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站著一個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女人!
這女人赤著腳,一隻褲管已經掉了一截,露出的小腿上佈滿了一道道血痕。細看像穿著一套睡衣,上衣的扣子只剩下兩粒,露在外面的大半個**上沾滿了黃泥。臉上更是像抹了灰似的,一道白一道黑……
我以為是見到了鬼,嚇得直往爸爸身後躲。
爸爸似乎看出了點什麼,並不十分驚慌,但他還是問道:“你是誰?”
那個女人凍得全身直髮發抖。她一看到我們,就禁不住流下兩行淚水,頓時在汙黑的臉上劃出兩道溝溝。
“我是……小芳……”說著全身便像散了架似的躺倒在房門前的地上。
小芳?她是孟小芳?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爸爸也楞了一下,連忙彎下腰把她抱進了房間,放在小客廳的單人沙發上。
“水……水……”孟小芳乾裂的嘴脣微微動了動,輕輕叫出了聲。
我敢緊倒了一杯溫開水送到她面前,爸爸接過去一口一口地喂她喝,直到把一杯水喝個精光。
孟小芳似乎緩過神來,在沙發上稍稍坐直了身子,全身卻仍顯得有氣無力。
“青,我好餓……”孟小芳那雙失神的眼睛一直注視著爸爸,臉上的神情顯得呆滯而又遲鈍。
爸爸看了我一眼,我立即到小廚房煎了兩個雞蛋,煮了一碗快食麵,端到孟小芳面前。
她像個餓鬼似的接過碗筷,一陣稀里譁拉,很快把一碗麵和蛋吃了個精光。然後用手抹一抹嘴巴,對著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
爸爸拿出一套女人的睡衣(我想一定是她以前穿過不要了的),遞給孟小芳說:“水熱好了,先去洗洗吧。”
孟小芳感激地看了爸爸一眼,點了點頭,走進洗手間。
我和爸爸默默地對視著,兩人的眼神裡都充滿了疑惑和不解,可是我們誰也沒說一句話。
我靜靜地轉身走到爸爸的房間,心不在焉地慢慢捲起鋪在地上的鋪蓋,抱著到了另一個臥室。我感覺出爸爸的目光一直隨著我移動,一直也沒離開過我。我坐在**發呆,不知道該想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想……
“真——舒服!”孟小芳從洗手間出來,一邊擦拭著溼頭髮一邊說,“青,謝謝你!到了你這裡我知道就安全了!”
爸爸沒說話。
“我好累,好睏!我先去睡一覺再說。”聽到她走進房間的腳步聲。
爸爸還是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爸爸走進房間的腳步聲了!不是朝我這!
“哎喲!哎喲!”傳來孟小芳的嬌吟聲,“輕點!輕點!”
再過了一會兒,聽到“咔嗒!”——關燈!緊接著“咔嚓!”——關門!
我無名火起三丈高!霍地起身走到門邊,“砰”一聲恨恨地把門關上,“嚓!”反鎖!
我整個人像失去了脊椎骨,如一灘爛泥般躺倒在**,眼裡的淚像開了閘的水嘩嘩地往外流!我想哭,想大聲地哭!我拉過被子把頭整個兒蒙著,偏不讓它哭出聲來!
不一會兒我的腦子便窒息般一片空白,全身僵直一動也不能動了……
我以為我會就這樣死去了!
可是我又活過來了!
睜開眼一看,天大亮了!
不!我不能就這樣死去!我要衝過去!我要強烈地責問爸爸:“你不要我了嗎?你不愛我了嗎?”
我跳下床,猛地拉開門!
“啊!”我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爸爸竟靠在門框上睡得正香!——身子縮成一團,嘴脣凍得烏青!
爸爸居然是在我房間門口坐了一夜!凍了一夜!一定是天亮邊熬不住了昏過去了!
“爸爸!爸爸!”我失聲大哭著呼喊起來,整個人撲倒在爸爸的懷裡!
“怎麼了?怎麼了?”孟小芳睡眼朦朧地開門出來問道。
“爸爸被凍僵了!他快死了!”我急得神志已經大亂了,大喊大叫起來。
“什麼?!”孟小芳也嚇了一大跳,連忙跑了過來,“這個死腦筋的男人,怎麼就不能一起睡了?偏要在地板上挨凍,真真是活該他倒黴!”
“你們怎麼了?”爸爸睜開眼睛了!醒過來了!說話了!
“爸爸——”我霎時破涕為笑,緊緊摟著他,“我以為你死了!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小傻瓜,還有什麼以為?都說出來聽聽?”爸爸從地上站起來,冷不丁一聲“啊欠!”水樣的鼻涕噴了我一身,“這算是對你的小小懲罰!誰叫你咒爸爸死呀?哈哈哈!”
“嘻嘻!”我看著爸爸只是傻笑!
“好了好了!我沒事,只是有點冷!喝碗薑湯就好了。”他故作輕鬆地說,轉而問孟小芳,“你昨晚睡得好嗎?”
“太好了!整一個月沒睡過這麼安穩的覺了!”孟小芳伸了個懶腰說,“我現在是窮途末路,成喪家之犬了!你留我,也得留!不留我,也得留了!”
我和爸爸對望了一眼,都感到迷惑不解。
她粗粗洗了把臉,牙也不刷,就自己倒了杯熱水,架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慢慢地喝起來。我看見她小腿上塗滿了紅藥水,我臉上“噌”的一熱,為自己昨晚的無名火臉紅了,害得爸爸在門外凍了一夜而羞愧不已!
“我被那幫騙子給耍了!”孟小芳邊喝著水邊神情自若地說,“都怪我自己心窩不滿蛇吞象,太見錢眼開了!以至現在連這條小命是不是自己的還不知道!”
我真佩服她可以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說出這麼凶險的話來!
“美容算來也是我的專業範圍,可就是賺不到錢。後來聽說人家賺錢的美容院都有上男賓的,我也就跟著招了幾個美貌的小姐,想不到第一天就引來了幾個臺灣客商。他們出手大方,我以為釣到了大魚,把他們當作神明一樣奉著。”孟小芳似乎進入她的回憶中去了,仰起頭望著天花板說,“其中有一個四十來歲名叫真志奇的對我特別好,把我捧得天上不見地上僅有,送花送衣服送金銀飾品,特殷勤。我被迷得整天和他成雙入對,再也不想開什麼美容院了。想不到,想不到他是一個老奸巨猾的大騙子……”
我一邊量米煮著稀飯,一邊給爸爸熬薑湯,聽孟小芳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