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承歡
柳青蕪是在第二天一早進宮來看她的。
雖然這些年兩人時有通訊，但始終也是三年未見，再見面，兩人皆是不由的眼眶一紅。
蘇栩栩拉著她坐了下，直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方才稍稍平復了心緒，只是千言萬語，一時卻不知說什麼。
片刻之後，柳青蕪終究還是開了口：“寧兒，你可怪我將你的行蹤告訴了陛下？”
問這話的女子聲音很輕，甚至不敢抬眸望向對面的女子。
蘇栩栩知道她想是因為此事一直心中不安，趕忙道：“怎麼會呢？青蕪姐姐，這些年，你與七王爺費盡心思幫我隱瞞，我已經很感激了，而且，我知道，若非迫不得已，你絕不會將我的事情透露給別人，青蕪姐姐，你不必覺得對不起我，或是感到內疚，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她輕輕握著身旁女子的手，這些話，皆出自她的真心，並非全為安慰柳青蕪所說。因為她的“假死”，這些年，青蕪姐姐和七王爺為著替她隱瞞，不知承受了幾多，如今這樣的結果，或許對他們每個人來說，都好。
儘管眼前的女子說不怪她，令柳青蕪心裡好受了些，但是她亦知道，她之所以這樣說，也更多的是不希望自己再為此事耿耿於懷，至於她內心究竟是否因為行蹤被洩露、不得不回到宮中這件事而難受，柳青蕪一時卻不得而知。
“寧兒，你這次回來，是因為陛下所迫嗎？”
柳青蕪不禁問道。
蘇栩栩垂了垂眸，一時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其實，這幾天，她也一直在捫心自問，自己決定回到那個男人身邊，真的只是因為他的逼迫嗎？
眼見著她一時沉默不語，柳青蕪不由的心中一緊，猶豫了片刻，還是道：“寧兒，你不在的這幾年，陛下他真的很想念你，他對你的心意，不似假的……”
這也是為什麼她最終決定將眼前女子的行蹤透露給那人的原因之一，那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為著眼前女子的所有傷心欲絕，所有的思念之情，她和顧景鑠都一一看在眼裡。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最初因為那人對寧兒的傷害而對其存了絲絲不滿的情緒，終在這幾年的耳濡目染之下，變成了更多的是一種對他二人走至“生離死別”這一步的嘆息和惋惜。
所以，當那一國之君無意中發現了眼前女子並沒有死，還活在這個世上，且固執的想要找到她的時候，柳青蕪在猶豫之後，終究還是將眼前女子的行蹤透露給了他……
她私心裡，的確是想著這對眼前的女子與那人或許會是一個機會，她希望這個一直將她視為姐姐，她也真心喜歡的妹妹得到屬於她自己的幸福。
因為她知道，在眼前女子的心裡，她始終沒有放下過那個男人，她不忍心看到兩個人明明心裡都記掛著對方，卻還要生生的繼續分離下去，她真的希望有情人能夠終成眷屬。
蘇栩栩聽著青蕪姐姐對她說的那句“他對你的心意，不似假的”，不是假的嗎？那個男人是真的心裡有她，是真真切切的愛著她嗎？
蘇栩栩一瞬有些恍惚。
她不是傻子，也並非遲鈍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她又如何感受不到那個男人對她的心意？那些為著她的“死”而痛不欲生的日子，那些青蕪姐姐心中透露的有關那個男人這些年來對她的思念之情的隻言片語，那些他夢中的囈語，那些她和他回宮這一路上的相處……所有的一切，都在證明著那個男人對她的心。
只是，他曾經傷她至深，即便她如今再怎麼明瞭他的心意，卻還是踟躕，卻還是猶豫，不敢靠近，甚至不願去多想這種可能性。
她小心翼翼的與那個男人保持著距離，小心翼翼的維護著自己的心，彷彿惟有這樣，才能夠讓她保護自己不再經受再一次的失望和傷害。
如此的矛盾，患得患失。
“寧兒，如今你有什麼打算？”
柳青蕪輕聲問道。
蘇栩栩又是一怔。有什麼打算嗎？其實，她一直都在逃避著去想這個問題，不敢想她跟著那個男人回到宮中之後，自己要做什麼，或是日後會怎樣，因為她害怕如果自己想下去的話，會再也沒有勇氣跟著他回來……
所以，其實，在她的心底深處，她是想回到那個男人的身邊嗎？她還想要跟他在一起嗎？
