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飄過葉羽樓。噬月紅色的身影消失在雪漠之中,一行細小的腳印,很快被大雪所掩蓋,彷彿從來沒有人來過,只有遍地的雪人。
櫻澤笑道:“她已經走了。”
“但是她還會回來。”蝶舞不安地說,“你只是激怒了她,我在她憤怒的眼睛裡看到了恐怖,那種恐怖讓人絕望。”
櫻澤笑道:“她開心的時候,笑起來更恐怖,那種恐怖更讓人絕望。”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聞到了血腥的味道,三天之後的葉羽樓裡一定會有重大的事情要發生,並且血洗血祀島。”蝶舞的瞳孔裡閃爍著不安和恐懼,櫻澤從來沒有看到過她不知所措的樣子,她的手指在微微地抖動。
“至少三天之內我們都活得很開心,最重要的是這三天裡會一直都有上好的卡姆酒喝。”櫻澤慶幸地感受著紛飛的大雪,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迅速地融化成冰水,很快被冰冷的寒風吹乾。
酒能禦寒,比熾熱的篝火更有用,卻比篝火更殘忍。火可以燒燬一個人的外表,酒卻可以摧毀千萬人的靈魂。那天晚上,也許是因為太冷的緣故,葉羽樓所有的人都喝醉了,整個葉羽樓浸泡在卡姆酒的香味之中,大多數人以為這樣就可以度過這個冰冷的夜晚。
櫻澤已經喝光了第十七壺卡姆酒,他清醒地感覺到自己已經語無倫次,古銅色的燈臺裡燃燒著白色的蠟燭,燭光下是一張絕美的臉,她的眼睛裡略帶一絲愁容。他微顫的手指去觸碰那張臉,那種感覺若有若無,他們之間隔了一層瑟瑟的憂傷。櫻澤醉了。
一絲淡淡的海棠花香伴隨著卡姆酒中的稻香、蕎麥和葡萄的香味縈繞在他身邊。她撫摸著櫻澤臉上的鬍渣子,那雙絕美的眼睛裡彷彿蒙了一層輕紗,似乎隔了幾個世紀的憂傷。
他知道她在想著另外一個男人,那個他從來都不曾相識的人。他的四肢已經麻木,無法動彈,但是他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淚水滴落在自己臉上,淚水是溫的,那一刻他感覺到特別的暖。
窗外開滿了粉紅色的山櫻花,這個季節的山櫻花開得很美,像血一樣。
她似乎看到了井澤鎮裡的那個背影,從凋零的山櫻花叢中走過。她終於忍不住哭訴出來,哽咽著喃喃自語道:“我找了一個很像你的人,因為你們都有著乾淨而桀驁的笑容。”
櫻澤安靜地躺在蝶舞的懷裡,門“咯吱”一聲被開啟,一個婢女走進來,手裡拿著黃金的托盤,托盤裡放著兩壺卡姆酒,婢女佝僂著身子把托盤放在燃著燭光的桌子前。
一個熟悉而蒼老的聲音傳來,那個聲音彷彿來自地獄。婢女用細微的聲音說:“您的酒熱好了,現在可以喝了。”
伴隨著一陣托盤掉落在地上的聲音,酒壺破碎在地上的聲音特別的刺耳,打破了寧靜。櫻澤費盡周章,始終無法動彈。他用力地轉身去看那個身影,那天晚上在他最後的記憶裡,是一把冰冷的刀從背後刺向了沉默中的蝶舞,婢女的那張臉已經扭曲得非常猙獰,咯咯地獰笑著。
他認識那張臉,那張臉的名字叫噬月。
櫻澤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身上蓋了一層白色羽絨編織而成的披風。他突然想起蝶舞,頭腦一陣劇烈地眩暈。
蝶舞推門進來,手裡端了一盆熱水,微笑著說:“我以為你會睡到很晚。”
“你一直都在?”櫻澤打量著蝶舞,環顧四周,房間裡乾淨得一塵不染,並沒發生過打鬥的場景。
“現在什麼時辰?”櫻澤問。
“早上。”蝶舞回答。
“有些事情記得太清楚,開始讓我分不清幻境和真實。”櫻澤舒緩了一口氣,扶著昏沉的腦袋嘆息道,“比如我感覺睡了很久。”
“你的確睡了很久,這已經是第三天早上了。”蝶舞淡然地說。
櫻澤從**驚愕地坐起來說:“這已經是第三天早上?我睡了兩天?”
蝶舞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陳述的語氣說:“你睡著的時候一直在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櫻澤的臉瞬間變得滾燙,他低下頭支吾地問:“誰?”
“星痕。”蝶舞不假思索地說。
櫻澤低頭沒有說話,房間裡很靜,整個葉羽樓都靜謐得彷彿一座城。櫻澤內心深處感覺到一絲冰涼和不安,葉羽樓不應該這麼靜,靜到連鳥鳴都停止了。
他迅速地拉著蝶舞跑出房間,發現葉羽樓的大廳裡站滿了人,卻沒有一點聲息,甚至聽不到呼吸聲。所有人都抬著頭仰望著同一個地方,在葉羽樓的大廳門口掛著一個人,一個死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孩子,全身穿著紅色的衣服,懸掛在那裡,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白色的冰霜,面板卻很乾燥,衣服也已經凝結成了冰塊,臉上的面板皺擰在一起,安詳地吊在門口一動不動,就像雕砌的雪人,好像從始至終都懸掛在那裡。
每天都有人死去,死人並不讓人驚慌,但是死去的人是噬月,噬月只有一個。
她的一生都在殺人,她一生中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虐殺一切她想殺的人,現在她死得並不好看。
一股潮溼的海藻味迅速瀰漫在整個大廳之中,櫻澤打了一個噴嚏,所有的眼睛都轉向櫻澤,所有的目光都帶著憤怒,然後瞬間又恢復了焦慮和不安。
櫻澤默然哀悼,歉意十足地說:“我覺得這應該是一件好事。”
“我覺得你應該繼續回去睡覺。”嘰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櫻澤的身後。
“為什麼?”
