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一角的寒梅吐蕊怒放,積雪壓完了梅枝。棠梨剛剛給屋子裡的火爐添了新炭,暖洋洋的,薰得人渾身回暖。
室內安神香的味道還沒散去,桑榆開了小半扇窗戶,坐在窗下,側著臉看滿園積雪。
“二孃臉上的傷,這兩日結痂了。”廖氏坐在外間陪著虞聞用膳,透過珠簾往裡看,隱隱約約能看見桑榆坐在窗下,正看著窗外出神。
那道口子,聽說是談氏神志不大清楚的時候剮的——
自從二郎過世之後,談氏的情緒就時常激動,有時候還會出手傷人,再加上一直侍奉她的阿琉懷了孕,旁的侍娘侍奉並不得力,一不小心就會被她又抓又打。幾天下來,除了談二孃,已經沒多少人敢上前了。
虞聞微微皺眉:“阿孃,二哥究竟是因為什麼才……”
廖氏嘆氣,將事情的起因結果同虞聞仔細地說了說。他冷笑:“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二哥如果能安安分分地守著二嫂一人,又何苦落得如今的下場。”
他對虞闐並無太多的兄弟情義。因此,當他趕到虞家,入目一片白布的時候,除了覺得震驚外,心底卻未能有和旁人一樣的悲痛。
廖氏嘆息了一聲,低下頭去:“話雖如此,可到底是一條人命,年紀輕輕就這麼去了,太可惜。而且,假若被外人知道二郎的死因,虞家的名聲怕是要毀了。”
因為虞闐的事,廖氏也有很久沒能好好睡上一覺。每天睜眼醒來就在小佛堂內誦經,夜裡還因外頭的聲響不得入眠,日夜盼著六郎能早些回來,她也好安下心。
“天色不早了,用過膳後就早些回房吧。”廖氏說著起身要走,臨走前,特地回身看了一眼珠簾後的人影,忍不住喃喃嘆道,“別在這呆太久,莫讓人說了閒話。”
如果是幾年前,他在這裡呆再久也無妨,可如今的談二孃已經及笄,是大姑娘了。孤男寡女,最是容易讓人說些閒話。
虞聞隨口應了,命阿祁送廖氏回去,而後起身掀開了珠簾。
桑榆回頭。
身後的窗戶對外,是寒梅如雪。她穿著白衣坐在窗下,手邊的桌案上,擺了一尊粉青釉貫耳扁平,瓶中插著幾枝白梅。
“你臉上的傷,如何了?”虞聞走過去,桑榆仰起頭看著他。
“大概明後天,落了痂就看不出印子了。”桑榆抬手,摸了摸側臉。
她倒是無所謂臉上留不留印子,可奈不住周圍的人看見她的側臉,都覺得十分可惜,你一句我一句地詢問會不會留印子。
桑榆長長嘆了口氣,轉身望著窗外。使君在院中掃雪,時不時停下動作,撥出一口熱氣。
“六哥,我想大都了。”
這幾年,她身姿漸長,在虞聞眼裡卻依舊十分嬌小,如今她眼簾微垂,神態疲憊的模樣,看得他的心被狠狠攥了一把。
記起在大都時,無論是多麼不利或者嚴苛的環境之下,她總能挺直腰背,目光沉沉地面對旁人,不哭不怨。對比起來,奉元城的生活,的確比大都要壓抑很多。
虞聞不由擰了眉:“二孃……”
“六哥。”桑榆輕聲搭話,視線從窗外收回,靜靜看著他,“我知這個時候問你這話,並不合適,只是,還是那句話,我若要你此生不納妾,不收通房,不養外室,你許不許?”
她這幾天想了很多。
如果這一輩子,必然是要嫁人生子的,她希望自己能嫁一個怎樣的男人?
大概就像六哥這樣。
從見到這個人的第一眼起,就給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在所有人都在忙著招待賓客的時候,是這個人注意到還沒吃飯的她。
她在奉元城的生活並非一帆風順,可所有的順利似乎都與這個人脫離不了關係。她幾次離開虞家,只有這個人的態度從始至終都不曾改變過。
毫無疑問,六哥是個極其出色的男人。可出色的男人不一定就會是她所想要的好男人。
所以,她猶豫,深思,甚至一度產生的逃避的情緒。
直到離開大都前,她看見他站在那一頭,終於沉下心來,義無反顧地問了在旁人心裡,聽起來是那麼荒謬的問題。
如果真要選擇一個男人,她想,她會選擇虞聞。
難得有情郎。
她不想跟桑梓一樣,結一段並不幸福的婚姻。
桑榆話罷,望著男人英俊的臉龐,反覆道:“六哥,你許不許?”
