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時候，玲瓏被桌上的飯菜驚訝了一下，按理說城主不應是這種經濟狀況，她們白天所在屋子裡看到的白菜和醃肉醃菜等，現在全都被搬上飯桌成為一道道菜。龍十三心裡有跟玲瓏同樣的疑問，名義上堂堂的城主府上竟然是簡陋的食物作為晚餐，令人匪夷所思。
看著自己孫兒和兒媳婦盯著面前的飯菜半天沒動筷子，他尷尬地笑了幾聲，夾起一塊臘肉放到龍十三碗裡，笑呵呵地催著他：“快吃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玲瓏你也別愣著了，快點吃著……”然後自己扒了一口飯，配著青菜吃的很香。他怎麼敢跟他們說這是每天最豐盛的一頓飯了。
龍十三沒說話，夾起肉開始吃，玲瓏見狀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可是一咬簡直眼淚就快下來了，這肉是被風乾了好幾十年吧，老的只剩渣了，一咬竟然滿口都是肉屑。
被龍十三養刁的胃口對面前的飯菜她提不起半點興趣，又不忍拂了雲楓的好意，只好扒著飯吃了幾口，配了點青菜，覺得味道不錯還想繼續吃下去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陣反胃，馬上捂著嘴跑了出去，龍十三見狀也跟在她身後跑了出去。
雲楓擔憂地看著玲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自己目前所能拿出的東西簡直少的可憐，每天中只有晚餐才有肉可以吃，自己一口都捨不得動想全留給他們。
玲瓏的孕吐現在就跟月經不調的姨媽一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簡直讓她煩躁極了。雲楓老城主拿出東西招待她們，她卻在這個關節眼犯了病，玲瓏自責極了。龍十三安慰地撫了撫她的背，摟著她回去。
雲楓擔心地看著面色慘白的玲瓏問道：“你沒事吧？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讓他們倒掉再重做。”說著就要端起碗，十三連忙按住他的手。
“她肚子裡有你四個月大的曾孫，孕吐是在所難免的，跟飯菜沒關係。”
“十三你……你說什麼？曾……曾孫？”雲楓驚訝得筷子都掉了，目瞪口呆地看著玲瓏微微隆起的肚子，猛的一拍腦門：“哎呀我怎麼這麼粗心呢，孕婦不沾油膩的……你等著，我去讓人準備綠豆湯，玲瓏還是喜歡銀耳湯，哎呀要不一樣備一份吧，今晚還可以做宵夜的……”雲楓開心的說話都不利索了，眼睛眨都不眨地直盯著玲瓏的肚子，一臉傻笑，好像肚子裡的孩子隨時都會蹦出來跟他打招呼一樣。
玲瓏笑著看他愣神的樣子，心酸極了，她忍不住紅了眼眶。他真是個苦命的人，自己的女兒不顧他的勸阻嫁進無情帝王家還喪了命，自己卻在這個小城中無能為力，若不是龍十三這次正巧領兵路過，他輩子都無法親眼見到自己的孫子。龍十三也沒說話，神情嚴肅地看著遠方，不知在思考什麼。
雲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連忙起身，“我去讓人煮綠豆粥，你們等著啊。”玲瓏看著他的背影，蒼老而佝僂，背對著他們邊走邊拿著自己的右手使勁擦臉。
“十三，我覺得他可憐，你應該跟他好好談一談。如果他實在不想說出這個城古怪的原因，那就不要逼他了。”玲瓏眼眶紅紅地看著龍十三，像一隻受傷的小鹿。
“我決定在這裡停留幾日，先讓提督領兵趕路。我們再追上他們，愛妃意下如何？”龍十三說道。
“夫君果然知道我所想。”玲瓏看向他的眼，帶著甜蜜的笑
意。
“不，這也是我所想。”摟過玲瓏，靠在自己胸前，他望著桌上的飯菜沉默了。
喝過綠豆粥後，龍十三把昏昏欲睡的玲瓏送進房間，就出來了。他去雲楓的門前敲了敲，聽到裡面翻箱倒櫃的聲音，心裡一驚，推門進去，戒備地攥起拳頭聲音一冷：“是誰？”
看到雲楓的聲音從床底下傳出來：“十三是我……是我。我被卡住了……來拉我。”
龍十三鬆了拳頭，走過去，拉住雲楓的手把他拉了出來。看見他腳上滑稽地纏了一根繩子，就要拽斷。
“停停停……這不能弄斷，我找了好久呢。”他直起身子，動了動自己的老腰，拍了拍身上骯髒的塵土，拉著腿上那根大紅色的繩子，慢慢往外面拉，竟然讓他拉出了一小缸釀酒！
紅色的繩子綁在陶製的酒瓶兩側，上面用一大塊紅色的油布封著，用繩子緊緊束著。老頭兒如獲至寶一樣抱著酒缸子，用布把它擦拭乾淨。小心翼翼地解開封口的繩子，一圈一圈地繞開，掀開最上面一層紅布，看待一個小巧的的金鎖上寫著“與天同壽”四個小字，做工精細，上面龍飛鳳舞的圖案環繞著那四個小字，栩栩如生，那金鎖竟然新得像剛打磨出來一樣。
“這是雲兒他娘跟我一起去訂製的，想讓孫兒出生能用上，這女兒紅是雲兒滿豆蔻之後我和她娘一起釀的桂花酒釀，連著這金鎖一起藏了起來。還想著出嫁那天一起送出去，可是她卻喝不到了……連你都長這麼大了，金鎖也用不著了……”雲楓看著懷裡的東西，眼圈紅了。
