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示意性地拿手帕擦一下乾澀的眼角:“本宮說聽著難過呢,原來是段悲曲。”又囑託姜玥道,“人生本就離苦多歡樂少,你聽個戲還選悲曲,以後可不許了。”
姜玥微微頷首:“姨母說得是,這曲子的確悲涼,頂多也就聽個一兩次。”
太妃問著兩個小戲子:“你們可還有別的,比如過程歡歡喜喜結局也皆大歡喜的?”
雙雙道:“不如為太妃唱一段《金玉滿堂》。”
太妃笑道:“雖不知道《金玉滿堂》是什麼故事,不過名字取得倒喜慶,你們只管唱著吧,若不好再還別的就是。”
雙雙和鳳鳳開唱,歡喜的曲子被他們兩個唱的一板一眼,明顯不如方才的悲劇感情深刻。
好在太妃是第一次聽,而雙雙與鳳鳳功力深厚,再差也比外頭的班子強許多。因此太妃非但沒有怪責,反聽得津津有味。
等他們唱完之後,太妃把他們叫到身邊問:“你們兩個是兄妹嗎?”
鳳鳳微微搖頭,
雙雙回稟太妃,說並不是。
太妃拉開一點距離,細細地打量他們兩個,奇道:“這可就是怪事了,你們兩個不是兄妹,長得卻頗有幾分相像。本宮第一眼見著你們,就認定了你們是兄妹,誰知竟不是。”
雙雙強調一遍:“回太妃娘娘,的確不是,我們兩個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太妃道:“你們兩個一起唱戲有多長時日了?”
雙雙道:“草民是八歲拜師,比師妹早入師門半月。”
太妃喜道:“這就是了,兩個人自小青梅竹馬,難怪長得想象。人家都說夫妻兩個在一起待久了,生活習性相同,不知不覺便長出夫妻臉,你們兩個現實不是夫妻,戲裡是夫妻;如今雖不是夫妻,將來是夫妻。”
雙雙彆扭地一笑,偏頭看一眼鳳鳳,入宮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難題。
鳳鳳接受到雙雙的目光後,大膽地走上前一步,解釋道:“太妃當真誤會了,沒有夫妻這一回事。”
太妃拿帕子捂著嘴巴笑,笑了一會兒才道:“本宮曉得你們小孩子臉皮薄,好了好了,本宮不提就是。今日說多了,明日有好事請本宮到你們家喝喜酒,本宮還得再打趣你們。”
鳳鳳還想分辯,雙雙微微咳嗽一聲,示意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妃喜歡說什麼儘管由著她去。
鳳鳳自小唯班主之命是從,如今班主由師父變成師兄,她自然還是肯聽,於是便閉緊了嘴巴。
太妃見她低頭不分辯,以為是預設,吩咐一個侍候的嬤嬤道:“你去本宮箱子裡那柄玉如意來,賞了他們二人。”
嬤嬤手腳麻利,隨去隨來,將裝在錦盒裡的玉如意捧到太妃面前。
姜玥掃了一眼盒子裡的玉如意,玉是最普通的玉,宮中的下品,如果今日不賞雙雙與鳳鳳,估計過幾日就要賞給蔡家的親戚。
太妃將盒子合上,親手遞給鳳鳳。
“不知怎的本宮一見你們兩個就喜歡的不得了,這大概就是別人說的有緣吧。說句不怕人惱的話,本宮喜歡你們比喜歡自己的外甥女還甚呢。”
鳳鳳被嚇到,忙忙地撇清著:“太妃娘娘
這是哪裡的話,我們是草木一般的人,怎敢與婕妤娘娘相提並論。”
姜玥臉上微笑,心裡可悲,姨母的戲謔之言句句屬實。
太妃還在打趣鳳鳳:“傻孩子,你怕個什麼,本宮自然是知道婕妤氣量大,才敢隨意拿她玩笑。若換個別人,求著我說我還不說呢。”
鳳鳳訕訕地笑著,她最好的選擇是一言不發,否則說什麼都是錯。
鳳鳳一言不發,太妃則是絮絮叨叨。
她將玉如意塞給鳳鳳,道:“本宮年紀大了,又一個人呆在這孤零零的的地方,不怕你們笑話,本宮現如今最喜歡的就是看著有情人終成眷屬。本宮見你們兩個很好,又見你們自己臉皮薄,生怕以後給耽誤了,便急著為你們做個媒人。這柄玉如意不算是賞賜之物,就當是本宮送給你們的定情之物吧。”
鳳鳳想拒絕,她再次回頭看雙雙。
雙雙明白宮裡的任何人都不是他們能夠得罪的。
他們橫豎不能冒犯太妃,與其一會兒彆彆扭扭地接下,不如痛快一些,反正過不了多久他們就將離宮。等到了宮外,天高皇帝遠,莫說太妃,就連皇帝也不能輕易干涉。
於是雙雙走上前,接過玉如意,牽著鳳鳳的手一道謝恩。
太妃坐回原位,笑眯眯地問姜玥:“玥兒,你不送她們點什麼嗎?”
