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贏得了天下,輸了你,這個混亂的世界,沒有你,一切都是背景和陪襯……
冰冷的墳墓中傳出呼呼的風聲,潮溼的黴菌味道頃刻被風吹散在無盡的黑暗之中,他們在黑暗中慢慢地失去了知覺。墳墓裡的萬年青石板冰冷地擁抱著他們的每一寸肌膚,那種無形的恐懼像耳邊的颶風一樣無孔不入,滲透到他們的每一根毛髮。
櫻澤恢復知覺的時候,感覺到有一雙溫暖的手在撫摸他的臉,這種感覺在他的夢裡曾經出現過,熟悉而遙遠。他知道自己雖然還躺在墳墓之中,但冰冷和疼痛告訴他自己還活著。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卻睜不開眼睛,慢慢地在隱忍的寒風中睡去。
第二次醒來,他似乎在黑暗之中的颶風中聞到了一股香味,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了笑容,他知道這是卡姆酒的酒香。有酒香就一定是好事,因為地獄裡是沒有卡姆酒的。這一次他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極北之地的冰天雪地之中,天空中舞動著碩大的冰粒從他眼前飄過。五彩的極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雙綠色的眼睛,宛若璀璨的寶石。在他的身邊坐臥著一隻白色遠古雪狼,伸著舌頭著他的手背。它豎立著雪白的毛髮,在後脊上有兩隻潔白無瑕的雙翼,展開翅膀,在漫雪無垠的颶風中,寒冷的冰粒在它身邊一尺遠的地方融化殆盡。櫻澤撫摸著它的頸部,像沸騰的水珠一樣溫暖。
伴隨著蝶舞的一聲驚叫,她站在冰雪之中,驚愕地看著櫻澤和展翅的雪狼,雪狼退後兩步,朝著蝶舞的方向發出凶惡的狼嚎,一雙邪惡的眼睛宛若閃爍奪目的星光。它看到了另外一雙眼睛,一雙遺世而桀驁的瞳孔,像璀璨的藍寶石一樣把雪狼的目光切割成了碎片,隨著飄舞的雪花散落在四周。櫻澤站在雪狼的面前,沒有表情。雪狼轉身飛向了雪幕,低號聲頃刻消失在白皚皚的風雪中。
蝶舞遙望著無際的雪域,眼睛裡的迷茫彷彿霧靄般的風雪。她抬頭困惑地問:“這裡是哪裡?”
“鬼知道。”櫻澤無奈地說。
蝶舞說:“我們現在安全了?”
櫻澤說:“地獄應該沒有這麼漂亮。”
蝶舞又問:“星痕姐姐呢?”
櫻澤環顧四周:“躺在墳墓裡睡著了?她看上去不應該是個懶人。”
蝶舞笑道:“星痕姐姐那麼聰明伶俐,人又長得漂亮,才不會在墳墓裡睡著呢。那個該死的地方又潮溼又嚇人,鬼都不願意去。”
櫻澤說:“鬼都不願意去,我們卻剛從那裡來。”
“星痕姐姐不會有什麼事吧?”蝶舞的語氣柔和得似乎能融化四周刺骨的冰雪。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櫻澤的表情,直到櫻澤的臉上掛起了一絲笑容,她才舒緩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要不是星痕姐姐,我們還逃不出永夜墳場那個鬼地方。永夜墳場的萬劫門被她一眼就識破了,真是……”
“我聽說話太多的女人臉會變醜,你的臉現在還算漂亮。”櫻澤雖然嘴角上掛著笑容,可想起生死未卜的星痕,心中還是焦急萬分。蝶舞聽到說話太多臉會變醜,欲言又止,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微紅的臉頰,終於忍不住問:“我現在氣色怎麼樣?”
