自在,這才剛剛偷了個小懶,某人就來催開工了。
“這才剛剛開始,來的時候不是還期待嗎?”江在鋮一身黑色款款而來,俊臉被琉璃華燈籠的混忽明忽暗,似九重天的謫仙,偏生一雙眸子陰冷邪魅。
林夏眼一眯,倒抽一口冷氣:這廝氣場太強,偏生一副好皮囊,還是第一人能將謫仙與妖孽如此契合地集於一身,這人與生俱來就是女人的剋星,禍害啊。
林夏收了收肆意打量的視線,裝著又抿了幾口酒,臉微紅:“受不了那些阿諛奉承的嘴臉。”
江在鋮淡淡一笑,似乎柔和了滿臉的冷峻,燈光下更顯得不著地氣的妖邪:“我大概也是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