“屋子裡好像沒有人喜歡你。”嘰哩打量著四周木訥的臉龐說。
櫻澤很抱歉地說:“可惜屋子外也沒有人喜歡我。”
卡比猴站在嘰哩的肩膀上,伸出了一個大拇指。
“究竟是誰殺了噬月?她身上沒有任何傷痕,致命的傷痕是脖子裡的那根繩子,她是被吊死的,但是身上卻結滿了冰粒。在她的口腔和鼻孔裡都有冰渣,指甲裡也有雪粒。”嘰哩奇怪地說。
咕嚕在旁邊豁然開朗地說:“我知道了,一定是她在外邊堆雪人,不小心把自己堆在了雪人裡,活活地給凍死了。”
“笨豬。”嘰哩在他的腦袋上敲了一下,氣憤地說,“那她為什麼會弔在這裡?”
咕嚕委屈地說:“也許是碰到了好心人,發現她被凍在了雪人裡,把她拉出來晒乾,不小心就給弄死了呢?”
嘰哩抱著頭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地點頭說:“這麼說好像也對。不對,你什麼時候變這麼聰明瞭?”
“我一直都不笨。”咕嚕憨厚的聲音說出來,惹得蝶舞咯咯地笑出聲來。嘰哩從肩膀上出其不意地抓起卡比猴的尾巴,指著它說:“我知道了,一定是這隻猴子乾的。”
“為什麼?”咕嚕好奇地問。
“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到悲哀和恐懼的時候,就它在齜著牙齒笑。”
咕嚕解釋道:“它哭的時候也齜著牙齒。”
嘰哩認真地說:“真的?你發誓?”
咕嚕抓起卡比猴的腦袋扇了兩個大耳光,卡比猴齜著牙齒掙扎,咕嚕慢吞吞地說:“你看,是吧?”
嘰哩放開了手裡的卡比猴,卡比猴重重地摔在青石的地板上,他默默地點頭,表示贊同,失落地說:“原來一切都這麼簡單。”
簡單的東西往往很難讀懂,櫻澤此時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困惑,他在噬月驚懼的瞳孔裡讀取到她最後所見到的影像是絕望,那是一種無休止的絕望。她的眼睛裡還夾雜著質疑,那是她永遠也不會知曉的謎團。在那種絕境裡她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也沒有還手的機會,一擊即中,最簡單,也最致命的招數。
那股謎團凝聚成一個陰影,彷彿一個巨大的漩渦在吸引著他們身不由己地靠近,那種緊逼的感覺讓人感覺到封閉一般的窒息,就像捆綁的詛咒,無法動彈,無法逃脫,在掙扎中慢慢地等待黑暗的降臨,然後決絕地死去。
櫻澤擁有幻冰術的靈力,但是幻冰術在噬月面前又顯得那麼的渺小,不堪一擊。現在噬月已經死了,他甚至不敢想象噬月在死去的一剎那忍受著什麼樣的痛苦,這次他深陷於這團黑影之中。
咕嚕從門廳的上方放下噬月的屍體,噬月的雙手緊攥著,咕嚕用力地掰開她的手指,隨著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噬月的左手已經斷裂成兩半。咕嚕歡喜地跳躍起來,驚奇地說:“真好玩,她手上還有圖案。”
嘰哩欠身去搶,撲了個空,撅著嘴去掰動噬月的另一隻手,也驚奇地叫起來:“我這隻手也有圖案,比你那個好看。”
櫻澤搶過咕嚕手裡的斷手,在噬月的手掌裡畫著一個圖案,一個古老而悠久的圖案,櫻澤認識,蝶舞也不禁驚叫了起來,在噬月的手掌裡畫著一個“日”與“月”重疊在一起的圖案。
蝶舞失聲說:“這是……”
櫻澤說:“斯塔文。”
“他不是在永夜墳場裡已經死了嗎?我們都親眼看到的,怎麼會再次出現在這裡?”蝶舞質疑自己的眼睛。死而復生的事情她聽過,也見到過,只是沒有見過如此詭異的事情。
“天下也只有斯塔文蓄謀已久的死亡詛咒能在瞬間殺死噬月。”櫻澤釋然道。
蝶舞問:“斯塔文在葉羽樓?難道斯塔文一直都沒有死,並且一直都跟隨著我們來到這裡?”
櫻澤斷然說:“此時他就在葉羽樓,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就在這個大廳裡。”
蝶舞環顧四周,所有的人都在用一種麻木的眼光看著他們,不知所云,亦不知所措,茫然四顧。那些臉彷彿被貼上了同一張情緒的標籤,沒有一張臉記載過故事。
櫻澤笑道:“如果你能看到,他就不是斯塔文了。”
“有斯塔文在的地方,哪裡都是地獄。”咕嚕醞釀了半天,終於說出口。嘰哩用敬佩的眼光看著他,時隔三刻應當刮目相看,興奮地說:“精彩,就是聽著有點耳熟。”
咕嚕被誇讚得喜笑顏開,傻呵呵地笑道:“那現在你們可以告訴我,斯塔文是幹嗎的?”
嘰哩更加敬佩地說:“你真的不知道?”
“因為你們聽到他的名字,每個人都擔憂得無以言喻。”咕嚕說。他一瞬間呆愣在了那裡,他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颯颯作響,有細微的塵沙從他身邊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