聽了這一聲,姜玥耳朵一跳。
凡是太妃主動提出的事情就不是好事。
但是太妃將氣氛營造至此,話也說到這份兒上,她就算不看太妃的面子,單看著一對有情人的面子,也少不得送一樣東西。
太妃見她一時不說話,緩緩地補充著:“姨母方才送了他們一柄玉如意,盼著他們兩個成家之後事事如意,別像那小調裡唱的,一個痴痴等著另一個才好。”
姜玥微微撥出一口氣道:“姨母說笑了,既然姨母送了如意,那我也學姨母。不過我送的不是玉如意,我送一隻金如意,金如意玉如意湊成一對,從此便是金風玉露一相逢。”
雙雙和鳳鳳才要謝恩,太妃先一步打斷:“姨母已送玉,你再送金,說著是好聽,到底沒個新意,不如換成別的。”
姜玥悄悄坐正,一聽太妃不滿意自己所贈之物就滿心防備。
別的?什麼別的?把她自己送給他們兩個好不好?
她若也做了戲子,太妃連毒藥都省下好幾包。
她今日倒要看看太妃到底存了什麼心思。
她別過腦袋看向太妃,主動發問:“照姨母來看我送什麼比較好?”
太妃心裡的小算盤早就噼裡啪啦地撥弄好,聽她問自己,綿軟纖細的五指爬到姜玥的手腕上。
姜玥的一雙手腕上戴著一對冰冰涼涼的水晶鐲子,太妃的手比水晶鐲子更冷,陰森的冷氣直往她的肉裡滲。
太妃輕撫著雕刻精緻的水晶鐲子道:“這對鐲子不錯,連宮裡也少見,不如就送了他們。”
姜玥心裡又氣又笑,太妃的眼光還真是毒辣。
她腕上這對鐲子可不僅僅是少見,準確地說是獨一無二,李容楚從司珍房裡撥了幾個人專門為負責她的一應首飾。
姜玥覺得自己是
聽了一個笑話,李容楚送她的東西,無論是一對精心打造的水晶鐲子,還是路邊撿的一草一木,她都會好好收著,不可能送給任何人。
太妃沒理會姜玥的臉色,她轉而爭取鳳鳳的意見:“婕妤娘娘送你這對水晶鐲子,你喜歡還是不喜歡?”
這問題就像大人問小孩子你喜歡爹爹還是媽媽那麼容易回答。
一個小孩子都能回答的問題,怎麼可能難倒鳳鳳這麼聰明的姑娘。
鳳鳳恭恭敬敬地說:“不論娘娘送什麼,鳳鳳都喜歡。”
太妃不禁跟姜玥誇讚鳳鳳:“你瞧瞧她嘴甜的,本宮若不是怕拆散了他們,怕他們像調子裡唱的一個苦苦等著另一個,一定留鳳鳳在重華宮裡伺候。”
姜玥同意太妃的觀點,她當然同意,因為她已經瞭解了太妃的為人。
太妃看到漂亮姑娘都想留在宮中,等她親手調理之後,再像送茜雪一樣送到李容楚面前。
太妃見姜玥不動,在一旁催促道:“你的鐲子怎麼還不褪下來,人家眼巴巴地等著呢。”
鳳鳳微微抬眼,心裡委屈,她可沒有眼巴巴等著,太妃純屬誣陷。
姜玥一開始沒有明確拒絕,她委婉地說:“不如我改送鳳鳳其它東西,她自己也說送什麼都成。”
太妃“哎呦”一聲道:“她小孩子家客氣,你怎麼就當著了。雖然你年紀也不大,可你嫁了人入了宮就不是小孩子了,不好出爾反爾的。”
姜玥心裡罵人,她可從來沒有答應要把鐲子給鳳鳳。
太妃見她不動,不見外地主動動手摘。
姜玥反射性地抽手,冷不丁地閃了太妃一下。
太妃的手停在空中,臉上的肉都僵硬。
雙雙和鳳鳳見他們氣氛怪異,同時屏息凝神,生怕禍及自身。
太妃的臉僵硬,姜玥的臉也成了寒冰。
雖然方才抽手出於下意識,但她認為自己的做得極其對。
一味地退讓,只會讓沒有分寸的人得寸進尺。
什麼佛說忍她讓她二十年且看她,通通都是狗屁。
太妃緩過神後撤回手,冷笑一聲道:“瞧你這是怎麼回事,你又不缺這點子東西,拿你對水晶鐲子倒像是要了你的性命一般,你幾時變得如此小氣?”
姜玥聲音冷冽,明明確地說:“姨母,一來我沒有答應要送鐲子,所以沒有出爾反爾這一說。”
太妃難得見她如此鄭重,一時之間倒不知該如何應對。
“你……你……”
姜玥不等她想出對策,直接打斷:“二來,我不缺一樣東西不代表我就一定得送給別人。我自己的東西,我不缺我可以擱著,我可以隨便砸著玩兒。我賞給別人,別人要謝我,我不賞也是應當應分,誰也說不得我小氣,包括姨母你。”
太妃站起身,臉上的怒意顯然藏不住了。
太妃沒想姜玥說變臉就變臉,當著戲子與奴婢們的面,一點臉色也不給她留。
她一開始以為只要自己步步緊逼,姜玥抹不開情面,東西遲早弄到手,誰知姜玥發作之時如此強勢,非但不顧自己的面子,連她做姨母的面子也毫不顧忌地撕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