這突如其來的念頭，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蘇栩栩的心頭，令她有種驀然醍醐灌頂的感覺。
柳青蕪沒有催促她的答案，只是靜靜的陪在她身邊。
此時此刻，蘇栩栩卻是心頭一片混亂。突然的認知，讓她有些手足無措，甚至不敢面對這樣的事實。
眼下，她所能做的，也不過是見一步走一步罷了。
哪怕她已經明瞭了自己的心意，但她還是怕。怕自己這一次仍是如同之前一般痴心妄想，怕她與那個男人之間不知還會發生什麼，怕再一次的重蹈覆轍、一場鏡花水月。
“青蕪姐姐，我也不知道……”
心頭溢滿茫然，蘇栩栩澀聲開口道：“只是順其自然吧。”
是啊，只能夠順其自然。因為對將來的事情，有太多的不確定性，也或許是因為對自己，對那個男人沒有太多的信心，所以，只能困守在原地，不敢再踏前一步，只任由一切被動的發展下去，至於將來會走至哪一步，就聽天由命吧。
柳青蕪也知道，眼前的女子這麼多年來的心結，不是如此容易解的，一時也不知從何勸起，只能微微嘆了口氣，但無論如何，她總希望她能夠幸福。
空氣裡一時有些沉默，就在這時，突聽得一聲脆生生的：“孃親……”
抬眸望去，一個粉妝玉琢般的小姑娘正歡快的向著柳青蕪奔來，而她的身後，跟著的是她的父親顧景鑠，以及身為一國之君的顧景煜。
“孃親。”
小姑娘跌跌撞撞的撲進柳青蕪的懷中，雖只分開了一會兒，卻已是想念的不行，只撒嬌的抱著她不放。
“你一定是承歡，是吧？”
蘇栩栩瞧著眼前這可愛到了極點的小姑娘，心裡著實喜歡的不行。
聽得有人喚她的名字，小姑娘這才依依不捨的從孃親的懷抱中抬起頭來，望向面前陌生的女子。
“歡兒，這就是孃親常常跟你提起的宛寧阿姨，快叫人……”
柳青蕪提醒著懷中的小女兒。
小姑娘歪著頭認認真真將面前的陌生人打量了一番，似乎在費力的回想著孃親口中的那“宛寧阿姨”是什麼人，一雙大大的眼睛，眨啊眨的，別提有多麼惹人喜愛了。
然後，小姑娘像是驟然想起了一切般，眼睛頓時亮了，脆生生的向著蘇栩栩道：“啊，你就是送給歡兒項鍊，還有好多好多好玩兒的東西的那個宛寧阿姨……”
一聽她竟然記得自己，蘇栩栩也忍不住笑了，語聲都不自禁的放柔了：“是啊，我就是那個宛寧阿姨……”
她蹲下身，逗著面前的小姑娘，只覺心裡越發的喜歡她。
雖然這幾年來，青蕪姐姐一直在信中都有提及她的生活，提及她的小女兒有多麼的調皮，又有多麼的喜人，但這個時空，終究比不得現代，沒有什麼照片啊影片啊，蘇栩栩也只能憑想象勾勒著那個小小孩童的模樣，如今總算是終於見到了真人，眼前的小姑娘，卻顯然比她想象的還要可愛。
“你和孃親一樣好看……”
小姑娘亦細細的打量著她，然後鄭重其事的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對好看的人，無論男女，天然都有一種親近感，眼見著眼前這位孃親常常提起的宛寧阿姨，長得和孃親一樣好看，自然更對她多了幾分好看。
她這一番話，顯然將所有人都逗笑了，蘇栩栩更是笑了起來，眉眼彎彎，一雙澄澈透亮的眼眸，越發似天邊的辰星般耀眼生動。
顧景煜痴痴的望著那個巧笑嫣然的女子，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看到她這樣笑過了，那樣明亮、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他真的是許久沒有看到過了，如同隔世一般。
而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女子曾經如此美好的笑容，是被他生生奪去的，是他的傷害，令她的臉上漸漸失卻了笑容，是他的傷害，害得她傷心難過，也是因為他對她的傷害，才迫得她不得不離開他，才使得他與她分離了這麼多年。
這一瞬，顧景煜發現，他原來是這樣的想念著她，想念她的一顰一笑，想念她與他所有曾經的歲月。
無論好與不好的，都是他和她滿滿的回憶。
而如今，他只希望，那些痛苦的過往，都能夠隨著過去的歲月，一起過去，而剩下的，都是美好。
就像此時此刻一樣，他只願今後的歲月裡，他呢能夠令得眼前的女子，像這一刻一樣，這樣開心的笑著。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