櫻澤說:“你現在氣色好多了,不過要以一個死人為參照標準。”
蝶舞“哼”了一聲,委屈地說:“就知道欺負人家,等見到星痕姐姐,一定要她給你好看。”櫻澤知道對付一個話多的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置之不理。他沒有搭話,徑直向雪漠中走去。
冰雪中依稀傳出暮鼓的敲擊聲,穿過一座雪峰,在病懨的暮光深處升起一道炊煙,冰峰下橫臥著一座小城,小城裡的房子規整得像一塊一塊的豆腐,白色的屋頂,白色的牆壁,一眼望去波光粼粼。
古老的城牆被冰雪所覆蓋,城門用巨大的冰塊壘成,在城門的四角上都立著幾隻簷獸,簷獸上掛著晶瑩剔透的冰錐,城牆最大的冰塊上用遠古的象形文字刻寫著“雪域迷城”四個大字。
蝶舞手舞足蹈地說:“終於可以有地方睡覺了,如果能洗個熱水澡,喝碗熱騰騰的豆漿,就是人生最美麗的事情了。”她轉身扯著櫻澤的衣角說,“也許星痕姐姐正在裡邊等著我們。”
“如果你肯閉上嘴巴,世界末日都能變得很美。”櫻澤說。
雪域迷城的大門敞開著,蝶舞不再理會櫻澤,敞開雙手跑進城內。踏入城內,櫻澤立即放慢了腳步,城裡的所有房子都是用冰塊壘成,每戶人家的大門都敞開著,藥鋪的櫃檯上還放著幾包抓好的藥沒有來得及拿走,客棧裡的桌子上碗筷還凌亂地擱置著,所有人似乎在一瞬間全部都消失了。街道很乾淨,城內沒有守衛,也沒有人聲蹤跡,走過一條街,他們已經可以斷定,這是一座空城。
蝶舞不解地問:“好奇怪哦,剛才明明聽到還有暮鼓的聲音,怎麼會一個人都沒有?”她看到櫻澤在身後若有所思,失落的情緒由心而生,悵然若失地喊著:“有人嗎?”她不甘心地敲了一戶人家的大門,手指剛剛碰到冰冷的門,整扇門頃刻倒塌了下來。她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大喊:“人都死哪兒去了?”整個空城裡迴盪著她的聲音,久遠而空洞。她終於失落地癱坐在地上委屈地說:“氣死本姑娘了。”
櫻澤若有所思地問:“你剛才說什麼?”
蝶舞睜著眼睛,似乎找到了希望,迷惑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氣死本姑娘了。”
櫻澤搖頭說:“挑重點的說,不是這一句。”
“人都死……”
“也不是這一句。”
“不玩了,我說過那麼多話,哪記得住呀。”
“你說過這句嗎?”
蝶舞恍然大悟地說:“我知道了。剛才從這裡傳出來暮鼓聲,這附近一定有寺院。既然有人擊鼓,就一定有人在。”
“一路上有沒有留意這附近有什麼寺院?”櫻澤說著抬頭向街道的盡頭望去。
雪域迷城,安躺在溫柔而決絕的夕陽餘暉中,馬路上的冰渣鋪墊在冰層之上,氤氳出一層白色的薄霧。冷風吹落了夕陽,在夕陽的盡頭聳立著一座華麗雍容的寺院,寺院的大門緊閉,在夕陽中最美的詞彙對於它都是一種褻瀆。腳步踏在冰渣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這座死寂的空城裡顯得格外的刺耳。
蝶舞目瞪口呆地站在寺院的門口,她伸手敲門,感覺到冰質的大門上有一股寒氣直逼體內,全身不寒而慄。她用劍柄敲打大門,發出清脆的響聲,良久,巨大的冰塊似乎凍結在了一起,絲毫未動,也沒有人聲。蝶舞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失落地說:“這裡越來越古怪了,似乎一瞬間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見了。明明聽到鼓聲,看到有炊煙的,走進來竟然一個人都沒有。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就是死了也應該有個屍體吧?”櫻澤沒有理會她,任她一個人喋喋不休地埋怨。他一直覺得有些地方出了問題,從井澤鎮到斯塔文的死,然後在永夜墳場中糊里糊塗地躺在自己的墳墓裡,醒來的時候更是來到這座古怪而神祕的雪域。他們和星痕同時躺在了寫有自己名字的墳墓之中,星痕又去了哪裡?他現在開始擔心那個萍水相逢的女子。