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決定
“他們沒有威脅阿爹……”
陸文山搖了搖頭，緩緩開口道：“陛下只是希望阿爹能夠同意你進宮為妃這件事……”
“為什麼？”蘇栩栩不明白，“他為什麼一定要逼我嫁給他呢？”
從顧景煜那裡，無論她怎麼問，始終都得不到一個確切的回答，眼下，蘇栩栩只希望自己能夠從阿爹這裡，窺得一二那人如此作為的真實目的……
“寧兒，你應該知道……”
望著小女兒又是煩躁，又是不解的模樣，陸文山溫聲解釋道：“後宮選秀，從來不是皇上一人的家事，其中利益牽扯，龐大而複雜……納誰進宮，娶誰為妃，無疑都將影響到前朝的種種勢力……”
蘇栩栩不由一怔，她忽而想到那顧景煜先前曾自嘲般說過……
“做了皇帝，又能怎麼樣？到頭來，還不是處處受制於人，連最基本的婚姻大事……想娶什麼人，或者不想娶什麼人，都做不了主……”
他當時一定是有感而發的吧？
政治聯姻什麼的，古往今來，無論什麼時候，從來都不是什麼新鮮事，哪怕是貴為皇帝，一國之君，也有自己哪怕再喜歡，終其一生也娶不到的女子……
當然，更有許多，他不喜歡，甚至厭惡的女子，卻因為種種利益糾葛，而不得不將其迎娶進門，而且平日裡還要做出對她百般寵愛的模樣來，以示對她背後所代表的利益集團的榮寵……
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子，這種事情，哪怕對可以擁有後宮嬪妃無數的皇帝來說，也是會覺得相當膈應的吧？
只是，不知道那個顧景煜口中的“想娶什麼人”，“想娶”的又是哪個女子？
應該是有這樣一個女子的吧？
蘇栩栩不由的回想著那個男人說這話之時的神情，忍不住猜測著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子，才能夠叫他如此念念不忘，耿耿於懷……
察覺到自己的思緒不知不覺的跑偏了，蘇栩栩趕忙把自己拽了回來，就聽到對面的陸文山繼續說道：“……陛下自登基以來，朝政一直被太后娘娘與護國公把持著……”
“就連這次選秀，目前定下的入宮人選，也幾乎全是與孟家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世家千金，再加上太后娘娘與孟貴妃，整個後宮，基本上全都是孟家的勢力……”
好吧，這樣聽起來，那顧景煜這個皇帝當的確實很憋屈，也很可憐，她都忍不住想要同情他了。
可是……
“可是這種情況之下……”
蘇栩栩眨了眨眼，提出自己的疑問：“就算我如顧……我是說，就算我如陛下所願，進了宮，當了嬪妃的話，也改變不了什麼啊，總不能憑我一人之力，跟整個後宮的嬪妃對抗吧？……”
如果那顧景煜真是這麼打算的話，那她還是勸他乾脆不要反抗了，將整個大胤朝都拱手相讓給孟家得了……她可不認為自己能夠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後宮女人之中爭得贏，而且她也不認為那個男人會愚蠢到對自己抱著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
“而且，”蘇栩栩不由道，“阿爹你只是一個小小的大理寺卿，整日裡大部分時間都在衙門裡辦案，不結黨也不營私，又不身處權力的中心，況且，咱們陸家也算不得什麼世家大族……”
一條一條分析下來，蘇栩栩更是不解：“就算皇上想要藉由入宮的人選，拉攏支援他的勢力，也不該選我們啊……”
陸文山望著面前條縷分析的頭頭是道的小女兒，連他都不得不承認，她對朝中局勢的瞭解，以及偶爾流露出來的一些見解，很多時候往往都通透的叫人驚訝，一針見血……
或者這也是陛下為什麼執意要讓她進宮的原因吧？
可是，陸文山也知道，他這個小女兒有多麼的不願意嫁入皇宮，有多麼的不願攪進那些後宮裡的勾心鬥角之中……
想到這兒，陸文山一時有些沉默。他想起先前在睿王府的時候，七王爺對他說過的話……
“陛下之所以這樣做，不僅是希望阿爹能夠站在他們一邊……”
陸文山望了小女兒一眼，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決定說出口：“其實昨日，在太后娘娘宣召阿爹進宮，談及要將你賜婚於她的侄兒孟懷瑾之前，陛下就曾經命人傳話給阿爹，希望我不要答應孟家向你提親之事……”
驀地聽陸文山提起這件事，蘇栩栩不由心中一跳，她的確沒有想到，原來在那太后娘娘召見阿爹之前，還有過這麼一齣兒……果然，那顧景煜一早就知道那襄太后的打算，原來他不僅跑到自己面前裝了半天的大尾巴狼，而且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經提醒過阿爹了……
“若不是事先有陛下的提醒和後盾……”
