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落水
“姓蕭的，你怎麼會在這兒？”
錦衣華服的少年咬牙切齒的問道。
他只在襄太后的身邊待了一會兒，就不耐煩起來，遂領著幾個這次出門之際孟老夫人特意給他配的護衛，在皇宮裡閒逛起來，只是，這是他第一次進宮，皇宮又這麼大，不一會兒，就迷路了……
蘇栩栩看到他的時候，他正氣急敗壞的命令手下趕緊找出該怎麼回去的路線，卻沒承想，一轉頭，就看到了他們兩個人……
這一刻，當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相較於他炸毛的鬥雞似的態度，被他質問為何在此的男人，卻顯得淡定的多，以一種噎死人不償命的語氣，施施然開口道：“這皇宮又並非你孟家的……孟少爺何必管我為何會在這兒呢？”
這種一如既往不將他放在眼裡的姿態，對孟懷瑾這種中二少年，就像是一把火倏地點到了炸藥桶上一般，但見眼睛一瞪，便即趾高氣昂的說道：“太后娘娘是我的嫡親姑母，這皇宮就算不是我孟家的，也差不多……”
語聲一頓，錦衣少年抬眼將面前的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漲的通紅的一張臉容上，盡是不屑：“你又算什麼東西？敢瞧不起我……你有本事說出你是哪家的，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太后娘娘抄了你的家……”
蘇栩栩突然很想問問他，他這樣大言不慚，是真的不知道眼前這蕭默的身份呢，還是知道了也不在意？
不過，看他這副樣子，應該是不知道的……畢竟，就算眼前這自稱蕭默的男人，真的不是什麼皇帝的話，但照孟初寒所說，他也應該是王爺之類的皇親國戚……
嗯，這樣算來，他們豈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
蘇栩栩一邊眼神在他倆之間轉著，一邊聽那蕭默悠悠的開口道：“誰人不知，孟家一向在朝中勢大，孟少爺既然這樣說了，我自然是信的……”
“知道怕了嗎？”
聞言，那孟懷瑾果然一臉的洋洋得意，單蠢的蘇栩栩簡直都不忍心聽他說下去了……
“……只要你現在乖乖的跪在本少爺面前認錯，那麼之前的事情，無論是在青樓裡你跟本公子搶花娘，還是在柳家醫館的事情，本公子都可以既往不咎……”
語聲一頓，最後，錦衣華服的少年還不忘虛張聲勢的威脅一句：“否則，本公子就將所有的事情，都稟告給太后娘娘，到時候，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蘇栩栩眼睜睜的瞅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到最後終於忍不住扶了扶額，實在是沒眼看下去了。
“既是如此，”便聽那自稱蕭默的男人，懶洋洋的開口道，“那蕭某就不耽擱孟少爺你向太后娘娘回稟了，告辭……”
說完這句話之後，男人極其自然的牽起身旁蘇栩栩的手，拉著她就轉身往前走去……
別說那孟懷瑾，就連蘇栩栩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任由他拽著她的小手，施施然的向前走了好幾步……
身後，片刻之後，才傳來孟懷瑾那氣急敗壞的聲音：“姓蕭的，你給本公子站住……”
這一次，他身邊帶的那些護衛倒是十分的稱職，不用主子吩咐，就極之有眼力界的掠向前來，截斷了他們的去路，將她和蕭默嚴嚴實實的擋住了。
下一秒，便見那孟懷瑾衣角帶風似的氣沖沖的向他們走來……
“姓蕭的，你是不是完全不把本公子放在眼裡？”
說這話的少年，臉上一片自覺受到侮辱和輕視的憤慨，看起來有些駭人。
“好，”便聽那孟懷瑾語聲一厲，說道，“本公子今天就叫你見識見識我的厲害……”
少年趾高氣昂的往中間一站，揚聲吩咐：“給本公子往死裡打……”
聞聲立動的幾個彪形大漢衝上來的時候，那名喚蕭默的男人，還不忘一把將身旁的蘇栩栩推到了身後，以遠離可能會有的危險，並且猶有閒心般衝著她慵懶一笑，就彷彿完全不擔心眼下被人圍攻的情況似的……
