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名中雖有個“大”字,可實則不過是個小城,城中最偏僻的角落裡開著一家奇怪的鋪子,掛著招子,上書“一捻紅”三字,做得不知是什麼買賣,單就招子上的字看起來,略有些秀氣。
只是看著這鋪子沒多少生意,冷冷清清的,平時更是沒什麼人氣。
這日門庭冷落的鋪子前,卻奇怪的跪著一個女人。
正是盛夏,大都已經接連下了好幾日的雨,雨滴從厚厚的雲層中墜落,砸到地上綻開大朵大朵的水花,女子身上的華服被雨淋溼,緊緊裹著身子。
她閉著眼,跪在大雨中,耳畔是雨滴砸在地上,“啪啪”的聲響。
雨幕被突然劈開,然後是涉水的腳步聲,女子睜開了眼。視線所及的地方,是從那家奇怪的鋪子裡走出來的黑色身影。走得近了,她才看見,那人撐著一頂墨色的油紙傘,傘下的臉孔白皙如雪,身上穿著薄薄的鵝黃衫子,眉眼驚豔。
她擦了把眼簾上的雨水,緩緩伏□子,額頭貼著那人鞋前的地面,眼眶熱乎乎的:“小娘子,求您……”
“又是你?”小娘子的聲音微微有些吃驚,稍稍退後一步。
女子點點頭,抱緊了懷裡的包裹。
“這位夫人,”她走回到屋簷下,收了傘,雨水嘩嘩地落下來,隔著雨簾,聲音聽起來都悠遠了起來,“一捻紅並不是醫館,夫人求我的事,我實在是幫不了。”她說著,就重新進了院子往後頭走去。
名叫“一捻紅”的鋪子裡,住著女醫談桑榆,容貌清秀,眉角眼梢似乎總是帶著笑,見人就會點頭行禮,可也是個大怪人。
聽說這位小娘子是兩年前到大都的,在城中最偏僻的角落買下了這個院子,開了間鋪子。
一捻紅說白了,既不是醫館,也不是什麼胭脂鋪。
那談娘子怪就怪在開著鋪子,卻從不明說是做什麼生意的,有時會幫附近的夫人娘子們看診,醫術也不差,有的時候卻又擺出一些胭脂水粉,多數都是那些和她有往來的人家來買。
城中的醫館原先還拿她當對手,漸漸發現她至多不過是給些婦人看診,於是到後來也就各顧各的,再沒人跑去找她的麻煩。
至於那一捻紅裡都有些什麼人……左鄰右舍都說好像除了談娘子和身邊的一個叫什麼阿芍的侍娘外,只有一個不過七八歲的小藥童。
女子仍舊跪在雨中。
她走投無路,前幾日已經來過一次,卻被侍娘擋在門外,今次是第二回,若再不成,怕是真的得死心了。
半人高的小藥童笑盈盈地撐著把傘,從醫館裡一蹦一跳地踩著水站到女子身前,素白的傘面上繪著的是一串串紅紅的果子,間或有片片綠葉,看著乾淨漂亮。
名叫五味的小藥童伸出一隻手扶著她起身,踮起腳尖把傘撐過她頭頂:“容夫人,我家娘子請您進屋喝杯茶暖暖身子。”
院門看著尤其的陳舊,好像砸得用力了就能破開,待容氏被小藥童迎進門,又繞過前頭的鋪子走完一條甬道,眼前卻是豁然開朗的一片新天地——
夾道是紅白兩色的花朵,舒展開的花枝妖嬈奪目,藥童蹦蹦跳跳地走在其間,偶爾回頭一笑,領著她繼續往裡頭走。那懶洋洋舒展著的枝葉娉娉婷婷伸到路上,牽扯到容氏長長的裙裾,她回頭拉扯,卻是被血一樣豔紅的花枝驚得一時愣神。
“容夫人,”小藥童瞧見她的動作,走回她身邊伸手扶起花枝,笑道,“我家娘子就在屋裡等你。”