像是能夠看出小女兒此刻心中所想一般，陸文山溫聲解釋道：“……當太后娘娘突然提出要將你嫁給那孟懷瑾的時候，阿爹或許已經迫於孟家的權勢，答應了太后娘娘的要求……”
哪怕如今想來，他亦是心有餘悸。
蘇栩栩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聽到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之後，她心中一瞬迭起的驚訝和震盪，以及那一絲絲縈繞在肺腑之間，微微的異樣之感。
只是，還未等她消化完整件事，就聽到對面的阿爹一字一句，緩聲開口道……
“寧兒，陛下他是真心喜歡你，才想要你進宮的……”
“……”
先前因為那顧景煜事先提醒了阿爹，沒讓那太后娘娘的目的當場得逞而起的，對那個男人油然而生的一丁點兒好感，一下子被那句“陛下他是真心喜歡你”給打的煙消雲散……
蘇栩栩還沉浸在那個男人告訴她阿爹，他是真心喜歡她這件事之中，久久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是這樣說的？”
半響，蘇栩栩方才找回說話的能力，卻是不知該為那個如此“大言不慚”的男人的無恥程度，感到震驚，還是不可置信。
“如果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喜歡我的話，就不會逼著我嫁給他了……”
蘇栩栩忍不住低聲抱怨著，顯然對男人“真心喜歡她”這件事，一個字都不信，語聲一頓：“……而且，他還威脅我，如果我不答應嫁給他的話，他就要下旨，讓姐姐代替我進宮，做他的嬪妃……”
這樣一個男人，居然還敢說他是真心喜歡她……蘇栩栩真想呵呵他一臉。
她旋即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心中瞬時一動，下意識的望向對面的陸文山……
那麼，顧景煜拿陸宛盈的婚事來威脅她這件事，阿爹又知不知道呢？
“阿爹，七王爺有沒有提過……”
蘇栩栩忍不住開口問道：“如果我不願意進宮的話，那顧景煜就打算用阿姐來替我？”
陸文山微抿著脣，像是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但從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當蘇栩栩提起這件事之時，他臉上看起來似乎並不意外的神情來看，顯然，這樣的“威脅”，那顧景煜也曾經透過他那七弟轉達過給阿爹聽……
蘇栩栩一時不知該感到憤怒，還是更加的憤怒！
陸文山則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平靜嗓音之中，難掩一絲蒼涼：“無論如何，陸家總要有一個女兒進宮的……”
在絕對的權勢面前，他們這些小人物，只能如同橡皮泥一般，任由那些高高在上的、站在權力頂峰的人，搓扁揉圓，根本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蘇栩栩從沒有像此刻一樣，感到自己的無力。
難怪自古以來，皇位之爭，從來都是慘烈異常，那種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的誘、惑，的確是會叫人瘋狂的吧？就像那顧景煜先前說的那樣，如果你不想被人操縱自己的人生，不想事事受制於人的話，惟有竭力站向權力的頂峰，做那個發號施令的人……
多少殺戮由此而起。
多麼可悲。
這一刻，蘇栩栩無比懷念自己原來的時空，至少在那裡，她可以自由的決定，嫁不嫁給一個人……
陸文山望著小女兒鬱鬱寡歡的模樣，除了前兩年，她墮馬受傷，剛剛自昏迷之中醒過來的那段時間，他已經許久沒有從小女兒的臉上，看到過像此刻一樣悲傷、茫然，以及不知所措的神情了……
她是真的不願意進宮的吧？
“寧兒……”
陸文山不由開口道：“你是真心喜歡那孟少將軍，想要嫁他為妻嗎？”
他知道面前的小女兒先前之所以答應那孟初寒的求親，為的是擺脫太后娘娘希圖將她指婚於孟懷瑾這件事，在陛下言明他想要寧兒進宮為妃之前，這也是唯一的辦法……
而且那孟少將軍，雖然也是孟家之人，但他一向在軍中素有賢名，而且或許是因為常駐西北的緣故，遠離朝堂，與孟家的其他人等，並不十分親近……他當時想，如果寧兒能夠嫁給這樣一個男子，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歸宿……
想到這兒，陸文山一時只覺心中像墜了一塊大石頭般，沉甸甸的……如果面前的小女兒亦是真心喜歡那孟初寒的話，他是不是也應該成全他們呢？
蘇栩栩顯然沒有想到阿爹會突然問及她是不是真心喜歡孟大哥這件事，不由一怔，旋即意識到，他這樣問的原因……
“阿爹……”
