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殿上,安靜詭異,依稀聽得見牙齒打顫的聲音。
龍十三捂住自己的胸口,難以抑制心臟處猛然緊縮的痛楚。
“朕心中的天堂與地獄?”皇上冷笑,“就算是地獄,那也是在朕的心裡,十三,你何時在朕心裡停留過?”
淚,悄無聲息的滑落。
周身彷彿都被沾著毒水的鞭子抽打,疼痛難忍。
龍十三含淚點頭,微笑自若,強壯鎮定,硬是將皇上的話刻在了自己心上。
儘管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可是,他不在乎。
“父皇,您若想留一條人命,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何必這般為難兒臣。還是您也知道十哥的罪行?知道十哥已經到通敵賣國不可救藥的地步?”
皇上奔下步階,抬手,揮舞,狠狠落下。
手被龍十三緊緊的握在手心裡,皇上再次用力掙脫。“你敢還收?!”
龍十三退後一步,恭敬頷首,“兒臣不敢,兒臣只是怕父皇打的累了,年歲大了,還是多注意身體好些。”
皇上渾身戰慄,下巴處的鬍子都跟著周身微微顫抖,他伸出手指,指著緊與自己一步之遙的龍十三,“好!很好!朕瞪眼瞧著,瞧著你有什麼資格讓自己這麼有種!滾!”
龍十三微笑,笑的好像冬日裡的暖陽,燦爛如花,刺痛了皇上的眼。
帶著微笑,龍十三轉身退出了承恩殿。
笑容,卻在一點一滴的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滴滴痛心的淚。
雙手緊握成拳,堅硬的指甲陷入掌心摳出一道血痕,龍十三自顧自的離開承恩殿,對於受傷的刺痛,似乎毫無感覺。
當心痛的無以復加的時候,肉體上的折磨反而會舒服很多。
承恩殿
龍鬚山從不遠處飄渺的紗曼後走出來,上前扶住皇上搖搖欲墜的身體,撫回龍椅上,坐下。
“須山,你覺得朕做錯了嗎?”皇上抬眸,一雙佈滿歲月滄桑的臉映在龍鬚山的瞳孔裡。
不同於龍十三,龍鬚山是冰冷的。他的眸光中,好像有一攤冰冷的海水,是你看不透的顏色。
沒有節氣的變化,沒有晝夜的差別,龍鬚山的眸中,只有冰冷。無論什麼時候,無論面對誰。
不知什麼時候起,深沉的眸光中,也有了一抹人影的存在,那個僅存於他心底的女子,已下嫁人妻的女子。
“須山。”皇上無力的喊。
龍鬚山微笑,笑容裡亦是沒有溫度,“父皇,這次,是十弟有錯在先,兒臣去調查過,刀魂所說,確實屬實。”
“可是,在御書房召集所有的王爺揭開十弟的罪行,十三弟根本就沒有給十弟留退路,所以,父皇若想留住十弟的命,要先堵住悠悠之口才可以。”
面對龍鬚山,皇上顯得安靜很多,沒有暴怒,沒有埋怨。
“朕,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你們兄弟互相殘殺。拋掉皇族的身份,朕只是一個年邁的父親,試問世界上有哪個父親會希望自己的兒子在自己眼前弒殺掠奪。”
皇上單身扶額,輕嘆一口氣,眼神沒有焦距的望著殿前的某一點,像是對龍鬚山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龍鬚山站在
一邊,“父皇,如果累了就早些休息。”
“朕一定要留老十的命。”
龍鬚山的身子一緊,帶著幾分探究望進皇上的眼,“可十三弟那邊……”
皇上盛怒,帶著玉指環的手狠狠的拍向龍椅。
啪的一聲,“他已經搬到了十王爺,還敢多說什麼!”
龍鬚山呼的跪在皇上面前,“是,兒臣明白。”
“你跪下幹什麼,起來。”皇上起身,拉住龍鬚山的手,將龍鬚山的身子拉起來,語重心長道:“眾位王爺中,當屬太子、須山你、沐錦和老十三最為出眾,可是你們卻一人一條心,各家自掃門前雪,面和心不和,朕一直看在眼底,心知肚明。現如今,出了這檔子事,父皇希望你能顧及下手足之情和父皇的感受,將其他的恩怨暫時放一放,為老十謀條生路。”
龍鬚山低頭,聰明如他又怎會不明白皇上話裡的意思。
可是,他不想成為皇上的傀儡,去牽制龍十三的腳步。就算他真的做了,眼前這位所為的父皇也絕不會對他有半點心疼。
這個皇位是屬於太子的,太子倒了便輪到十王爺,他龍鬚山就算是想參合一腳也不能這麼明瞭的暴漏出自己的野心,那不是找死麼。
微笑再次提起,龍鬚山反手將皇上的手握在手心,“父皇,蘇明是兒臣弟弟,如果兒臣真的有能力保全他的性命,兒臣會不惜一切去做的,這點父皇不必擔心。”
“有你這句話,朕就安心了。”嘆口氣,輕輕拍了拍龍鬚山的手,皇上無力的微笑,“下去吧,朕累了。”
“是,兒臣告退。”
*
龍鬚山走後,皇上並沒有真正的休息。
太監引路,皇上一身便裝,很低調的來到了刑部大牢。
刀魂逃走,刑部牢房的犯人都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包括龍蘇明。
陰暗潮溼的地牢內,老鼠蟑螂遍地橫行。
牢房內,一堆雜草,一塊破布,一個破碗,一碗被打翻在地的殘羹剩飯。
“做錯了事的人脾氣還這麼大。”獄卒開啟牢房的鎖鏈,皇上走進來,滿面愁絲。
跪在牆角,頭頂著牆,滿目絕望的再聽到皇上的聲音時,死氣沉沉的眸中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呼的轉身,龍蘇明不算強壯的身子整個撲到了皇上的腰間,緊緊抱住皇上的大腿,痛哭流涕道:“父皇,您救兒臣!您救救兒臣!”