“曾孫還沒有配飾戴呢，這個金鎖等他出生後給他吧。”龍十三拿過雲楓手裡手裡的小鎖，摸著上面的四個小字，把鎖放進衣服裡，心裡波濤翻湧。
“好好好……還是十三考慮周到。”雲楓悄悄背過身去抹了把眼淚，連連說了三個好。
“我們去庭院裡嚐嚐外公你的桂花酒。好吧？”龍十三抱過女兒紅，不等他開口，順手拿走桌上兩個杯子，走出門。
雲楓喜不自勝，擦了擦老淚，緊跟在孫兒後面。
天高氣清，月光皎潔。龍十三與老頭兒坐在石椅上，一杯接著一杯，倆爺孫偶爾三言兩語談笑風生，氣氛好不融洽。
雲楓說起雲水瑤年幼的時候與男兒一樣求著自己要去私塾唸書，不肯便自己女扮男裝混進去上了半年課，竟然沒有被教書先生髮現，後來下人在清掃時候在她房間內找到一個裝著好幾套男裝的包袱並告訴了他，他才被雲水瑤搖著手臂晃了半天才答應請教書先生來教她學識。
十三極少聽人說過自己的母親，因為自小就因為父皇將雲妃的死遷怒與自己，他併為因自己生母獲得過嘉獎，相反都是或明或暗的謾罵。但是仔細一想，天底下沒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兒吧，如果雲妃在世，自己的命運或許會被重新改寫。
關於雲妃的話題被提起，雲楓就打開了話匣子。全都是關於雲水瑤還未進宮之前的事情，對於雲兒進宮之後，他們便失去了聯絡，曾經骨肉相連的親情都被深宮怨氣衝散，他所不知道的，是雲妃數次要逃回來卻被龍皇抓住，囚禁在宮裡無法踏出半步。
“十三，我那曾孫多大了。”說道玲瓏肚子裡的孩子，老頭笑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四個月快五
個月了。”龍十三飲一口酒，桂花香和酒香醉了舌頭。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你們還要走嗎？”老頭滿眼期盼地看著龍十三，“要不住些時日再走？我想抱一抱我的外孫……”他興奮地搓搓手。
“兵不可一日無將，我和玲瓏在這停留兩日就走。外公……有個疑問我們堆積很久了。”龍十三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打算開口。
雲楓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要問什麼，這是早已公開的祕密了，皇帝老兒竟然沒有告訴你。”
十三疑惑更重了，他一把放下酒杯，忙問道：“父皇從來沒和我提起母親的老家，也沒有提到這個城。今天行進到這裡就覺得璃吻城與其他城不一樣，外公可否告知究竟是什麼原因這裡百業荒廢，無商無鋪？”
“說來話長，從當年龍雲王朝建立後，雲兒跟著龍皇進宮，我們璃吻城受龍皇賞賜，佃農三年免課稅，但不包括商戶，如此政策一下達，眾多商號都紛紛開始高價賣地囤地並高價出租無地或者少地的小農，那時候局勢已經有點失控了，我上書求地方官啟奏龍皇，但是他只說聖命難為，龍皇金口一開就不能收回。我召集地方手握大量土地卻一再提高價格的鄉紳和土豪，要求他們全面歸還自己手裡的土地，但是並未奏效。他們依舊我行我素。”
龍十三：“農商皆本，若是沒有農民的勞作那些商人早就餓死了！”
“不急，聽我說。我也是想兩方並重又不偏袒了一方，只好用動用自己手頭的銀子買進部分土地再低價賣出，算是緩解了一部分人的危機，卻不是長久之計。很快，我們手頭的資金就告罄了，”
“農民為何不揭竿起義，讓他們對抗商戶施壓。”龍十三說。
“後來，農民爆發了，他們連夜砸了商戶的家，搶奪財物，城中的商戶無一倖免。侍衛全面出動都止不住暴動。”雲楓回憶起當時的情境，心有餘悸。
“第二天，那些被毀掉家的商戶就搬離了璃吻城，從此這裡就再也沒有人嘗試過經商，所有東西都是用交換來獲得的，漸漸銀子就不再發揮作用了。外面的商戶無法與我城有生意往來，只好鎖城，開始自給自足。”雲楓憂愁地嘆了口氣。
“那我與玲瓏在房間裡看到的那些囤積的東西全都是要應付往後幾十年用的嗎？”
“是啊，要吃到新鮮的東西很麻煩，得一大早去換，幸好現在是冬天，天氣寒冷食物什麼的不易變質，就多屯一些東西來用了。”
“難怪。”
“外公可有考慮過重振商業？畢竟農商相輔才能讓璃吻城興旺起來，若是保持今天這個局勢，過不了多久，璃吻就會被朝廷從龍雲王朝九城除名了。”
“皇帝老兒派人來過，我們封城不開，他到底還是念在我是雲兒父親，名義上也算是岳父，所以沒有派兵攻城，這幾年來也沒有對璃吻城徵稅。但是如你所言，再過不久就不好說了。”雲楓無奈地搖搖頭。“這並不是由我一人說了算，百姓現在草木皆兵，但凡有人有興商業的苗頭都會遭到壓制，幾乎沒有人買。”
“那就開放多條城道，重新開始早市和晚市，從農戶中祕密找出部分有意向從商的人開始。”龍十三摸著鼻頭思考道。
雲楓皺著眉頭思考了半晌，點了點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