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客棧的軟榻上,她已經不止一次地夢到這個場景,她在這樣的壞境中成長,而她的童年亦是在這樣的日子中度過,流浪、逃亡、飢餓、掙扎。而她,現在已是傾國的絕色女子。從她記憶開始的地方,這些畫面就在她的腦海裡重複地出現,並反覆地從夢中驚醒。陽光透過窗子傾斜地照進來,彷彿一切都是夢境,但是她感覺到全身痠疼,右肩上炙熱的疼痛讓她終於忍不住又倒在**。一個矮人奴僕敲門進來,端著洗漱的熱水放在桌子上。
她終於忍不住問:“這是哪裡?”
矮人放下手中的東西,恭敬地說:“這裡是卡姆城的月影軒。”
“我怎麼會在這裡?我記得明明……”她艱難地撐起自己的身體,靠在床沿上。門外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嘲笑聲,她問:“外邊怎麼了?”
矮人奴僕跪在地上,唯唯諾諾地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吵到您了。”
她愈發奇怪地問:“外邊究竟怎麼了?”
“客棧裡今天早上來了一個瘋子,滿嘴的瘋言瘋語,他說自己昨天見到了狼人騎士。”矮人奴僕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真的對不起,打擾到您了。”
她從**坐起來,追問道:“狼人騎士?在哪裡見到的?”
“真的對不起,打擾到您了,我去讓他們安靜一點。”矮人奴僕正要轉身出去,她已經站在門口,推開門看見一群矮人圍著一個卡爾暮雪族。那個卡爾暮雪族蓬頭垢面,眼睛裡充滿了血絲,面色憔悴,語無倫次地重複著:“狼人騎士,我真的見到了狼人騎士。他們長著棕紅色的毛髮,手裡拿著藤條編織而成的鞭子,輕輕一揮,獸人的衛隊便潰不成軍。”
一個矮人捧腹大笑,手舞足蹈地說:“你以為你還生活在上古時代?早在上古的聖戰中獸軍就已經血洗了狼人的種族。”
“你昨天晚上在哪裡見到的狼人騎士?”她忍住疼痛走下樓問。
那個卡爾暮雪族看見她,呆滯了一刻,不假思索地說:“井澤鎮。”這次所有的人都笑翻了,一個矮人只顧著大笑,跌倒在桌子底下,卻依然捂著肚子笑著在地上打滾。他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瘦弱矮人笑得捶胸頓足,老淚橫流,他用油膩的手指擦去了眼淚,笑著說:“你去過井澤鎮?我活了這麼大年紀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有人說自己去過井澤鎮,那只是一個永遠都存在於傳說中的城鎮。傳說中那是詛咒之地、迷失之城,沒有人去過那裡,也沒有人能離開那裡,你接下來是不是要給我們講述一下那個神祕的井澤鎮裡的不老傳說?”
矮小的老人說完這句話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笑得前俯後仰,把自己的假牙笑掉在地上,笑痛了肚子。他撿起假牙,笑完以後才發現,這個客棧裡只有他一個人在笑,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著他,充滿了好奇,更有一些人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老人拘謹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清了一下嗓子,說:“這個傳說婦孺皆知,有什麼可好奇的?傳說中暮雪族的血統一千歲才成年,我今年一百三十七歲,還從來沒有見過有人比我更長壽的,暮雪族又怎麼樣呢?最後還不是被獸人滅了種族。你竟然說遇到了狼人騎士,真是笑死我了,我還說我見到了暮雪族的遺孤星痕呢,到現在也有一千歲了吧。喏,比這個女子還年輕美貌呢,沒想到這些傳說還真有人相信。哈哈哈哈。”
老人覺得屋子裡的光線一瞬間昏暗了下來,眼前的木質地板上多出幾條粗大的身影,他還沒來得及轉身,就感覺到全身冰涼,一條鏽跡斑駁的鐵鏈已經套在了他的脖子上。獸人的軍隊已經把這裡團團圍住,獸人的軍官叱責道:“你的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這裡沒有傳說,只有偉大的赫澤拉斯,這是一個和諧的世界,說謊的人總要付出代價。”
“你們要帶我去哪兒?”老人掙扎地說。
獸人的軍官說:“帶你去一個比傳說更具傳說色彩的地方,我們會用更完善的方法來證明說謊是不對的,因為這個世界需要謊言,謊言有時候可以支撐一個民族整個時代的信仰。”
她走出客棧時,朝陽升得很美,街道上人群穿梭,客棧裡響起一片掌聲。
她走過熙攘的鬧市,馬蹄聲緩慢地踢踏而來,馬頸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她走過之處,所有人都在回頭看她,縈繞不絕的欷歔讚歎,她的美本身就是一種風景,倔犟而孤立。只有一個人例外,他出現在她藍色的瞳孔裡,衣衫襤褸,以一個懶洋洋的姿態面對著陽光,拿著酒壺坐在土色的垛子腳下,他的眼睛注視著酒壺一動不動,卻散發出尖銳而冷漠的光芒,桀驁不馴,不可一世。
一縷光劃過破曉,一個叫櫻澤的少年在這片大陸上名揚天下,昨天以前從來沒有人聽說過這個名字,現在他很出名,就像雨後破土而出的一條臭蟲,突然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裡。一個時辰以前,卡姆城裡所有的人還在談論著這個年輕人,他就像一個病毒一樣,讓所有人很快知道了他的名字,因為他一個時辰前偷光了這條街道上的所有家禽,最重要的是他喝光了這條街道上所有的卡姆酒。他做了一件傾國傾城的事情,所有人都拿著掃把、鐵杴和糞叉追趕著這個少年,星痕從他的面前走過,在他的眼睛裡,她的美換不回一壺卡姆酒。
熾熱的陽光讓人窒息,喧鬧的人群裡傳出一個小女孩的哭聲,一個全身穿著紅色衣服的小女孩,頭上扎著兩個小辮子,被高大的人群包裹在中央,跪倒在一個老人的身邊哽咽。老人已經遍體鱗傷,在地上滾動著發出痛苦的呻吟,抱著頭蜷縮在地上。幾個獸人依然在拳打腳踢著他已經失去了知覺的軀體,彪漢口中喊道:“卑微的暮雪族的凡世子民卡爾人也只配偷東西吃,沒有錢也敢到月影軒來?!”