她沒帶隨從就一個人出門,鬼使神差地摸到了這裡,此刻見五味指著她視線所及的位置那屋子說他家娘子就在那裡,容氏一時有些遲疑。
五味笑呵呵地推開門,從腰帶上解下一塊火石,順手就往門裡邊的一棵七星燈樹上點起燭火,層層疊疊的光逐漸照亮黑漆漆的屋,容氏小心翼翼地邁進一隻腳,見五味笑得溫和又大著膽子邁進了另一隻,不過是往前走了兩步,身後的門卻突然“吱呀”一聲自行闔上。
這間屋子裡其實也沒放什麼寶貝,反倒是放了三個大櫃子,櫃子上一個一個抽屜,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字——當歸、黨参、黃芩等等,要是不靜下心來數,容氏還都數不清楚有多少抽屜。只覺得草藥的香氣撲鼻而來。
她有些看花眼,驀地抱緊了懷裡的包裹。不知道,她帶來的這些東西,到底能不能入談娘子的眼。
“我說過,一捻紅不是醫館,夫人所求的事,我真的不能幫忙。”
桑榆穿的還是初見時的那身鵝黃衫子,現在仔細看,卻原來在衣裳上還用銀絲繡了大朵大朵的花型,那繡工精緻得不知出自誰手。
容氏咬了咬脣,上前幾步將懷裡的包裹放到桌上,圓睜的眼睛裡蓄著水汽:“這裡是一千五百兩,還請談娘子手下。”
見她如是說,桑榆愣了愣,有些錯愕地看了一眼五味,轉身往一旁的三屏榻上盤坐下,皺著眉頭往小巧的香鼎裡倒香料。
容氏奇怪她的態度,微微後退了一小步。五味立在桌邊,伸手利索地解開包裹,裡頭放著的是一隻檀木盒子,開啟盒子就能瞧見幾顆光澤明潤的夜明珠和一疊百兩銀票。五味稍稍清點了下,果然是一千五百兩。
“談娘子……”
“一捻紅不是醫館,我也不差這筆錢。”桑榆闔目啜茶,心底暗暗嘆了口氣,“夫人所求……”
“談娘子的那些方子,無論是香料還是胭脂,亦或者是……聽聞幫了很多人,我只是想求娘子給我指條明路。”酣紅之色浮上臉頰,容氏微低下頭,抱緊雙臂,聲音顫顫巍巍的。
見她這副模樣,桑榆往後一靠,揉了揉眉心:“聽聞容夫人這些年遍訪名醫,為的都是陸郎君。”
她點頭,有些遲疑。
“陸郎君三年前納了一房小妾,姿容絕豔,從此以後,再沒與別的女人親近過。”
容氏渾身一顫,咬著脣,重重地點了下頭。
桑榆看著容氏,上下打量了一番,出聲道:“夫人稍等。五味,給夫人斟茶,送點茶果來。”說罷,起身往內室走。
名喚五味的小藥童聽話地斟了杯茶,又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端回來一小碟茶果,東西才放下來,又一刻不停地在嘰嘰喳喳說著話兒。
“我家娘子可厲害了!一捻紅,不是醫館,可我家娘子能給人看病。不是胭脂鋪子,可我家娘子做的胭脂水粉顏色最好!”
那女子驀地一愣,清秀哀婉的臉上寫著驚愕,圓圓的眼睛直直盯著小藥童:“談娘子她……”
“就你話多!”
從門外竄進來個細長個兒的藍衣小娘子,一進門就伸手揪住了小藥童的耳朵,哼哼道:“娘子讓你伺候夫人用茶,你就是這麼伺候的?嗯?”
“阿芍姐姐,耳朵疼!”小藥童跳腳,阿芍撒了手,又捏了捏他的臉頰。
桑榆從內室出來,手裡捏著幾張方子,嗔怪地瞪了阿芍和五味兩眼:“胡鬧什麼,在客人前面沒個正經模樣。”
五味吐吐舌頭,縮到阿芍身後:“娘子給夫人寫好方子了?”
