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道：“算你識趣，我們這批老人可都是血雨腥風裡闖出來的，你一個初出茅廬者還是謙虛點好。”
“太妃教訓的是。”崔清楚的語氣還是淡淡，沒有一絲惱怒之意。
姜玥佩服崔傾城的同時也更加忌憚崔傾城，偌大的後宮只怕連皇后也做不到寵辱不驚吧。
如果有朝一日崔傾城取皇后而代之，她一點也不會驚訝。
太妃教訓過崔傾城，掙回最大的贏面後，轉而收拾玄霜。
她從後面抓住玄霜的頭髮，目眥欲裂：“敢誣陷主子就該碎屍萬段，茜雪，去拿刑具來。”
茜雪面無表情地仰視著太妃，一動不動。
太妃的怒火從玄霜身上蔓延到茜雪身上，才要連茜雪一併收拾，驀地沈太醫往前走一步，站到崔傾城面前。
“回稟崔美人，砒霜的確是太妃私藏。”
太妃手裡的髮絲紛亂跌落。
“你……你……連你也誣陷本宮！”
沈太醫看也不看太妃一眼，他鏗然地向崔傾城說：“微臣沒有誣陷任何人，砒霜是微臣從太醫署申請。因為申請砒霜審查嚴密，因此五兩砒霜通通記錄在案，美人派人到太醫署的記事官那裡一查就清楚。”
此言一出，太妃看沈太醫時的表情便如同看到鬼。
“你……你胡說！”
沈太醫道：“微臣有沒有胡說不是太妃娘娘說了算的。”
頃刻之間太妃悲痛欲絕，她沒想到最後出賣她、置她於死地的人會是沈太醫，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崔傾城已派了太監快馬加鞭趕去太醫署，太妃雙手抱著腦袋，用力地抓自己的頭皮。
“不對不對，你明明說砒霜是從別處買來。”
沈太醫的聲音冷漠如冰：“太妃也說過絕對不用砒霜害人，太妃毀諾在前，所以今日也不能怪微臣講出實情。”
指甲深深地嵌入頭皮之中，她的世界一片混亂。
玄霜背叛她，茜雪背叛她，沈太醫也背叛她，她的人生除了背叛還是背叛。
她從頭皮中抽出染血的指甲，用鮮血淋漓的指甲去抓沈太醫的臉。
“你說你為什麼背叛我？是不是姜玥也給了你什麼好處？還是你們兩個暗地裡勾搭……”
沈太醫打斷她：“太妃請自重，天下之大像你這樣逼迫別人與你行不齒之事的人畢竟還是少數。”
此言一出，舉座譁然。
太妃與人行不恥之事？
被逼迫之人是誰？
瑤琴都忘記甩自己巴掌，原本今日是來懲治姜婕妤與戲子的醜事，沒想姜玥沒抓到，反還有意外收穫。
崔傾城與姜玥同樣陷入震驚之中。
姜玥可以在旁靜靜觀看局勢發展，崔傾城今日代皇后行事，卻得出面處置解決。
崔傾城問：“沈太醫，你要知道誣陷宮妃是重罪，你可莫要胡言亂語。”
沈太醫推開太妃，一字一字地說：“微臣所言句句屬實。”
太妃想撲上來塞住沈太醫的嘴巴，崔傾城膽大心細，讓人攔住太妃。
崔傾城也一字一字地問沈太醫：“你可知與太妃苟且之人是誰？”
沈太醫苦笑一下：“姓沈名潭字蘭溪，正是罪臣。”
沈太醫直言不諱地承認，太妃的掙扎被他的親口承認砸成一張
肉餅，再也翻身不得。
她撕心裂肺地吼著：“你居然背叛我，你明明答應我說永遠不對第三個人提起，我也答應你永遠不對第三個人提起。”
沈太醫道：“微臣是受娘娘脅迫才與娘娘行不恥之事，受人脅迫許下的承諾怎可相信。”
即使被姜玥反擊，即使被玄霜出賣，即使被眾人聯手對付，太妃也不曾似此刻一般傷心如死。
說出真相的沈蘭溪冷漠如冰，完全變作另一個人。
太妃傷心欲絕地問：“你非要我死才能解你的心頭之恨嗎？”
沈太醫猛然回身直視著太妃，目光灼亮地幾乎能將太妃焚燒成灰。
“是，你不僅威脅我，你還威脅我最在乎的人，我怎麼可能饒過你！”
太妃不再傷心也不再發瘋，而是一下一下地冷笑：“穢亂後宮是死罪，你害我死，你自己就不怕死嗎？”
沈太醫神色平靜如月下湖水。
“我的死亡能夠給內子爭得一片清淨之地，我死而無憾。”
“你就不怕連累你那看得比自己眼珠子還寶貝的妻子嗎？”
沈太醫輕鬆地笑著：“不怕，因為今非昔比，除非太妃希望你往日的所作所為全部被公之於眾，否則你不敢再拿從前的舊事脅迫我。你跟一個視死如歸的人賭生死，你以為你有贏的可能嗎？”
太妃的牙齒格格打顫：“你還真是夠冷情。”
沈太醫凜然道：“我從未對太妃有過情，又何來冷情一說。”
太妃全身上下不由自主地發抖。
從她以庶出的身份降生到今日，她這一生失敗到極點。
從姜玥的父親到今日的沈太醫，一個一個都厭惡她到極點。
先皇倒是喜歡過她，然而先皇喜歡的是什麼呢？不過是她的諂媚之功，換個擅長諂媚之人，先皇照舊寵愛，當年她不就是被別的妃子如此取代的麼。