小女孩掙扎著衝到人群之中,跪在地上求饒:“不要打我爺爺,我把饅頭還給你們。”
她走過去,站在人群之中。老人匍匐地爬到她的腳下,抱著她的腳。他的臉頰已經凹進了顎骨裡,臉色蒼白,眼睛裡充滿了無助,嘴脣乾癟,嘴角溢位了鮮血,他說:“姑娘,救救我們家丫頭,孩子是無辜的。”
她抬頭怒視著幾個獸人,扔了兩枚金幣過去。一陣撲鼻的酒味過後,身後突然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她轉身看見那個衣衫襤褸的青年醉醺醺地從她跟前擦肩而過。他打了個酒嗝,迷惘地看著四周,似乎看不清東西,吐字不清地說:“這地方熱鬧,有卡姆酒喝。老頭,你為什麼躺在地上,他們不給你酒喝嗎?”
他一個踉蹌,腳下傳出一聲慘叫,一隻腳踩在了老人枯瘦的手指上。而老人的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出了一把匕首,匕首正在迅速地刺向她的胸口,老人無助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像一把利劍,奮力轉身抽出了被他踏在腳下的手指。小女孩的手心裡已經凝聚著一團白色的熒光,刺得人眼睛生痛。隨後,小女孩的手裡多出了一把紅色的權杖,她確信這一擊沒有人能夠逃脫,更何況還被捆綁著雙腳,小女孩猙獰地笑了。櫻澤醉醺醺的身影終於沒有站穩,傾倒在一旁,他的腳向右偏移了一寸,重新踏在老人的手指之上,骨骼碎裂的咯吱聲淹沒了老人的呼喊聲。他手中的酒壺已經跌落到空中,和那道白光撞擊在一起,在空中被打了個粉碎,酒水濺起一層浪花,陽光穿透水粒照耀出一層彩色的光。一個白色的小蟲子掙扎著落在酒水之中,在**中慢慢地死去。
星痕的眼睛被白光刺得生疼,她認識地上的東西,噬魂咒。
小女孩猙獰地笑了起來,笑到四肢開始顫抖,她的聲音突然變得蒼老而低沉,像一瞬間蒼老了五百年一樣,聲音陰森可怖地說:“這位一定是酒仙櫻澤,今天是我們暮雪族清理自家的門戶,好像沒有人請你來,不過我建議你走。”
櫻澤晃動著另一個手裡的酒壺,酒壺已經空了,他搖著頭哭喪著臉說:“卡姆酒不是用來浪費的,你不賠我酒,我就賴在這裡不走了。”
小女孩嘲諷道:“不可理喻,你找死。”
星痕問:“你到底是誰?”
小女孩的笑聲很冷,在烈日下依然讓人感覺到寒氣逼人。她揮舞著手裡的權杖,唸了幾句咒語,權杖的頂端立即散發出混沌的褐紅色光芒,慢慢地滾動成火紅的小球。她狠狠地說:“星痕,你沒有看到嗎?你給暮雪族帶來了史無前例的危機,你是災難的源泉。現在它累了,只有你死了,暮雪之城才能永遠安靜地沉睡下去,它不需要被打擾。”
櫻澤伸了個懶腰,踉蹌的腳步走了一個不規則的曲線,他站在她們之間,大大咧咧地指著她說:“你個扮清純的死老太婆,在這裡磨嘰了半天,我的酒你到底還賠不賠?”
小女孩的身體開始閃閃發光,她揮動權杖,褐紅色的氣流鋪天蓋地地向他們捲來,形成了一道強大的衝擊波。這道衝擊波在距離星痕兩寸的地方停留了下來,然後向四周擴散。櫻澤在她的身邊劃了一個圈,這個圈晶瑩剔透,散發出微微的藍光,那道衝擊波在他劃出的屏障處向四周散去。小女孩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種莫名的畏懼,她不禁喊出聲來:“櫻澤,你到底是誰?你怎麼會使用暮雪族早已經失傳的上層防禦術虔誠之光?虔誠之光早在上古的聖戰中就隨著遺失的遠征一起沉溺在暮色之海,你……”
衝擊波揚起層層飛舞的塵土,吹得客棧門口的招牌搖搖欲墜,吱吱作響。這時,櫻澤和星痕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條街道上狼藉一片,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街道中央,揚起的塵埃久久飄散在空中,混沌了視線,久久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