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下烏鴉一般黑
“過幾天，就會定下入宮的人選……”
顧景煜眸光清冽，定定的望住她，一字一句說道：“朕希望到時你的名字到時會出現在上面……”
蘇栩栩聽到自己埋在胸膛裡的一顆心，劇烈的一跳，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都急劇的往心臟湧去，她甚至能夠聽到它在胸腔裡一下一下鼓譟著發出的巨大轟鳴聲……
“你想要納我進宮？”
蘇栩栩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問道，未著粉黛的臉容上，一瞬是全然的不能置信和不知所措，那雙本就澄澈如水洗過一般的眼睛，此刻因為震驚而瞪大著，越發亮如天邊繁星，流光溢彩的激盪出種種情緒……
顧景煜能夠清晰的從她的眼中，看到自己倒映在她瞳底的身影，就像是從遠古洪荒開始，他就一直存在在那裡一般，彷彿除了他之外，她的眼中，再也不應該被任何其他人佔據……
“沒錯。”
顧景煜甚至沒有任何的拐彎抹角，直白的給了她一個肯定的回答。
“為什麼？”
蘇栩栩看起來像是馬上就要崩潰了一般，顯然對此完全不能夠理解：“你又不喜歡我，為什麼一定要我進宮呢？”
“你怎麼知道朕不喜歡你呢？”
顧景煜淡淡的問。
蘇栩栩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就好像他問了一個多麼愚蠢的問題似的：“我們才認識了多久，總共也沒有見過幾面……你連我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會喜歡我？”
“對朕來說，哪怕是隻見過一面，就已經足夠了……”
男人緩緩望向她，一雙墨眸清幽深邃，認真看著某個人的時候，那種普天之下，彷彿只有你一人的專注，容易叫人有一種含情脈脈的錯覺，就好像他的眼中只看得到你，而你就是他的全世界一般……
蘇栩栩不禁從心底打了一個寒顫，一時只覺得被他這肉麻一般的話給激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越發難以置信的望向對面的男人：“你該不是在說，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喜歡上我了吧？”
一見鍾情？
蘇栩栩回想著他們初見之時的畫面……
“那個時候，我穿了一身男裝，還打扮成那副樣子……”
現在，蘇栩栩看著他的眼光，宛如在看一個智障：“你若是說，你從那個時候，就一眼看中了我的話，我真的要懷疑，你是不是眼神不太好了……”
語聲一頓，女子落在他身上的眸光，越發有些一言難盡：“還是說，你本身就喜歡那樣的……”
顧景煜沒有迴應她這明顯看起來就是故意使然的胡攪蠻纏，而是突然開口問道：“你不想嫁給朕？”
蘇栩栩沒料到面前的男人竟然如此直接的就將問題轉向了她，一針見血的逼著她圖窮匕見，不得不面對……
蘇栩栩張了張嘴，在回答之前，福至心靈的開口討價還價起來：“在我回答之前，你要保證，無論我接下來會說什麼，你都不可以藉機治我的罪……”
鑑於她接下來的回答，肯定不會叫他滿意，甚至有極大的可能性，會激怒面前的男人，為防萬一，她還是先開口要到一個保證才放心……
“朕要是真的想治你的罪的話，”顧景煜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以為從見面至今，你已經死過了多少回……”
“……”
對此，蘇栩栩悲慘的發現，她還真是無言以對。
“好吧，”半響，蘇栩栩方才破罐子破摔般開口道：“我的回答是，不想……”
對她這樣的回答，顧景煜看起來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他甚至沒有生氣，也沒有發怒，而是直直問她：“朕很好奇……為什麼？”
眼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蘇栩栩也不自覺的收起了先前的玩笑之心，不自覺的正經了起來：“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總共才認識了沒有多久，我除了知道你姓甚名誰之外，對你一無所知……”
“朕是什麼樣的人，”顧景煜看起來卻似乎對此不以為然，道，“這些事情，可以等將來你進宮之後，有的是時間，慢慢了解……”
呃，對古人來說，夫妻二人在成親前，“互不相識，從未見過”這種事情，實在是太過稀鬆平常……蘇栩栩也知道拿這樣的理由來說明她不想進宮，不想嫁給一個幾乎完全可以稱之為陌生人的人，對面前的男人來說，顯然是不能夠理解的……