蘇栩栩心中一動，一時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心裡隱隱清楚，比起那顧景煜，嫁給孟初寒，才是她最正確的選擇，也是對她最好的選擇……可是，就像阿爹之前說的，這次選秀，陸家總有一個女兒要進宮的，不是她，就得是陸宛盈……
蘇栩栩一時猶豫了。她不由望向面前的陸文山，她能夠清楚的看到，阿爹顯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
他也在猶豫，也在權衡，是不是？
蘇栩栩不由開口道：“……如果我選擇了孟大哥，而不嫁給那顧景煜的話，阿姐她就不得不替我進宮……那麼，她跟季公子的婚事，該怎麼辦？姐姐她是真心喜歡季公子的……”
想到這一點，蘇栩栩不由心中一緊，越發矛盾與不安起來。
陸文山顯然也清楚大女兒對那季明遠的一片痴心，所以，才如此的難以抉擇。
手心手背都是肉，兩個女兒之中，無論要傷害哪一個，都叫他心如刀割……
心頭百轉千回，一次一次的決定，又一次一次的被他否決，不斷的斟酌思慮，不斷的權衡利弊，不知多久之後，陸文山終於不得不做出決定……
“寧兒……”
目光一澀，陸文山望向面前的小女兒，嗓音沙啞，緩聲開口道：“阿爹知道這樣對你來說，太過不公平……”
蘇栩栩心裡一緊，就聽到面前的阿爹澀然繼續說道……
“……但盈兒自小性情溫和，又太過柔弱，如果她真的進宮的話，阿爹只怕她經受不住後宮之中那些你死我活的勾心鬥角，如果只是不受寵還好，但阿爹怕她會連性命都不保……”
後宮之中的爭鬥，從來不比前朝輕鬆或者安全，以宛盈的性格，她根本不可能在波詭雲譎的後宮之中立足……
相較於大女兒的柔弱，眼前的小女兒，自兩年前的那場意外，從昏迷中醒來之後，雖然有時仍舊會如從前一樣任性，讓他頭疼不已，卻也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而且，較之從前，更聰敏，也更成熟，有時候，他甚至恍惚覺得，眼前的女子，跟從前那個被他寵壞了、只會不管不顧的任性闖禍的小女兒，判若兩人……
一方面，她的改變，讓他這個做阿爹的欣慰不已，另一方面，卻也不禁讓他隱隱的擔心……
而現在，這一切的擔心，都不由真實發生了……如果她只是像從前一樣，性格平平無奇，不那麼聰慧，不那麼機敏，又或者是沒有一早就無意中遇到當今的聖上，或者，她也不會先後引起陛下與太后娘娘的注意，從而陷入如今這進退兩難的境地……
但無論他承認與否，如今的小女兒，都比盈兒，更加適合入宮為妃……
陸文山知道，這樣也是對兩個女兒最好的安排，可是，這並不能讓他心裡好受一些……
他不由的望向面前的小女兒，下意識的去看她的反應……他知道，以她的敏銳，僅僅是方才他短而隱晦的幾句話，她就能夠明白他的意圖……她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這個阿爹偏心，只在乎宛盈，而不在乎她呢？
一時之間，陸文山突然不敢去看面前的小女兒此時眼中是怎樣的情緒，突然不敢面對她會用怎樣的眼光來看他……
如他所料，在他一開口說“阿爹知道這樣對你來說，太過不公平”的時候，蘇栩栩就已經隱隱猜出他的決定了，其後他所說的一切，不過是更驗證了她的猜測罷了……
一時之間，蘇栩栩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她能夠清楚的看到，說出這些話的陸文山，是經過怎樣的矛盾與掙扎，才做出這樣的決定的……他心裡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阿爹……”
蘇栩栩不由開口道：“你是希望我進宮的，是吧？”
聽到小女兒親口向他確認，陸文山心中驟然揪緊，垂在衣袖裡的手勢，被他一瞬狠狠握緊，有一瞬，他真的很想告訴她，不，無論你還是盈兒，阿爹都不想你們進宮……
但是，他不能。
他只能盡力選擇最好的那個結果……
“寧兒，阿爹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
緊抿了抿脣，陸文山開口道，蘇栩栩卻沒有讓他再說下去，打斷了他……
“阿爹，我明白……”
蘇栩栩原本以為會很艱難，但說出這句話之後，她卻只覺心中一鬆，就彷彿一下子卸去了心中大石一般，電光火石之間，她已有決斷……
“阿爹，你放心，我會進宮，我會嫁給顧景煜，入宮為妃……”
陸文山一怔：“寧兒……”
蘇栩栩卻是沒事兒人一般笑了笑：“畢竟，比起姐姐，我更適合進宮不是嗎？而且我對孟大哥也不是那種喜歡，嫁給他，對他未免太過不公平……”
語聲一頓：“最重要的是，那顧景煜本來的目的，就是我，我不能讓姐姐代我進宮，她還有季公子，她應該跟喜歡的人在一起……”
蘇栩栩一字一句的道，做出這個決定，比她想象的容易，因為，比起進宮，比起嫁給那顧景煜來說，她的家人更重要……
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