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如此憂心忡忡,他從來都不知道忌憚,此時此刻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一路上都讓他感覺到杌隉不堪,他覺得始終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暮色漸漸地吞噬了整座城市,他們在寺院附近的一個客棧棲身。客棧裡的門敞開著,這裡終於有一件事情讓櫻澤感覺到了欣慰。櫃檯上放著賬房的算盤,和賬房會計的賬本,賬本翻開著,櫃檯上放著一隻用碩大的冰塊雕刻而成的燈臺,晶瑩剔透,加滿了燈油,最重要的是,櫃檯旁放著大壇的卡姆酒,冰質的酒罈裡可以清晰地看到紅色的卡姆酒,開啟壇蓋,酒香四溢,瀰漫到整個大廳裡。
客棧的後院種滿了白色的臘梅,在冰雪中桀驁地盛開著,花香撲鼻,落紅都豔麗無比。廚房裡的灶臺上尚有餘溫,這裡的一切都是由冰塊雕砌而成,連燒火的灶臺也是用冰塊雕砌而成,這冰塊經得住熾熱的高溫煮飯燒火,爐火雖然已熄,灶臺裡的熱水依然在沸騰。
那天晚上,櫻澤喝的酒並不多,皎潔的月光中,他看到了一張絕美的臉,月光照在她的臉頰上,點綴了她臉上的梨渦,陶醉了這個亂世的憂傷,勝似皎潔的月色,卻比月色更皎潔。她完美的酮體婀娜地站在臘梅花叢中,欺雪賽霜的肌膚上還留有沐浴之後的水珠。冷豔的臘梅花香中傳來一股海棠的清香,不知道是不是酒太烈的緣故,櫻澤醉了,也痴了。
蝶舞披了一件絲織的輕紗從臘梅叢中走來,她過來親吻櫻澤的臉,在寒風中他依稀感覺到了燥熱。她的脣彷彿詛咒一般,燙紅了櫻澤的臉。他呆立在原地,竟然像一個孩子一樣,不知所措,手中的酒不知不覺地灑落在地上。
是這個世界上最卑微的事情,卻可以帶來希望。他身體裡似乎有一股溫暖的細流,他的透過手指從她雪白的肌膚上劃過,那種彷彿幻覺的觸控讓他感到真實的存在,她淡淡的微笑融化了四周的冰雪。他醒來的時候,蝶舞躺在他的面前,臉上鑲嵌著兩朵迷人的酒窩。櫻澤蹙起眉頭,迅速地從**坐起來,走廊裡似乎傳出一個輕微的腳步聲。
櫻澤抽身奪門而出,走廊裡一個人影都沒有。蝶舞整理著衣衫緊隨而至,櫻澤已經追出門外。客棧的大廳裡冷風凝結成一堵無形的牆,客棧大門緊閉,櫃檯上的那盞冰燈卻被人點燃。
蝶舞打量著那盞冰燈堅定地說:“我明明記得那盞燈是熄滅的。”
“也許是你忘記了熄燈。”櫻澤莞爾一笑。
蝶舞辯駁道:“我聽到了一個輕微的腳步聲。”
櫻澤不想和她狡辯,打了個哈欠說:“這裡連鬼都沒有,哪裡會有腳步聲。”
蝶舞再次堅定地重複道:“我明明……”
“你明明聽錯了。”櫻澤斥責道,隨手把她拉到身邊,在她耳邊低聲地叮囑,“現在立即回到房間裡休息,不要回頭,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開門。”
一股黑色的寒流從窗子的縫隙中穿梭而過,窗子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櫻澤逐風而去,在街角的盡頭那團黑影消失殆盡,再也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彷彿消散的雲煙,無跡可尋。
回到客棧的這一段路途,櫻澤的步伐凝重、遲緩。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動術,他的眼睛比狼更銳利,方才他卻連對方的身影都沒有來得及看清。
他剛剛步入客棧,推開房門,一道光從他的眼前劃過,一股寒冷的劍氣已經直逼他的咽喉。他沒有躲避,只是站在門口呆愣地微笑,劍在接觸他的咫尺之間停了下來。蝶舞眼睛紅紅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看了良久,竟然沒有哭。那一刻他讀懂了她的眼睛,從最初的絕望到最後的希望之間的起伏,每一秒似乎都經歷了好幾千年,在等待和希望之中,時間可以被拉長,甚至停止。她眉梢蹙動,心如蝶舞,面色紅潤地說:“我在等你。”
“你臉色不太好。”櫻澤淡淡地微笑。
蝶舞沒有說話,她嘴角上翹,臉上梨渦隱現,彷彿千樹花開,風拂動她額前的長髮,眼角盪漾起花謝般的愁容,身體裡散發出輕煙一樣的海棠花香。他不敢去看她,他轉身走出門去,那一刻,他知道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