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充滿功利的現實世界,而身處其中的我們早已結束了可以天真的年紀。在等待窗外夜幕一點點落下的時候,我突然就有了些蒼涼的情緒波動。
漫長的三個小時後,林嫣和我爸總算都醒了,於是我媽開始張羅晚飯。
我陪林嫣坐在飯桌旁,給他倒了杯水,他一臉沒睡醒的樣子,眸子裡頗有幾分茫然。直到見我爸從房間出來,他略顯侷促起立,徑自彎腰九十度行禮,“對不起,叔叔。今天下午給你和阿姨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
我爸本一臉無精打采的表情,被林嫣那個類似遺體告別的大幅度鞠躬嚇了一大跳。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強自壓抑了驚異情緒道:“沒事沒事,你坐下,坐下。”
我進廚房取碗筷的時候,林嫣跟了進來幫忙。我媽見狀特意出去了,狹小的廚房只有我們兩個人,他身上的酒氣還未散盡,薰得我打了幾個噴嚏。
“第一次見面就弄成這樣,我怎麼辦呢?”盛飯的時候,他端著碗靠在我身邊糾結。
將裝滿米飯的碗遞給他,我說:“我媽喜歡吃她菜的人,你可以多吃幾碗飯補救形象分。”
他端著飯碗,半信半疑的看著我。
晚上送走林嫣之後,我陪著我媽在廚房洗碗的時候,她老人家說了一句話:“看他也沒長什麼肉,怎麼這麼能吃啊?”
放碗的手頓了頓,我試探道:“你不喜歡?”
“人男孩子不錯。”我媽看了我一眼,突然伸手揪起了我的耳朵:“平時就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我說你個懶丫頭高中那會怎麼這麼熱衷籃球呢,敢情你熱衷的是打籃球的人,難怪總不見你上心男朋友的事情,居然搞上早戀了?”
“什麼早戀啊?”幸好我媽手上有肥皂水,手滑之下讓我給跑了。
“不是早戀你和他現在會好上?”我媽橫眉冷對,那表情仿似就在感慨林嫣這麼朵鮮花怎麼就攤上了我這麼灘牛糞。
我很委屈,“你不信你親生女兒嗎?”
“你不說你要去找你親生父母嗎?”我媽用這話堵我。
見我半天沒吱聲,我媽倒是想到了一個茬:“昨天早上你說你高中同學尋死覓活讓你去救人一命的,那同學到底是哪個?”
“和你說你也不認識。”
“我不認識?不是林嫣吧。”我媽越想越可疑,直視了我道:“老實和我說,你們究竟有沒有那啥?”
“啥?”裝傻充愣是行走江湖的不二法寶。
“你皮癢了是不是?”我媽擺出家法伺候的架勢。
“沒有。”識時務者為俊傑,善意的謊言是語言藝術的表達高峰。
“真沒有?!”我媽茶壺狀指著我。
“真沒有。”我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我媽半信半疑的看著我,“真的?!”
“真的。”我決計不敢講出事實。
“其實我就怕他不真心。”我媽對真心的認知比較另類,“林嫣這孩子條件也太好了,和你這實在是有些差距。唉,這父母的就是欠的,好也擔心,壞也擔心。”
雖然我媽真是為了我的未來擔心,但那一句句對自家女兒的剖析直白到讓我無力。
最後她老人家甚至一臉憂愁的看著我,“唉,你可千萬別給我來外面未婚先孕那套啊,到時候談不來禮金,我可不管你嫁妝的。”
“我一定要去找我親生媽媽。”聽到這裡,我拒絕再和她溝通,負氣出了廚房。
我爸正在客廳沙發上看新聞,見我出來,扶了扶臉上的眼鏡道:“你們預備什麼時候把事辦了?”
“不用這麼急吧。”
“哦。”我爸移開視線,託了託眼鏡辯解:“我只是擔心你不小心錯過了,提醒一下。
”
我哼哼,“其實你不是擔心我錯過他,你是擔心他不要我。”
我爸望了我一眼,頗實誠的頷首,“你自己把握就好。”
事已至此,我高攀林嫣就成了無庸置疑的事。
因為參加了表姐的婚宴,到新年長假結束為止,我和林嫣的關係徹底暴露在了家人面前。如此,打聽我婚期的長輩就變多了。到元宵節家族聚會的時候,他沒有出席的情況甚至引來了那群叔伯嬸孃對於我們關係的擔憂。
最後,為了讓眾長輩放心,我不得不將他召了過來接我們回家。送完我爸媽後,兩老很開明的表示我們兩個不能虛度年華,暗示林嫣帶我出去玩。
交往這麼久我們都沒一起看過電影,商量之下就決定看電影。誰知到影院一看才知,幾部熱門的賀歲大片到當夜十一點之前的場次已經全部賣了出去,根本不給我貢獻票房的機會。無奈之下,我們挑了部較為冷門的片。
因為該片太過晦澀難懂,導致我在電影中間就睡死了過去。這一覺的夢境似乎是我前半生的人生縮影,求學,求職,求人。似乎是老式電影的慢鏡頭播放,一幀幀的畫面重複過那些生命中或精彩或平淡的記憶片段。
最後的夢境終止在串流不息的車水馬龍間,與夢醒睜眼之後,所見的電影鏡頭出奇的相似。
“醒了?”林嫣的聲音從側上方頭頂傳來。枕在他肩頭,我懶得動彈,反問道:“結束沒?”
