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應聲倒下,摔倒在花叢中。所有的花瓣彷彿生了翅膀,快速地旋轉飛翔,天籟般的音樂瞬間變成了刺耳的滋裂聲,像摔破的銀鈴一樣撕碎了濃霧,攝魂奪魄。花瓣如潮水一般席捲而來,卷向倒在地上的星痕,星痕伴隨著花瓣消失在迷霧之中。
星痕感覺到花瓣濛濛如雨,一望無際,濃烈的花香撲面而來。她嗅到這種久違的氣味忍不住流下眼淚,這是她母親的香味。一聲驚雷夾帶著磅礴的大雨,花香被雨點淋溼,花瓣四處飄零,隨著雨水流淌到遠方,像血一樣。她聞到了血腥的味道,卡爾諾斯被獸軍屠城,到處都是屍體和燃燒的烽火,那一幕,比地獄更冰冷殘酷。她看到了母親在臨死前把她抱在懷裡,掙扎地爬過卡爾諾斯暮雪之城的大殿,然後把自己放在冰龍的背上逃出卡爾諾斯;她看到母親蒼白的臉仰望自己,瞳孔裡充滿了憂慮和希望,最後露出幸福的微笑,那笑容像極光一樣蔓延到四周,侵蝕了鋪天而來的黑暗,浸溼了星痕最後的記憶,母親永遠地倒在了卡爾諾斯的大殿上,被獸人手中的亂斧溺殺在大殿裡的血泊之中。鮮血洗刷了暮雪之城巍峨的大殿,最後只剩下聳立在萬丈冰封上的暮雪之城的輪廓。
那種感覺讓她感覺到窒息,一切又被遙無邊際的黑暗所籠罩,她能感覺到自己臉上有淚水在流。她甚至不敢相信這樣的場景是否真的發生過,然而這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記憶。
一百六十歲那年,她學會了幼年的一些幻術,她發現自己流淌著藍色的血液,在月光下任何傷口都會迅速地癒合。她被一個暮雪族的臣民卡爾人販賣到獸人的手裡做奴隸,她試圖逃跑過,但每次都被獸人抓回鐵籠裡,鞭策、辱罵。她看到自己在月光下奔跑,穿過陰鬱的叢林,耳邊響起鞭子撕破空氣的聲音。一次又一次的跌倒,義無反顧地爬起來向前跑去,她不知道要跑到哪裡,唯一知道的是不能夠停留。她並不想哭,但還是感覺到了有一雙溫暖的手在為她擦拭著眼淚,那雙手很溫暖,像極了母親。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櫻澤面對著一棵大樹發呆,小心翼翼地移動著腳步,又站在原地發呆。櫻澤看到她醒來,輕輕地把手指放在脣邊,指著身邊的一棵大樹說:“噓,千萬不要吭聲。”
她看著櫻澤,眼睛裡充滿了疑惑,不解地問:“你在幹什麼?”
櫻澤大步地走過來,懊惱地坐在她身邊:“都怪你把它嚇跑了。”
“誰?”星痕問。
櫻澤神祕兮兮地說:“我發現我們被跟蹤了。”
星痕環顧四周,確認了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說:“迷霧森林裡連個鬼影都沒有,你在搞什麼?”
櫻澤看了一眼旁邊的那棵大樹,小聲地說:“我們被一棵大樹跟蹤了。”
“我們被大樹跟蹤了?你怎麼知道的?”星痕覺得櫻澤一定是在迷霧森林裡被困了太久,給餓瘋了。她現在不想聽他說任何一句胡話。
櫻澤指著旁邊的那棵大樹說:“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遺失的種族叫樹人?我在那棵樹上畫了記號,每走一段路程都會見到這棵樹,還有我畫上去的記號。”
星痕不再聽他胡說,她勉強地坐起身,突然感覺到頭昏腦脹,她問:“我昏迷了多久?”