蘇栩栩被迫後退了幾步，眼睜睜的看著他跟幾個彪形大漢纏鬥在一起……相較於之前跟在那孟懷瑾身邊的小嘍囉，顯然眼前的這幾個壯丁，是經過特殊訓練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練家子的架勢，好幾次那名喚蕭默的男人都是險險才避過他們的拳打腳踢，勉力支撐著……
而依著前幾次打架的經驗，蘇栩栩覺得他應該是支撐不了多長時間了……
剛這樣想著，男人的右臂就被重重擊中了一下，雖然他往旁邊一躲的同時，卸去了大半的力道，但是看起來卻仍舊痛的臉色一白，眉頭死死皺著……
蘇栩栩心裡頓時一緊，一顆心，不由狠狠的揪起。
偏偏她又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艱難的在幾人之間遊走著，她在一旁瞧得又是心驚膽戰，又是心焦，不知如何是好……
一瞥眼之間，卻正看到那孟懷瑾津津有味的在一旁觀戰著，一張尚稚氣未脫的臉容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興奮之色，要多礙眼就有多礙眼。
蘇栩栩心中一動，眼看著那蕭默節節後退，也顧不得其他，三兩步就跑到了那孟懷瑾的面前，張口便道：“孟公子，快讓他們住手……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人？”
孟懷瑾斜眼瞅了她一眼，顯然並不打算聽她要說些什麼，一臉的不屑：“我管他是什麼人？得罪了本少爺，打死他也是活該……”
語聲一頓，錦衣華服的少年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驀地回頭望向她，然後赫然發現……
眼前貌不驚人的女子，卻不是之前在尋芳閣和柳家醫館裡，與那姓蕭的男人一起跟他作對的……男子嗎？
“你是之前那個跟他一起的……女子……”
孟懷瑾一臉不能置信的指著面前的蘇栩栩，費了半天勁兒，才好不容易從嘴裡擠出了“女子”兩個字……
雖然在柳家醫館的時候，他的確是聽到有別人叫她“小姐”，但因為那個時候，她是男裝，乍然換了女裝之後，孟懷瑾自然是沒有認出她，直到湊近了來看，他才陡然發覺她這麼的面熟……
眼見著他認出了自己，蘇栩栩本能的否認：“我不是……”旋即道，“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那個蕭默是什麼人才重要……你知不知道……”
她剛想說“你知不知道眼前這個被你喊打喊殺的人，是跟你一樣的皇親國戚，甚至有可能就是當今的皇帝本尊”，可是，那孟懷瑾卻顯然不打算給她說話的機會，她剛開了個頭，就被他不耐煩的打斷了：“本公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是什麼東西，他既然敢跟本公子作對，今天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本公子也要好好教訓教訓他……”
蘇栩栩幾乎要被他的這種不要命般的氣勢給震住了，一時簡直不知該要如何勸他，錦衣華服的少年卻先一步扭頭瞪了她一眼：“本公子念著你是女子，之前的事情，就不跟你計較了……”
語聲一頓，惡狠狠的威脅：“如果你再敢多管閒事的話，信不信，本公子命人將你一塊兒打了……”
被他極其大度的放過一馬的蘇栩栩……
“……”
好吧，至少證明了眼前這孟家的小少爺，倒還沒有壞到掉渣的地步……
但是，那名喚蕭默的男人卻顯然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只他倆說話這會兒工夫，男人已被逼至池邊，再退下去的話，只怕會毫無疑問的掉進水裡……
眼見著大局已定，那孟懷瑾更是毫不掩飾臉上的得色，一邊大搖大擺的向他走去，一邊還不忘逞著口舌之快：“怎麼？這會兒知道怕了嗎？敢跟本公子作對，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趾高氣昂的往男人面前一站，那孟懷瑾眼裡的得意幾乎就快溢位來了，雖然身高不及面前的男人，但這並不妨礙他下巴一抬，以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般打量著他，然後施捨一般開了口……