“還沒有,不過快了。還要再睡嗎?”他將手中的爆米花遞給我。
“不了。”那個夢太過真實,我怕連下去做成我後半生的預知夢。我這人一向懶於考慮超過兩天的事,所以並不想用未來的結局嚇自己。
電影結束之後,我們隨著人流退場。一道去地下停車場的電梯裡,他突然提議,“什麼時候有空,去見見我父母吧。”
見林嫣父母?!腦中霎那間一片空茫,我下意識的答:“隨便。”
“那我自己定時間了再通知你?”
“好。”
我其實是個極缺少主見的人,在很多事上遲疑不定需要別人幫忙拿主意,所以需要林嫣的果斷來互補。
林嫣父母還未見,先迎來了同學聚會。我和林嫣十指相扣的場面嚇掉了不少人的眼鏡,不少人對我們牽手的事懷疑不已。這裡麵包括了班長同學,她襯著上洗手間的功夫拉著我質問:“真真,你老實和我說,你跟他不會是現在什麼流行的契約戀人吧。因為他喜歡男人,為了面子,然後你財政危機什麼的。我和你說,生活不是演電視劇,你千萬不好這麼糟蹋自己。”
“是啊,生活不是演電視劇,所以班長,你還是別看這麼多電視了,影響智力的。”我拍著她的肩膀,搖頭嘆息,好好的職場白骨精竟然被肥皂劇拖成了弱智。
“這麼說你們竟然是真的?天吶,我再也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班長抱頭疾呼。
同學聚會結束,我們一道吃完飯。
席間,林嫣看著我笑,“你知道剛剛他們都問我什麼嗎?”
“你近視幾度?”這個連我爸媽都懷疑的問題。
他莞爾一笑,捏了捏我的臉,“唉,你不開心了。”
“我一向都不開心,我愛好花心。”我說。
“真生氣了?唉,笑一個吧,像我這樣,咿!”他拍了拍我的臉,擺出了八顆牙的標準笑容。
“沒興趣。”我扭頭。
吃完飯,我們並肩在鬧市閒晃。
街頭霓虹閃爍,人潮洶湧,林立的店鋪間透出的各色燈光在眼前交織出一幕幕迷濛的圖案。走了一會,林嫣突然道:“還記得那天我在你那回來嗎?你說你不信自己,也就不信了所有的一切。那晚我的飛機晚點,
我在C市機場坐了兩個多小時,那感覺真是絕望。蘇然那個時候和我說過,承認自己不好並不是那麼難。同樣的,每個人的好也必定是與眾不同,旁人的眼光和評價並不是百分百的認證報告。所以,你要相信,你在我眼裡是獨一無二。”
怔了好久,我才意識到他那席話的用意。心頭充斥著感動,我伸手環住了他的手臂,“謝謝。”
正月末的時候,在街上巧遇羅鵬益,我媽非拖著他去喝茶。
午後陽光微暖,斑駁的光影從窗外斜斜撒入,將面前的男子映的格外神容修俊,我媽在我耳邊嘆息:“我其實更加鐘意小羅的,可惜人家有女朋友。”
我扭頭朝她道:“你女兒沒這個命,死心吧。”
“我也只能死心了。”我媽看了看腳邊的購物袋,今天我們逛街的卡都是林嫣上供孝敬的。只是恐怕他做夢都沒想到,我媽居然會存這種心思。
因為一通電話,我媽暫時離席出去接聽。
等我媽離開,我向羅鵬益乾笑解釋:“我媽她,挺喜歡你的。”
他笑望向我說:“嗯,阿姨挺熱情的。”
“她今天是穿多了所以火氣大。”我窘迫的解釋。
他搖了搖頭,“沒關係,你氣色到不錯,最近還好嗎?”
“無業遊民,挺難受的。”用林嫣的錢,住我爸媽的房子,我真是廢人。
“我朋友的公司……”
“打住,這次工作我自己找。”林嫣和我爸都表示過要給我介紹工作,我爸是看不慣我賦閒在家,林嫣純粹是沒事找事。
意識到自己分神,我有些歉意,“不好意思。”
羅鵬益會意頷首:“我理解。”
我有些尷尬,換了個話題,“據說西南公司今年的成績增長了十二個百分點,數錢數到手抽筋了吧。”
LUXIA和我說過,羅鵬益被評為集團優秀員工。夏夢媛和吳均也正式辦理了離婚,吳均將名下股份不動產全都轉給了她。雖然接手了公司,夏夢媛卻並沒有過多插手公司運營的事情,現階段還是延續舊時計劃和發展方向。
“年終分紅確實很給力,我應該滿足,但是——”羅鵬益笑望著杯中清透的茶水。窗外陽光明媚,穿過盈動的水面,投下五彩斑斕。
店堂裡緩緩放著一首英文慢歌:
“……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那些芳香迷人的花兒啊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記得代我問候那裡的朋友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她曾經是我最愛的人
……”
一直到最後,他都沒把後面那半句“誕”出來。我們相對坐著,想以前無數次經歷的那樣聊天。
話題包羅永珍,天馬行空。
羅鵬益仍舊喜歡說著一般人輕易不懂的笑話,為了捧場,我還是會像以前那樣假笑。
不同的是這一次離去前,我將髮夾還給他的時候,他終於沒再推拒。
和我媽走出茶座時,我媽多嘴了一句,“其實小羅脾氣有時太溫吞了。”
眯眼望向頭頂炫目的陽光,我突然有瞬間的晃神。
愛或不愛,憑心而已。那麼如果當初羅鵬益像現在林嫣那樣的直接,我的選擇是不是就會不同?
走了幾步,恍惚覺出自己想法的無厘頭。避開了耀眼的太陽,我甩掉了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生活終歸還是生活,不存在那樣假設的如果,那些似是而非的猜測並不能左右未來的腳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