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前人在書中記載,茶樹凍害理該以預防為主。再結合《齊民要術》等書中訊息,在東庭茶莊所試行的措施主要有三點:噴水防凍、鋪草培土、薰煙防霜。
喬大戶仔細叮囑了人,將試行的幾畝茶樹另外標記出來。虞聞又親自過目,將試行的辦法一一告知喬家茶農。喬家茶農雖有些半信半疑,但看著喬大戶一臉正色,倒也不好再提出疑問,便配合著做起工作來。
對古人來說,有些東西,可能解釋得不能很清楚。桑榆卻能從虞聞口中的隻言片語將頭緒整理清楚。
這噴水防凍,借用的不過是**水溫度保持在零攝氏度以上的原理。無論是在下雪前中後,定期向茶樹樹冠上噴灑些**水,就能有效地將茶樹的問題保持在冰點以上,如此自然就能防凍。
鋪草培土,形象點解釋就是給樹根穿衣服保暖。長輩常說腿腳穿得暖和了,上身才會暖。道理其實是相通的。在土壤表面鋪草,或者是在茶樹根上頭培土,都可以讓茶樹根的地面溫度提高一些,增強抗寒能力。
至於這個薰煙防霜,則對時機的掌握比較要緊。
可以在霜害來臨之前,在茶樹的周圍放煙堆,霜害來臨的時候,點燃煙堆,煙霧會漸漸合攏,在茶樹的頂上形成煙霧層,從而能夠防霜。
六哥當初跟她解釋這三個方法的時候,尤其是第三個,她一邊聽一邊忍不住在想,還好這個時代還造不出飛機,不然煙霧層要是很大的話,說不定還會影響飛機飛行。
再提出茶樹凍害的防治措施時,虞聞一併提出的,還有幼年茶樹的防凍及凍害後的挽救措施。
喬家依言,對幼年的茶樹和已經在之前的大雪中凍傷的茶樹進行了相對應的挽救措施。
桑榆進山採藥的那日,站在山頂俯瞰,只見得東庭茶莊的位置,一片煙霧繚繞,想來喬家是正在依言對那幾畝試行茶樹進行薰煙防霜。
這日又下了雪,天邊還在翻魚肚白的時候,就零零星星地開始飄雪。
過了晌午,飄雪漸漸有了紛揚之勢。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雪勢更大,中間還夾著呼嘯的北風,阿芍頂著風闔上窗子,諸般聲響頓時湮滅在外,只餘房中一片安靜。
桑榆坐在暖閣的軟榻上,膝上蓋著白狐毛毯,手裡拿著一味草藥,放在鼻下聞了聞,又仔細辨認,轉手便將草藥遞了出去:“大戟。”
坐在腳踏上的五味,聞聲趕緊接過草藥將其放在手邊的竹簍裡。
一旁的棠梨甕聲甕氣地背道:“大戟生常山。十二月採根,陰乾……”她偷偷看了眼使君,見哥哥目不直視地在看手邊還沒來得及遞給娘子辨認的採藥,咬了咬脣,又去偷看五味。
五味張嘴,輕輕提醒她:“蠱毒,十二水……”
“主治,蠱毒,十二水,腹滿急痛積聚,中風面板疼痛,吐逆。”
桑榆抬眼,輕輕瞥了她一眼,又看向五味:“雲實。”
五味嘻嘻笑開,張嘴就背:“殺蟲蠱毒……”
“別名。還有,果實、花、根,分別藥用。”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五味聽得卻差點咬著自己舌頭。
不得已,這才老老實實道:“雲實。別名員石、雲英、天豆、馬豆、羊石子、苗名草雲母、臭草、粘刺。果實主治洩痢腸澼,殺蟲蠱毒,去邪惡結氣,止痛,除寒熱。花可治見鬼精物。根……根……根可治骨哽及喉嚨痛!”
背到最後,五味隱隱有些小興奮,卻被桑榆一眼掃來,頓時偃旗息鼓,低了頭。
“我平日與你怎麼說的?”桑榆哼了一聲,屈指在五味的腦門上重重彈了一下,“戒驕戒躁。你倒好,幫著棠梨作弊不說,會背這麼點東西,倒是洋洋得意起來。皮癢了不是?”
五味吐舌,縮了縮脖子。
使君又遞來一枝草藥,桑榆接過細看:“前胡。”她抬眼,看向男孩,“可知如何炮製?”