“姓蕭的，本公子再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現在乖乖的跪倒在地，給本公子磕三個響頭，然後說你錯了，說你以後再也不敢跟本公子作對的話，本公子這次就大人大量的放過你……”
“如果我說不呢？”
雖然經過方才的一番混戰，面前的男人此刻看起來有些狼狽，但是那副彷彿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滿不在乎的態度卻絲毫不減，說這話的他，甚至尚有餘裕的衝著蘇栩栩懶懶一笑，就彷彿眼下被人逼到絕境的人，不是他一樣……
蘇栩栩簡直要被他這種不怕死的態度給氣死了。
她這個友軍都尚且如此，更何況那個自覺被他如此輕視的孟懷瑾？錦衣少年幾乎立刻一張臉漲的通紅，眼角眉梢盡是受辱般的氣急敗壞，咬牙切齒的道：“好，那就別怪本公子手下無情……”
衣袖一甩，孟懷瑾往旁邊一站，隨即吩咐手下：“給本公子好好的教訓教訓他……”一字一句下了殺令，“打死了算我的……”
蘇栩栩心頭就是一震，因為她清楚的看到那孟懷瑾這句“打死了算我的”，並不是隨便說說，這一刻，他是真的對他起了殺心……
她下意識的看向那名喚蕭默的男人，然後眼睜睜的看著他被孟懷瑾其中的一個手下狠狠擊中肩頭，巨大的衝力迫的他往後退了好幾步，腳下都幾乎有些站不穩，一張清俊的臉容，更是瞬間褪盡了血色，高大的身子看起來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倒在地上一般……
而那些孟懷瑾的手下卻還在不斷的逼近他，蘇栩栩實在不知道，如果再來這麼一下的話，他還能不能受得住……
偏偏這裡地處偏僻，連個其他人的人影都沒有……這一刻，蘇栩栩實在懷疑這名喚蕭默的男人的身份，別說他是否可能是當今的聖上，就算只是像孟初寒說的，他只是個皇親國戚之類的，難道平時身邊都不帶著個小廝啊家丁啊什麼的嗎？
不過，細細回想起來，幾次遇到他，她好像真的沒有見過他身邊跟著什麼人……
就這樣，還跟人又是搶花魁，又是打抱不平的啊……蘇栩栩簡直要被他這副作死又不怕死的行徑給氣的沒脾氣了……
眼看著他馬上就要被那些人高馬壯的護衛們團團圍毆了，蘇栩栩也不顧得其他，跑到那孟懷瑾的面前，可是，這一次，她只來得及說了一句“孟懷瑾……”，就被他一把推了開來……
“滾開……別擋著本公子看戲……”
一瞬，蘇栩栩也不知怎麼想的，就在他伸手推她的一剎那，本能的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勢一扭……然後，她清晰的聽到了少年整條胳膊發出咯吱的一聲脆響，以及隨之而來的殺豬般的嚎叫……
拜她之前一直跟家裡護院學的三腳貓功夫所賜，對付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絝子弟，還是綽綽有餘的……
只是，這孟懷瑾至於叫的那麼悽慘嗎？她的水平，頂多能對他的手臂造成個扭傷，又不是斷了，他嚇成這副模樣幹什麼？
便見那孟懷瑾煞白著一張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幹什麼？”
蘇栩栩瞧著他副驚恐的模樣，腦子一抽，也不知怎麼想的，就像電影裡那些被逼無奈劫持路人的劫匪一樣安慰了他一句：“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語聲一頓，“當然前提是，你讓他們住手……別再打了……”
當然，就在她突然做出這驚人之舉的時候，他們這邊的動靜，就已經驚動了另一邊纏鬥在一起的兩幫人……眼看著自家主子被人制住了，那些氣勢洶洶的護衛們，就已經停了下來，正面面相覷著，也不知是因為高估了蘇栩栩的戰鬥力，還是因為顧忌著孟懷瑾在她手中，倒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
“你沒事吧？”
蘇栩栩下意識的去看那蕭默的傷勢，一抬頭，卻正撞上他墨如點漆似的眸子，男人一雙料峭的桃花眼，此刻就像是一望無際的深海，暗沉沉的落在她身上，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他席捲著墜入他眼底的深淵一樣，困溺其中，再也難逃……