皇上蹲下身,與龍蘇明平視,“在御書房,老十三和刀魂對你的指控全部都是事實?”
明知是真的,皇上還是不死心的問。龍蘇明背地裡的陰招他多多少少都是知道的,因為溺愛,所以故意裝作視而不見。
但是皇上沒想到,這次的龍蘇明竟然做的這麼狠厲過分。
皇上盯著龍蘇明的眼,似乎只要沒有得到的龍蘇明的親口證實,那麼一切都可以當成是假的。
可是,突然癱坐到地上的身子證明了一切。
龍蘇明的預設驟然刺痛了皇上的眼,伸出腳,一腳將龍蘇明癱軟的身子踹開老遠。
身體急速後退,砰的一聲撞到了牢房的泥牆上,一口鮮血順著嘴角滑落,染紅了牙齒。
龍蘇明大笑,笑的滿臉淚痕。
皇上不解恨的上前,一把拉起龍蘇明的衣襟,憤恨道:“太子倒戈已經夠讓朕心痛了!這個江山本來就是你的,你還爭什麼?!你還鬥什麼?!因為對付一個老十三你搭上自己的性命!老十,你讓朕失望透了。”
望著皇上憤怒的有絲猩紅的眼,龍蘇明徹底傻了。
這個皇位是他的?
這個江山是他的?
卻因為他無意義的擔心和掠奪,現在一切都失去了?
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
揪住自己的心口,龍蘇明轉身,將自己的頭狠狠的撞向牢房的泥牆。
血,對映在褐黑的牆上,好像一朵嬌豔怒放的梅花。
龍蘇明一邊撞著,一邊追悔莫及的深笑,大笑,狂笑。
皇上亦是眼眸通紅,一把抓過龍蘇明的身子,“記住!只要不死,就要充滿鬥志,充滿自信!而不是你現在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子!你現在哪有一點像朕的兒子!”
龍蘇明撇嘴,表情扭曲難看。
呼的湧入皇上的懷抱中,他痛哭流涕,“對不起!兒臣錯了!兒臣錯的太離譜了!兒臣不該勾結西嶽國去害十三弟,兒臣錯了!”
皇上撫著龍蘇明的頭,嘆氣,“一座城池,朕會替你討回來。”
*
次日,朝堂上,威武莊嚴。
皇上身邊的太監總管未莊明未公公帶著標誌的娘娘腔對皇上道:“皇上,六王爺身體不適,今日的早朝怕是來不了了。”
皇上皺眉,雖然感覺六王爺病的蹊蹺,還是微微點頭,“下朝指個太醫去瞧瞧。”
“喳。”衛莊明點頭。
朝堂下方,滿朝文武皆是恭敬站立在自己應該站立的位置,恭敬俯首。
“須山。”皇上喊。
“兒臣在。”龍鬚山站出來迴應。
“前幾日在御書房提到的江南水災一事,就交由你去處理吧。”
“兒臣遵旨。”
皇上點頭,隨即朝未公公使了眼色,未公公急忙上前,聲音嘹亮,“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龍十三邁出隊伍一步,單膝跪在空地上,“父皇,十王爺通敵賣國,偽造官船的罪證,是否都該有個落實?”
滿朝譁然,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皇上一怒而起,怒喝:“放肆!”
百官汗顏,刷刷刷的抖動著官服跪下,齊刷刷道:“臣等懇請皇上息怒,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整齊洪亮。
皇上無視,上前幾步,目光穿透人群直視依舊跪在地上的老十三,“十王爺愚鈍,上了西嶽國的當,失去了一座城池。罪無可赦是真,卻談不上通敵賣國。”
“偽造官船是真,刺殺王爺也是真。可是,誰能給朕解釋下,指出十王爺一切罪行的刀魂,為何在昨日炸開牢房逃跑?這炸彈又是從何而來?”
龍十三微笑。
龍鬚山冷笑。
朝堂上一片安靜。
皇上的眼始終未離開龍十三,“老十三,你倒是說說,刀魂的炸彈是從何而來?”
全朝的目光全部聚齊到龍十三的身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