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自責
蘇栩栩沒有動桌上的飯菜,儘管它們看起來是那樣的誘人,儘管面前的男人是如此的溫暖……她想問他,為什麼要對她這樣好?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的縱容她的任性?
可是,話到嘴邊,卻開不了口,尤其是想到白天的事情,更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顧景煜卻像是能夠看穿她心底所想一般,一邊幫她布著菜,一邊漫不經心般開口道:“還在想白天的事情?”
蘇栩栩沒有介面,低頭悶悶的夾起他布在她碟子裡的蝦仁,算是默認了他的話。
“你當時不該跟魏凌心吵起來的……”
顧景煜道。
雖然說這話的男人,語氣溫潤的甚至可以說是溫柔,但是此刻落在蘇栩栩耳中,卻只覺他是在指責她的不是:“所以,你還是來替那魏凌心興師問罪的嗎?”
啪嗒一下將筷子放了回去,蘇栩栩一瞬只覺心裡倏地升騰起一股悶氣……虧得她剛才還以為,他是真的關心她才特意來為她送飯的呢,結果他竟然是替那魏凌心打抱不平來了!
瞧著她使小性子的模樣,顧景煜好脾氣的解釋道:“朕只是擔心你罷了……”
“擔心我什麼?”
蘇栩栩大抵也知道自己方才的反應有點大,此刻聲氣不由弱了許多。
“就為了那秦家小姐的死,你就跟凌嬪不依不饒起來……”顧景煜道,“若是鬧到太后娘娘跟前,你覺得太后是會站在凌嬪一邊,還是站在你這邊?”
顧景煜知道這其中的利弊關係,面前的女子不會不知道,瞥了一眼她之後,繼續說道:“當初選秀的時候,太后就對那秦家小姐起了殺心,卻沒想到中途被你攪和了……原本太后就因為這件事,對你一直不滿,如今你又打算為一個死人出頭,新仇舊恨,你認為太后娘娘會放過這樣一個懲治你的好機會嗎?”
蘇栩栩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之前她也正是因為考慮到了太后娘娘那一層,所以才忍住了跟那魏凌心鬧大的衝動。
“我知道……”
雖然男人的這番解釋,看似真的是在為她著想,蘇栩栩也不是不領情,但這並沒有讓她好過一些,心中那股煩悶與鬱結之氣,仍是久久的盤旋在肺腑之中,揮之不去。
“只是,那秦姑娘原本不必死的……是魏凌心和他那什麼大哥,生生的逼死了她……”
語聲一頓,蘇栩栩突然想起白天魏凌心跟她說的話,女子不由望向面前的男人:“魏凌心說,秦姑娘的父親秦大人曾為了女兒的死,求你為其主持公道,但你卻只處置了幾個下人,而放過了身為罪魁禍首的魏鳴峰……為什麼?”
也許這才是一直以來,最讓她耿耿於懷的地方,她還記得,當那魏凌心得意洋洋的搬出面前的男人為她撐腰的時候,她的震驚、失落,和不能置信,那種感覺,就像是當眾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似的,心裡火燒火燎似的疼。
“為什麼?”
顧景煜輕聲一笑,就好像是突然聽到了一個極大的笑話般,古潭般幽深的寒眸裡,一片難掩的諷刺:“因為魏家有護國公和太后娘娘作保,朕就算打狗也要看主人,又能怎樣呢?”
儘管男人極力壓抑,可是蘇栩栩卻依舊能夠從他的語氣之中,從他眼角眉梢之間,清楚的看到他瞳仁深處不可抑制的洩露而出的絲絲悲憤,那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一種厭棄和痛楚。
蘇栩栩的心,不知為何,彷彿也隨之微微一疼,就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突然狠狠紮了一下般,叫人猝不及防。
她是知道,那魏大人一向是護國公孟允的心腹的,亦知道朝政之上,面前的男人雖貴為一國之君,卻處處受孟家的勢力制衡,就算並非傀儡皇帝一個,卻也許多事情,都做不到自己做主,只能受孟家掣肘。
那魏鳴峰之所以敢那麼囂張,想來也是自恃背後有孟家撐腰,所以才有恃無恐的吧?
“只是,秦家小姐就這樣白白死了嗎?而害死她的凶手,卻可以繼續逍遙法外,為所欲為……”
望著面前女子難掩悲憤的模樣,顧景煜卻是異常的平靜:“事情就是這麼的不公平……勢不如人,就只能任由別人騎在你頭上,而你卻什麼都做不了……”
男人是如此心平氣和的訴說著殘忍的現實,冷酷而漠然,卻是最真實的世界。
蘇栩栩也知道,這個世上有許多不公平,更有許多的無可奈何,無能為力,只是,這樣的感覺,實在是太不好,太叫人憤怒,亦太叫人挫敗。
即便明白這個世界,永遠不可能真正做到惡有惡報,殺人償命,但蘇栩栩還是不由的感到陣陣的難受。
“而且,你以為,那魏鳴峰真的只是一時興起,才對秦家小姐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嗎?”