“可是你是皇上……”
蘇栩栩忍不住脫口而出道。
她想說，等進宮之後，再瞭解，豈不就晚了？萬一兩個人性格不合，又或者你是個變態的話……別說還是在後宮那種地方，就連普通人家，在這個女人完全沒人權的封建社會，她就算是想要反悔離婚，都找不到地方……
但這樣的話，對眼前的男人來說，將無疑是對牛彈琴……畢竟，對皇帝而言，嫁入後宮的女人，就算他再怎麼不喜歡，都不外乎兩種結果，好一點兒的，雖然不受寵，卻也能平平安安的終老宮中，更多是不幸的，稍有不慎就會被打入冷宮，甚至被賜死……從來沒有放出宮一說……
這一點，還不如嫁給普通人家的男子呢，至少人家還有“休妻”一說，雖然也是被掃地出門，但至少脫離了苦海，日後天大地大，總還有機會……
這樣一想，蘇栩栩更不願意進宮了。
但這些話，她卻是不能跟面前的男人說的，與其浪費口舌，不如退而求其次……
想了想，蘇栩栩頓時語聲一轉，開口道：“……你還記得，之前我還不知道你是皇帝的時候，我就說過，我不想進宮之類的話嗎？”
顧景煜靜靜的望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你想啊，”蘇栩栩道，“宮中那麼多的規矩，而我卻連跪地請安這種最基本的事情，都不耐煩，更別說其他了……說不定哪天，我就莫名其妙的違反了宮中的哪條禁令，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語聲一頓，蘇栩栩嘟囔了一句：“那秦玉岫不就是現成的前車之鑑擺著嗎？”始終是對昨天的事情，耿耿於懷。
“規矩是人定的，”顧景煜瞥了她一眼，開口道，“只要朕說你沒有違背，你就不用擔心……”
說這話的男人，語聲淡淡，卻別有一種蘇力，頗有股“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感覺……就連一向自詡對甜言蜜語不感興趣的蘇栩栩，乍然聽到他這樣說，一顆少女心，都不由動了動，但旋即，她就強拽著自己回到了現實……
“但宮中，又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話一出口，蘇栩栩便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一瞬後悔的恨不能將自己的舌頭給吞了……
面前的男人，顯然也聽懂了她話裡的潛臺詞，那些被她生生嚥下去、未曾出口的事實，就像是狠狠打在他臉上的一巴掌，一瞬，男人瞳孔緊縮，眼眸深處，一瞬像是地震海嘯般，狠狠晃了晃，濃重的晦暗，如夜色一般慢慢覆上男人的眼底，將那一雙曜黑的眸子染的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蘇栩栩心頭重重一跳，一瞬內疚的簡直恨不能狠狠抽自己兩巴掌，語無倫次的補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我是說”後面停頓了半天，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能挽回一時自己的失言……雖然，他這個皇帝，要受制於那太后娘娘，是不爭的事實，但被人當著面，親口說出來，還是會難受的吧？
蘇栩栩眼睜睜的看著面前的男人，因為她的這番話，眉目深皺，薄脣緊抿，一臉隱忍的受傷模樣……
她幾乎要被心底的內疚折磨瘋了……
“算了……”
蘇栩栩一時實在想不到安慰他的法子，只得自暴自棄般的道：“你看我連話都說不好，而且還時不時的口無遮攔，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把人得罪了……”
語聲一頓：“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哪句話就說的你不愛聽了……你可是一國之君，一聲令下，我的小命就不保了……所以，為了我的性命安危著想，我還是不要進宮的好……”
蘇栩栩攤了攤手，做出一臉無奈的樣子……希望能夠藉此轉移那顧景煜的注意力吧……
他要是再這副被她的話傷到生無可戀般的模樣，她就要哭了……
所幸的是，男人在聽到她的這些話之後，終於神色動了動，一雙料峭的桃花眼，總算是大慈大悲的轉向了她，還未等蘇栩栩鬆一口氣，就聽到對面那定定的將目光凝在她身上的男人，淡聲開口道……
“朕這個皇帝，雖然當的不濟，卻還是能夠做到，在後宮之中護一個女子周全的……”
蘇栩栩埋在胸膛裡的一顆心，不由一跳。