男人的眉眼漸漸舒展開,笑意浮上眼角眉梢,點頭:“好。”不納妾,不收通房,不養外室,這一輩子,只有你一人。
沉默了片刻,桑榆再度開口說話:“六哥,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說不動心,是假的。如今,我願意信你,只盼著日後夫妻和睦……”
她說話時,目光坦誠,彷彿並不覺得方才所說的一切,對一個古代男人來說是那麼的突兀。
然而虞聞卻是真的並不在意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喜歡的女孩有著來自別處的靈魂。他本就不喜歡虞家這種妻妾成群的生活,再加上深知二哥當初是怎麼對待二嫂的,自然而然以為桑榆不過是不想重蹈覆轍。
“桑榆。”
他突然喊她的名字。看著耳朵微紅,面上卻仍舊平靜的女孩,他的眉眼笑得愈發溫柔。
她停下來,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我會對你好,比任何人都對你好。”
他的承諾撲面而來,桑榆尚來不及反應,手臂忽地一緊,回神時,已經被他攬到了懷裡。
下一刻,是男人剋制的親吻,就那樣落在了額頭上。
桑榆大概沒想到,虞聞會突然親吻自己。
雖然這個吻,只意外地落在額頭上,老老實實,沒再往別處去。可她的心,依舊跳得快要分不清東南西北。
她微微退後一步,抬起頭去看他。
男人的眼底是濃濃的情意。她看著他,心底最後一絲遲疑也消了。
她伸手,抓著男人的衣襟,貼近,墊腳,然後一個吻,便毫不猶豫地壓在了他的脣上。
男人的嘴脣有些幹,她的脣與他的緊緊相貼,從生疏的試探,到親密無間,呼吸和心跳都快了不止一倍。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同男人有親密的接觸。桑榆自問心跳有些快,男人的細緻和溫柔,滾燙了她的臉頰。脣瓣的輾轉摩擦,令她不由自主迷失了自己。
好久,她臉頰緋紅,努力平緩喘息,伸手抵在男人的胸膛之上,朝後退:“六哥,你該回去……”
男人沒等她說完話,低頭又是一吻,桑榆身子一顫,忍不住瞪圓眼睛看他。男人低笑,含住她的脣邊吻了吻,這才放開,又抓著她的手,送到脣邊,親吻每一根手指。
“還早。”他低聲道,輕輕咬住她的指尖,“我等了那麼久才等到你點頭,總該讓我收點利息。”
桑榆沒想到這人竟會有這樣的舉動,一時間除了瞪眼,竟也找不到別的法子來,只能咬著嘴脣,怒道:“我手髒!”
男人無奈,捨不得地親了親她的脣,鬆開手:“我不嫌你髒。”
桑榆氣笑了。
“你該回去了,省得等會兒有人去聽雨院找你,結果撲了個空。”
他揚眉:“談半仙,那你算一算,會是誰找我?”
桑榆噎住:“不是十二郎,就是宋七娘。”
聽她提及宋七娘,虞聞笑了:“不管是誰,也甭想打擾我和喜歡的小娘子相處。”
他應該是個含蓄溫柔的人,可眼下怎麼就像是餓了大半年的狼?如果這裡不是古代,而是她過去的那個世界,估計接下來的步驟就該直接去**了。
桑榆哭笑不得,伸手在他的手臂上重重地扭了一把。奈何男人看著瘦削,實則還是有些肌肉的,又穿著厚實的冬衣,她的動作,對男人來說,如隔靴搔癢。
倆人又說了會兒話,男人終於要走了。臨走前,又十分不捨地抱著她啄吻。
桑榆無奈,卻還是回吻了他。
良久,他抬起了臉,輕撫她的臉頰,尤其是看到側臉的那道口子的時候,眼神裡的疼惜一清二楚。
“桑榆,等這裡的事結束,我們就回大都,把阿孃也接走,我們回去成親。”
他想了下,又低頭親了親她的眼瞼:“我知道你心底還有不安。”桑榆沒有否認。
他續道:“慢慢來,慢慢的你就不會不安了。我從你十二歲的時候就在想,如果我晚生幾年,二嫂為你相看夫家的時候,是不是就能也算我一份。”
桑榆眼眶一熱,下意識地就抓緊了他的衣袖。
他看著她的反應,片刻後,彎了彎脣角,笑了:“你不嫌我老,不嫌我年紀大了你一輪?”
“郎君——郎君——”
桑榆張口要答,這時候,外頭忽然傳來阿祁的呼喊聲。桑榆一時不慎,被驚得差點咬著舌頭。
虞聞無奈,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窗戶看去,阿祁的臉色有些不大好,似乎真有什麼急事。
虞聞回頭,走到窗邊:“談半仙,你還真說準了。”
桑榆想笑,可看他的臉色,卻似乎並大好:“出事了?”
“嗯,我先走了。”
他並沒多說,可從神情上,桑榆也看得出來,的確是出了什麼事,而且似乎很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已近尾聲_(:3∠)_我依舊在很努力地將這個故事講完,講好,希望你們願意買v的朋友能夠看的滿意,將來繼續捧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