為什麼她會是今日這般結果？
為什麼為什麼？
她頭疼欲裂，難道就因為她出身低人一等嗎？
可是出身是她能夠選擇的嗎？
姜玥也是庶出，她憑什麼就可以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即便她搶了姜舒的恩寵，姜舒也全不在意，蔡家也無一人仇視她。
她的心冰涼冰涼，突然冰涼裂了一個縫，從縫隙裡生出一點微弱的火苗。
十五六歲的年紀上她的確有一個真心的，他是個進京趕考的窮書生，被她在國公府門口痛罵後，一怒之下投筆從戎。
如果當初自己沒有罵走他呢？
父親最喜歡有志向的年輕人，那書生在沒有任何根基與扶持的前提下，二十年後照舊成了赫赫有名的將軍，如果自己嫁給他，他有父親的扶持，恐怕早就青雲直上。
聽人說他府上僅有一位妾室，他數年以來從未娶過正妻。
聽人說他那小妾是他從敵國俘虜而來，因為不能升她為正妻，為她求得一個誥命之身，他抱憾至今。
其實他們一生一世一雙人，是不是正妻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又想一次，如果自己當初沒有罵走他呢？
她突然覺得二十年前會耍無賴的書生無比可愛，如果當初嫁給他，他也會像對自己的小妾一樣對自己一心一意吧。
是她自己將機會拱手讓出。
時光不可
能倒流，秋天的落葉從樹上落到泥土裡，落到泥土裡就是落到泥土裡，滋養了樹根，新的生命卻與它無關。
因為沒能得到姜玥的父親，她一直意難平，可是意難平又如何，他對她永遠還是那個可恨的態度，從頭至尾她都是自己折磨自己，他不知道，也不屑於知道。
靠牆的几案上擺滿兩宮太后送來的金銀珠寶，因為這些她要親自收進內室的櫃子裡，所以沒讓人搬進庫房。
她突然受了激，掙開身衝上去將它們橫掃在地。
這些冷冰冰的東西有什麼用，她最痛苦的時候連一句安慰的話語也不能給她。
太妃痛苦的時候，沈太醫一身輕鬆。
從今以後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而他的妻子也不必再揹負沉重。
待他死在，她更可以做回明媚的自己，以後嫁一個待她好的人，平平安安度過餘生。
他遙望著遠方，今日的陽光格外燦爛。
陽光從殿外投進他冰涼的心裡，他早就個該死之人，他活一日他的妻子便要為他犧牲一日，他委實不值得她為他付出。
一切都將結束，他唯一的遺憾是沒有見她最後一面。
他記得自己曾經對妻子說過，以後如果遇到危險可以到明月宮求姜婕妤。
他的目光緩緩滑到姜玥身上，姜婕妤如果沒有入宮，一定是個行走江湖的俠客。
他衝著姜玥笑，姜玥從震驚中抽身，奇怪地問他：“怎麼？”
沈太醫道：“罪臣已是將死之人，臨死之前有件事情要拜託婕妤。”
姜玥於心不忍，她今日只想扳倒太妃，根本沒想到自己會傷及沈太醫。
她雖不殺伯仁，但伯仁因她而死，她心裡的愧疚氾濫如海。
她問：“你說，無論多少件，只要能夠幫你做到的，本宮萬死不辭。”
沈太醫道：“沒有多少件，就一件，如果我的親人到婕妤面前求情，請娘娘不要見他們，娘娘能答應嗎？”
“為什麼？”
姜玥不解，她還以為沈太醫讓她向李容楚求情。
就算他不開口，她也打算為他求情，畢竟他是受太妃脅迫。
沈太醫道：“微臣無顏面對親人。”
她急道：“性命攸關的事情面前談什麼顏面不顏面……”
沈太醫打斷她，語氣不容置喙：“娘娘見罪臣家人之日便是罪臣自戕之時，另外請娘娘也不要為罪臣求情。”
崔傾城發現事情已不是她應該處置的，便果斷做出決定，道：“皇后娘娘一定會秉公處理，此時就輕談生死未免太早一些。”
姜玥聽出崔傾城有脫手之意。
沈太醫落在崔傾城手裡好一些，落在皇后手中才真的是生死未卜。
她見沈太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終於心軟：“你去吧，本宮不見就是。”
沈太醫向姜玥行一大禮道謝，起身之時悲哀已填滿他的胸腔。
自今一去天人永隔，他與妻子來世才能再見。
沈太醫痛快地隨著眾人離開，太妃卻不是好對付的，她先罵崔傾城，轉而罵姜玥，猛晃著姜玥道：“原來你們兩個才是真正聯了手的！找把刀挖出你的心看看好不好？你沒有一點人性嗎？連自己的親姨母都害，老天不會饒過你，你們全都是歹毒之人，你們遲早不得好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