她知道，他在迴應她說的那一句“宮中又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她能夠清楚的聽到他淡薄語氣之中，那沉甸甸的、厚重的、承諾一般的每一個字眼……
一瞬，埋在胸膛裡的一顆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就像是平靜的湖面上，不經意的被投下了一顆細小的石子，蕩起一圈一圈細微的漣漪……
短暫的沉默之中，卻聽男人突然語聲一轉，開口道：“還有呢？”
“啊？”
蘇栩栩怔怔的望著他，還沉浸在他方才的那句話給她帶來的震盪之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顧景煜淡淡瞥了她一眼，開口道：“除了你剛才說的那些理由，還有什麼是你不想進宮的藉口？”
說這話的男人，像是一下子又恢復了他一貫的好整以暇與漫不經心，就彷彿剛才他的一切隱忍和受傷，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
這也變得太過了吧？蘇栩栩表示自己有些跟不上他的腦回路。
“所以，沒有了嗎？”
面對她的遲遲不作答，男人還十分貼心的又確認了一遍……若不是他嘴角微微洩露的笑意，蘇栩栩或許還真就一時被他給嚇住了……
“當然還有……”
蘇栩栩趕忙開口道，同時在心裡狠狠鄙視了一番自己的瞎操心……她是腦袋進水了，才會覺得剛才那個男人可憐……
“怎麼可能沒有？”
蘇栩栩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算是對之前自己的“失策”的一個找補，然後定了定神，繼續往外倒著她先前沒有說完的“她不能進宮”的理由……
“呃，你是皇帝，”清了清喉嚨，蘇栩栩說道，“皇帝嘛，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再尋常不過……”
“而我之前也說過，我受不了跟別的女子，分享一個丈夫，我不想整天處心積慮的想著，我要怎麼樣，才能討得你的歡心；我不想整天跟那些同為你妃嬪的女子勾心鬥角，只為讓你多看一眼，或是讓你在我的寢宮裡多待一晚；我更不想打算了一個註定不能全心全意待我的男人，不擇手段的去爭奪他的寵愛……”
“我不想變得那麼可悲，你明白嗎？”
一口氣吐盡心中齟齬，蘇栩栩整個人都覺神清氣爽了不少。
對面的男人靜靜的聽著從她口中說出的“她不想嫁給他”的理由，沒有反駁，也沒有打斷，一雙眼睛，定定的落在她身上，模樣專注而又深邃……
蘇栩栩還以為她苦口婆心的這番話，終於觸動了他，剛想鬆一口氣，就聽對面的男人緩緩開口道……
“你說的這些……即便不進宮為妃，不嫁給朕，換成這世上的任何一個男子，也都是一樣的結果……”
蘇栩栩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我知道，你說的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嘛……”
蘇栩栩眨了眨眼睛，理直氣壯的道：“所以，我希望能夠找到一個不愛三妻四妾，不愛喜新厭舊，一生一世，都只全心全意待我一個人的那個人啊……”
“只是，這樣的男人，只怕是萬里挑一，都挑不著……”
顧景煜定定望了她一會兒，半響之後，方才淡淡說道。
蘇栩栩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好吧，雖然這種男人，即便在現代社會，都比較稀缺，但至少，在她原來的時空，法律層面上的“一夫一妻”，還是能夠做到的，最不濟，還可以離婚嘛……哪像這裡，對女人來說，若是所託非人的話，這一輩子就毀了……
蘇栩栩只覺越想越憋屈……所以，她為什麼要被穿越到這種地方啊！
對面的男人，還在等著她的回答……
“我知道啊，”蘇栩栩聳了聳肩，道，“但天下之大，我相信，總會有人願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的，所謂一生一世一雙人，真正喜歡的，一個就足夠了……”
“真正喜歡的，一個就足夠了……”
顧景煜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眉目深了深。
說出這番話的女子，看起來是如此的平靜與自然，就像是她所說的一切，在她看來，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一般……
顧景煜突然很想看看，當她知道，她所期待的，或者是認為稀鬆平常的這件事，親手被人打破，她會是怎樣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