蘇栩栩的心，驟然一跳，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這一瞬之間卷裹在她心底的異樣感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對面的男人眼中的那些讓她感到莫名不安的情緒，卻在一瞬退了去，就像是海水沖刷過的海灘一樣，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不留……
快的讓蘇栩栩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她看到男人削薄的脣，微微一彎，露出一抹極好看的弧度，輕聲說道：“還好……”
一邊迴應著她的關切，男人一邊緩緩走到了她的身旁。動作自然的、姿態親暱的，就彷彿他們本來就應該站的這麼近一般……
蘇栩栩扭頭疑惑的瞪了他一眼，還未等她再說些什麼，尚被她擰著手臂的孟懷瑾卻忍不住嚷嚷了開來：“你這個臭女人，還不趕快放開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你竟敢這樣對我……你信不信……”
話未說完，又是一聲痛呼和嚎叫……蘇栩栩實在不耐煩聽他的那些囂張言論，忍不住在被她扭著的小細胳膊上稍稍加了幾分力道，果然就阻止了那孟懷瑾再嘚吧嘚吧的拿著他的身份說事兒了……
“我知道你姓孟……”
瞧著那孟懷瑾又憤恨又慫又不甘的瞪著她的目光，蘇栩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開口道：“……我也知道你孟家勢大，但你也不能動不動就仗勢欺人啊，萬一碰見個比你厲害的怎麼辦？……不如之前的事情，我們就一筆勾銷好不好？畢竟，冤冤相報何時了……”
她也算是苦口婆心了，哪知那孟懷瑾卻絲毫不領情，咬牙切齒，一口回絕：“你休想……我一定要將今日的事情，告訴我姑母……你們就等著受死吧……”
蘇栩栩聽著他氣急敗壞的咒罵聲，幾乎都想要嘆氣了，不由扭頭望向身旁的男人，正想問他現在該怎麼辦，卻聽平地裡突然傳來一聲斷喝，說的是……
“這是在幹什麼？”
本是極雍容華貴的一道聲線，卻因為驟然所見而起的一腔震怒而有些變調，以致聽起來就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的聲音一樣，尖利的有些刺耳。
蘇栩栩下意識的抬頭看去，便見就在他們的面前不遠處，一眾身著五顏六色衣裙、極盡爭奇鬥豔的世家小姐正目瞪口呆的望向他們這邊，而當中，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一臉怒容的襄太后……
蘇栩栩還扭在孟懷瑾手臂上的手勢，不受控制的抖了抖……
“姑母救我……”
便聽那孟懷瑾驟然帶著哭腔嗷嚎了一嗓子，就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然後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竟趁機掙脫了她的鉗制，蘇栩栩沒防備，被他推的一個踉蹌……
因為他們此刻就堪堪站在池塘邊上，這一推，蘇栩栩整個人都不由的往水裡倒去……
“小心……”
電光火石之間，男人一把拉住了她，接著用力將她往前一推，而他自己，卻因為救她，重重跌入池中……
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蘇栩栩甚至什麼都沒有反應過來，眼睜睜的看著他掉進了水裡……而在他落水的一瞬，她似聽到一道柔媚婉轉的女聲，焦切的開口道……
“陛下不識水性……”
蘇栩栩艱難的將眼下唯一落水的那個男人跟這突如其來的“陛下”兩個字聯絡在了一起……所以，那個自稱蕭默的男人，真的是當今的聖上……
雖然早在此之前，她心裡已經隱隱有了這樣的猜測，但是此時此刻被人親口證實，還是有些一時反應不過來……
恍惚之間，她聽到有一道溫潤的男聲吩咐著什麼人：“快去叫人救皇兄……”
蘇栩栩心頭驀然一震，瞅了瞅那匆匆忙忙的領命前去叫人的太監，又瞅了瞅那沉在水裡，這會兒像是沒了氣息的男人……
蘇栩栩深吸了一口子，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