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的時候,忽然下起了雨。
錦鴻送暮晨和西寧回房去之後,再回來時,其他人也都走了,卻見了殘席上如是在一杯一杯地灌酒。
咦!平日裡要他喝酒他卻推說是不勝酒力,好不乾脆,等這人都走光了,他又一個人偷偷喝起酒來,好一個尹“儒士”啊!
錦鴻正想要好好開銷他,卻見如是捏著一個裝滿了酒的杯子,起了身,踉踉蹌蹌的移開了步子,一句一句,毫不含糊的念道:“‘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步履踉蹌之中,杯中的酒全灑了一地。
錦鴻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竟那般動情地流出淚來,忍不住好笑起來,似乎現在才明白過來他之所以不肯喝太多酒八成是怕自己酒後“失態”了,唉!文人就是文人!錦鴻不覺搖了搖頭,問如是道:“怎麼,還真把自己當成南唐後主了?”
如是轉眼看向錦鴻,明顯的一怔,手中的酒杯忽然間就掉落在地上了,不由得淚水一程一程的直往下落。
如是含情凝睇地看著錦鴻,儼然一副女兒家的姿態。
錦鴻輕輕的蹙著眉,乜斜著眼睛看著如是,見他神情怪怪的,不由得好笑,因問:“怎麼,眼花了?不認得我了?”
如是並不答話,只是湊到錦鴻面前凝神看著他,靠得他近近的,慢慢伸手去扯下自己發上的頭巾,一頭如瀑的長髮隨著他手起手落之間便就盡數的散落在了胸前。
錦鴻不覺猝然一驚,忙將雙手從胸前放了下來,看著眼前的女子——“模樣偏宜掌上憐,雲如雙鬢玉如顏!”的姣好容顏,半晌才吶吶道:“眉目含情,體帶馨香,身輕如燕,吐氣如蘭——其實我早就應該知道你是女兒身了!”
“暮晨,”她竟投進錦鴻懷裡,“顧暮晨——”
——多麼熟悉的聲音啊,錦鴻一時反應不過來。
她蹭上他的臉,聲音是帶著哭腔的,“不要這樣懲罰我好不好,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是我錯了——”
她抱著他哭了起來,聲音才剛剛出來,就醉得迷迷糊糊的了,酡顏星眼,強要人扶,身子一軟,如同一攤爛泥般直往下掉去,錦鴻扶也扶不住,只好將她攔腰抱起,一方素帕旋即從她袖口飄落在了地上。
——兩兩相望,你是我今生墜落的方向。
錦鴻看著懷裡愁眉深鎖的人兒,忍不住大感心疼,託著她溫軟的身子,近近地湊到她面前,囁嚅著:“伊人——”
而懷裡的伊人眼簾微闔,纖長的睫毛上沾著晶瑩的淚珠兒——
錦鴻抱她回房,走到床前還不捨得放她下來,定定的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將她輕輕的放在**,替她蓋被子時,卻聽得她含淚嗔道:“一輩子,不原諒你!”
一輩子不原諒你?
——可惜說的並不是他,而是那顧暮晨,錦鴻忍不住嘆了嘆氣。
坐在床沿上眼見伊人一縷秀髮散在枕畔,錦鴻忍不住伸手去替她理了理,她展不開的眉頭讓錦鴻覺得心痛;而看著素帕上的那五個字,卻只是讓錦鴻低頭唏噓不已。
可更多的是驚愕,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不知道為何這麼久過去了,她仍對那個人痴心不改。
她那麼小心翼翼,不動聲色的惟恐錦鴻識穿了她的身份,可顧暮晨一來,她那全副的武裝一下子就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全然為他丟盔卸甲了。她不喝酒的,今日竟卻為他喝得這樣人事不知。
看不穿,是她失落的魂魄;猜不透,是她瞳孔的顏色。
一陣風,一場夢,愛是生命的莫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