櫻澤全神貫注地研究著那棵大樹,又在上邊畫了一個記號,然後歪著頭盯著大樹欣賞自己的作品,點頭稱讚,自言自語道:“我真是個人才!”又轉身問星痕,“你什麼時候昏迷的?”
“我們怎麼才能走出迷霧森林?”星痕走過去看他在樹上畫的記號。
櫻澤嘆息地說:“如果我知道的話,你肯定早已經見不到我了。”
在森林的迷霧之中傳出一個老女人尖銳刺耳的笑聲,星痕停下來仔細地聆聽,瞳孔裡充滿了恐懼,她扯著櫻澤的衣服問:“你有沒有聽到有人在笑?”
走過幾棵巨大的灌木,迷霧之中靜坐著一個老人,一個暮年的老嫗守望著一片草地坐著,雙鬢有一絲凌亂,面色蒼白,手裡提著一個水壺,空地上只有幾棵枯死的荒草。她用很溫柔的聲調對著草地講話:“乖寶寶快長出來,媽媽想你了。”
星痕走過去問她:“老人家,你怎麼會在這裡?”
老嫗想了一會兒,喃喃地說:“你這人真奇怪,我每天都在這裡。”老人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在她衰老的瞳孔裡載滿了歲月的痕跡。她拿起手中的水壺,繼續給草地澆水:“乖寶寶快點發芽,開出美麗的白花。”
草叢裡沒有一絲動靜,星痕撥開草叢,只看見一塊被水浸泡的鵝卵石,由於長期被水洗滌,石頭的表面光滑如鏡,晶瑩剔透。星痕撿起那塊石頭說:“老人家,石頭怎麼會開花呢?”
老人臉上的笑容被陰霾所掩藏,她的眼睛裡充滿了血色的條紋,瘋狂地從星痕手中搶回石頭,搖著頭咬緊牙關說:“你在懷疑時光女神?她親口告訴我等到冥花盛開,我的兒子就會回來。”
“你兒子怎麼了?”星痕問。
月光折射在她白色的鬢髮上,她突然哭了出來,聲音沙啞地說:“我家住在附近的井澤鎮,前幾天我的兒子來森林裡挖野菜,圓月那天在森林裡遇到了狼人,當時我看見井澤鎮裡來過狼人,所有的人都死了,黃土被染成了血紅色……有人告訴我就在這個地點狼人帶走了我的兒子。那是我和兒子見的最後一面,那時候我還在罵他,家裡已經沒有米下鍋了,那天我做好了飯,他還要出去挖野菜,沒有吃飯……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緊緊地抱住他……時光女神在時光的旅途中見到我在這裡尋找兒子,給了我一棵冥花的種子,她說等到冥花盛開,我的兒子就會回來。”
星痕的眼眸中閃爍著希望,她說:“這附近有狼人?”
老嫗驚愕地看著星痕,疑惑地說:“你難道不知道?這個森林裡經常有狼人出沒,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森林裡突然起了大霧,狼人也就很少出沒了。自從暮色之海發生了叛亂,狼人就開始肆無忌憚。”
櫻澤聽得一頭霧水,試問道:“傳說中狼人早在上古的聖戰中被獸人滅了種族,至今還有狼人出沒嗎?”
老嫗不耐煩地支開他們,抱著水壺繼續澆水:“你們兩個不幫我澆水,還來拿我老太婆尋開心,趕快走開。”
星痕熱情地搶過水壺,主動幫她澆水。水壺刮破她的手指,在指尖劃了一個傷口,炙熱的血液流淌出來滴在鵝卵石上,藍色的血液滲進石頭裡,冒出一縷藍色的薄煙,石頭的表面出現一道裂痕,一棵綠色的幼芽破石而出,瞬間成長為一棵五彩的大樹。森林裡的薄霧向四周散去,距離他們的不遠處呈現出一個寂寥的城鎮,錯落地橫臥著幾棟房子,有嫋嫋的炊煙升起。
當他們跨出第一步時,感覺到全身冰涼,身後的迷霧森林漆黑一片,彷彿一個咆哮中的黑暗洞穴,老嫗也已經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