聞言,蘇栩栩驀地抬眸,望向對面的男人,顧景煜卻沒有看她,涼薄的脣,微微勾起一抹冷笑,道:“秦大人在朝中,素來都與孟家為敵,無論是護國公孟允還是作為他心腹的魏豐,都視秦大人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處之而後快……”
男人語聲一頓,繼續說道:“這次,秦小姐被許配給袁家,兩家聯姻,日後勢必會影響到孟氏一族的利益,這才有了那魏鳴峰當街折辱秦玉岫,使得袁家退婚,秦小姐更是被逼自盡這一出……”
蘇栩栩震驚的聽著這一切,她沒有想到,秦玉岫的死,背後竟還牽扯到了朝中的各方勢力的角逐,這比單純的來自那魏鳴峰的惡意,更叫人齒冷和憤怒。
“就為了他們這些爭權奪利,就白白將一個無辜的女子扯進來,還害得她慘死……他們怎麼能夠如此殘忍?”
禍不及妻兒,這些人,他們自己也有妻有子,怎麼可以如此殘忍的對待一個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威脅的女子?
“殘忍嗎?”
顧景煜不置可否般的笑了笑:“你認為秦家小姐是無辜的,可是,宮中鬥爭,從來沒有無辜一說……她生在某方勢力的對立面,對那些人來說,任何對他們有利的事情,無論你是女子還是孩童,只要能夠達到目的,全都可以毫不留情的利用和陷害,死一個人,於他們,不過是如同碾死一隻螞蟻般容易和理所當然……”
顧景煜淡淡道:“人命,對他們來說,是最輕賤不過的一樣東西……”
是啊,人命是如此的輕賤,對那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來說,他們的一句話,就輕而易舉的要了一個人的性命,像之前的楚柔,像之前的蘭貴人和憐貴人……從這一點上來說,沒有什麼區別……
蘇栩栩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這次秦家小姐的事情,護國公他們應該不僅僅只是為了對付秦大人吧?”
蘇栩栩本能的猜測道:“他們是不是也打算藉此針對你?……我記得,阿爹說過,秦大人好像一直都很不滿孟家把持朝政,是站在你這邊的,是嗎?”
顧景煜似乎有些意外她能夠想到這一點,似猶豫了一瞬,卻沒有隱瞞面前的女子:“沒錯,相較於孟家的勢力,那秦大人正希望朕能夠獨攬朝政大權……大概就是因此,才引發了護國公的不滿,一直想將其處之而後快……”
語聲一頓,男人似不知想到了什麼,薄脣微掀,露出一抹自嘲般的弧度:“如果這樣算下來,其實那秦家小姐的死,朕應該算是罪魁禍首,負上極大的責任……”
說這話的男人,墨黑眼眸中,一瞬翻湧起層層疊疊的未明情緒,像是自嘲,又像是諷刺,看得蘇栩栩心裡說不出來的難受。
她想她能夠理解面前的男人,一個皇帝,一國之君,平日卻處處被臣子壓制,就連支援他的人,都被他連累,這一切,要他如何能夠心平氣和的接受?
秦玉岫的事情,還只是冰山一角,雖然面前的男人從未提起,但想來,這些年來,這樣的事情,應該不止這一樁這一件……以往,從前那些時候,當面前的男人,遇到這樣的事情,他是怎麼撐過來的呢?
這些年來,他到底受了多少的苦呢?可曾有人替他分擔?可曾有人給他以安慰?還是一直以來,他都默默承受這一切呢?
哪怕是想到這種可能性,蘇栩栩就感到心如刀絞。
“顧景煜……”
蘇栩栩不由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面前男人的大掌:“你無需自責,這根本不是你的錯……就算有人應該付出代價,那麼也是那些真正害死秦家小姐的人,而不是你……”
從手掌處傳來女子輕柔卻堅定的力度,女子纖細柔軟的指尖,尚帶著些涼意,握在他的手上,卻漸漸溫熱起來,顧景煜眉目一深,反手握住了她,輕聲開口:“所以,你是站在朕這邊的嗎?你會一直在朕身邊,支援朕嗎?”
男人目光灼灼的望住她,如同情深一般,蘇栩栩的心驟然一跳,突然不知該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