兩個孩子自從入了一捻紅後,便日日夜夜與各類草藥為伍。桑榆教他們認識草藥後,又將兄妹二人分別教養——
棠梨是女孩,幾日下來她心知這孩子天賦不如使君,卻能和五味一道安心在香舍幫著調配胭脂,便留在一捻紅中教授那些胭脂香粉的製法。
使君不光記性好,且天賦極高。桑榆便將他帶到譚家,義父頗喜歡他,遂白日裡在譚家學習醫理及炮製藥材,夜裡回到一捻紅吃飯睡覺。
眼下桑榆這一問,的確有幾分校驗的意思在。
“前胡根似柴胡而柔軟,炮製時先用刀颳去蒼黑色外皮及根上泥土,銼細,甜竹瀝浸潤,晒乾後入藥用。”
桑榆滿意地微微頷首。暖閣不小,她招了三個孩子一併坐在軟榻前,指著身前竹簍,正色道:“這裡的每一味藥,都能關係到人命。如今你們苦一點,多學一點,就意味著日後,許是有一條人命會在你們手中得救。”
她頓了頓,眼神中劃過黯然:“可這並不意味著,所有的人皆能得救。有的人,病症在心,藥石無醫。”
她話罷,擺了擺手,命三人重新將方才她所分辨的藥材和藥性藥理再複習一遍。而自己,靠坐在軟榻上,手捧著阿芍適時遞過來的甜湯,望著房中香爐,微微出神。
正在這時,李氏在外頭輕輕敲門,稟道:“娘子,虞縣令來了。”
桑榆回神,聽說是六哥來了,遂命三個孩子回房溫書,自己起身,在身外罩上鶴氅,便往花廳走。
桑榆帶著阿芍一路迎著風雪趕到花廳的時候,只見那人身著官袍,肩頭滿是積雪,似是剛從外匆匆趕來,就連眉梢還有雪花未融。
“六哥!”
她進門,不知為何,心突然一跳。
那人應聲回頭,當即定在那兒,凝望著她的雙眸中,似乎裹著異樣的光芒。
桑榆有些遲疑,緩緩地往他身前走。
自從喬大戶茶莊開始試行後,她便有約莫一個月多的日子沒能和他碰面,心底隱隱有些空,卻想不明白究竟是因為什麼。
他一直站在原地,等她走近,卻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而後稍一用力,便將她整個人猛地帶進懷中。
“六哥?”
桑榆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人推開。可男人的手臂卻格外有力,緊緊箍在自己的肩頭。
“二孃……成功了……茶樹防凍害的試行成功了!”
桑榆一愣,終於回過神來,心底也是發自肺腑地欣喜:“六哥,是真的嗎?”
虞聞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女孩,胸間翻湧著陣陣血潮。
方才,他在東庭茶莊,喬家男兒們同他一道走在山間茶園中。那些做了標記的用來試行的茶樹,一棵一棵,沒有任何的凍害,再看那些並沒採用試行的茶樹,喬家人眼睛尖利,很快就發現了幾棵凍壞了的。
如此一來,茶樹防凍害的法子已被證實可行。不光喬家人興奮,就連他,在那一瞬,只覺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可行的,更是當即就想將這個好訊息告訴二孃,想同她分享喜悅。
於是,謝過喬大戶的挽留,他坐上馬車,命車把式當即回城去一捻紅。
“六哥!既然可行,那這法子明日就可向茶農們推廣!今年天氣異常,保不定往後的冬天會如何,可不管怎樣,有了防治的措施,總好過毫無準備,空手與天鬥不是!”
桑榆興奮地說完話,這才後知後覺感到身前一片涼意。
男人只穿著官袍就匆匆來找自己,想必是真的一時著急,沒能反應過來,就這樣猝然地抱住自己時,寒意頓時貼在她胸口,而肩頸上,男人的手掌的涼意,卻熨帖著肌膚,掌心變得滾燙。
桑榆臉龐終於熱了起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六哥……你放開……”
他像是突然醒悟了過來,馬上放開手,心底卻有些細微的失望,眼睛直直地望著她,目光中的歡喜怎麼也消散不掉。而後,卻有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二孃,你瘦了。”
桑榆摸了摸臉頰。她這幾日確實瘦了不少。
剛開始是因為氣溫愈發冷了,她忙著同義父一起在城中為那些流離失所的婦人看診。後來,大概是因為太累了,她自己也被風寒所打倒,在**躺了整整五天,這才病癒。之前幾天,卻又因為別的事,奔波了好幾日。
這連番勞累下來,不瘦反倒是奇了怪了。
沉默了片刻,她抬頭看著虞聞:“六哥不也瘦了。”
之前沒能注意,現在她終於能仔細打量眼前這個有一個多月沒見的男人。
百姓最大的幸事,其實並非是有個明君掌管江山,反倒是有個清廉並且為民牟利的父母官。
虞聞此人,在朝中,可以為了擁護聖上直言進諫,為了中立得罪太/子/黨,在民間,也可為了一城的百姓,費盡心機,數日不眠,只為在外人看來不過點滴的福祉。
他究竟有多忙,光是看著眼底的暗影,桑榆就能隱約猜測到。
虞聞眼中笑意更濃,忽地眉頭微微一蹙,哭笑不得地柔聲問道:“家中可有吃的?”
桑榆一愣,隨即笑開:“我去給六哥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