桑榆剛一出來,容氏就緊張地站了起來,幾步上前,怯生生道:“談娘子……”
“這是帳中香、玉容方和透肌香身五香丸。”桑榆將手裡的方子遞出去,見容氏面上容光煥發,一臉欣喜,她又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是無藥可醫的,日後的事會如何,都不是你我可以預料的。”
其實沒人知道談娘子到底有什麼本事,醫術又如何,因為去一捻紅的大多都是去買胭脂水粉。容氏會去,實在是像談娘子的小藥童說的那樣,真的已經尋遍了大都的所有大夫,連遊走郎中都沒放過,可這些大夫沒有一個幫她解決問題的。
“夫人!您怎麼淋得這樣溼了!”
容氏方一進院子,家中的侍娘立馬驚訝地叫喚起來,匆匆扯過乾淨的帕子給她細細擦拭,邊擦邊說:“方才阿郎過來這邊院子找夫人您。”
“是麼,阿郎他有說什麼麼?”容氏進屋,身後有侍娘急忙去準備洗澡水和換洗的衣裳。
“阿郎也沒多說,就是說明日便是夫人您的生辰,是不是要像往年那樣和官家夫人們去廟裡拜拜?”
“又到生辰了麼……”
浴桶裡的水溫已經是最合適的溫度,身後的侍婢為她脫下溼透了的衣裙,解開所有的束縛。容氏坐進水中,閉上眼。
二十五歲了。她想。
十六歲那年,容氏嫁進陸家,夫婿是大都清樂坊的管事,也算是個半大不小的官吏,雖然那時直到拜堂成親掀開蓋頭那一刻兩人這才第一次見面,但後來的感情情深意長,恨不得時時刻刻都黏在一處不分開。
她深愛著她的夫婿,哪怕只是個小小的官吏,一輩子可能就這麼碌碌無為當不上大官,可是起碼在這不大的陸府,沒人能分享他的寵愛。
旁人也提醒過,男人三妻四妾總是常理,更何況成親九年,她的肚子還是一點音信都沒有,雖然陸郎口頭上說著不在乎,可每每和同僚喝酒回來,身上總是濃濃的脂粉味,她有時氣極了也會趕他去書房睡,然第二天總是滿心滿眼的不捨得又巴巴地盼著他回屋。直到三年前,她終於發現,自己再也守不住屬於一個人的相公了。
三年前,一頂紅綢軟轎從側門進了陸府,陸家下人在門外放了鞭炮,示意說主人有喜。這喜事,自然就是納妾。
從轎子裡走出來的姑娘,容貌談不上極好,卻眉目生情,迎上前來便是躬身極識大體的一聲“姐姐”。
“夫人,水冷了,要再添點麼?”
侍孃的聲音打斷容氏所有的回憶。她睜開眼,沁在面板上的水透著一些涼意。
嘩啦一聲她從水中站起身來,身後的侍娘趕緊開啟浴巾擦拭她的身體,然後伺候著穿上衣裳。
回身坐到妝臺前,泛光的銅鏡裡,容氏瞧見自己的臉,九年光陰,已經回不去從前的年輕貌美。貓兒貪腥,男人愛鮮。陸郎抬了人進門,怕是已經厭了自己的這張臉。
“真不知阿郎是怎想的,放著年輕漂亮的夫人不要,偏就寵愛那一臉薄命相的。”
“是呢,也不曉得那房使得什麼手段,弄得阿郎現在都不進夫人的屋了……”
她院子裡的侍娘都是家生子,極聽她的話,加上容氏進門這些年素來待下人不錯,見自家娘子被冷落了,大多都是極不喜歡那小妾的。
聽見侍孃的義憤填膺,容氏不由嘆了口氣:“就這樣吧,這是在家,就不用折騰這些了。”她起身,“知道阿郎現在在哪麼?”
“大概……又是在那院子裡……”
作者有話要說:新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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