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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碧-----第52章 沐皇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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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沐皇恩(四)

九年前,她睜開眼,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桑梓。她又不是真的三歲幼童,當然聽得懂旁人說了什麼話。她知道談家都發生了什麼事,知道桑梓吃了苦頭,忍痛變賣了部分家產才帶著她這個原身的主人搬到南灣村。

沒有親人,她就當她是親人,相依為命的親人。

種田洗衣做飯,能做的事她都做了,哪怕別人再怎麼說不好聽的話,她也不會當真,更是不時幫忙辯解。

可到頭來得到的回報,卻是什麼?

桑榆的心,很疼。

“你不是二孃!”桑梓突然咬牙大吼道。

院子在後宅的最偏角,這時候的賓客都在前頭,自有人照顧,一時也沒的旁人過來湊熱鬧。可即便如此,院子裡的婆子侍娘們還是嚇了一跳,忙向外頭張望,生怕被人知道談家姐妹倆竟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裡翻了臉。

“你不是二孃!我記得很清楚,二孃當時已經沒氣了!是我親手捂住她的嘴——”

“阿爹阿孃都沒了,我不知道我和二孃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病雖然好了,可是我的腿瘸了,有誰會願意娶一個瘸腿的進門……二孃發著高燒,奶孃怕被傳染鼠疫逃了,臨走前說就算二孃燒退了,以後指不定會是個傻子,活著是個累贅……”

“如果二孃死了,我帶著阿爹阿孃留下的那點嫁妝,說不定還能在鄉下嫁個富裕一些的人家,就算不富裕,那個能幹的上門女婿,說不定以後也有好日子可以過……所以,所以我拿被子捂住她的口鼻,眼睜睜地看她沒了呼吸……整整三個時辰,我以為二孃死了,我以為我解脫了,沒有累贅了,可是你為什麼會出現?你為什麼會出現?!”

“已經死了的人是不會活過來的!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妖也好,鬼也好,反正你不會是神仙,不會是菩薩!可是你開口第一句話,就對我說‘阿姊,我疼’……二孃在對我喊疼,二孃最怕疼了,剛學會走路的時候,稍微碰著身上哪裡,就會疼得掉金豆……”

“後來,我知道,你不是二孃。二孃還是個孩子,二孃不懂事,甚至不會那麼乖巧地坐在**看著我刺繡……二孃會哭,會喊餓,可是你不會……你那麼可怕,四歲的時候你已經能流暢地跟人說話了,五歲的時候你開始纏著隔壁嬸孃學做飯,六歲……六歲你甚至學會了種地!”

“你不是二孃,你怎麼會是她……你不是她!”

桑梓狀若癲狂,紅著眼睛說了一大堆的話,每一句都讓人聽得震驚不已。

阿琉生怕她再說出什麼不好的話來,又怕氣急了動著抬起,連忙上前阻攔。

她又哭又笑,像是瘋魔了一樣,把院子裡的人都嚇壞了。有人想去琅軒院把丁姨娘找來,被阿芍堵住去路。

良久,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桑梓的哭喊聲。

“所以,這些年,我受委屈也好,離開奉元城也好,你心裡雖有不捨,可到底沒想過留下我。”桑榆閉上眼,抽痛的心臟終於漸漸恢復過來,“直到我受宮裡的貴人們重視,你終於發現我還是有留在虞家的價值了,是不是?”

她早該知道的。

從前,她就一心盼著能像同學一樣,有個哥哥姐姐在頭上罩著。別家人家裡還有兄弟姐妹,她家因為戶口關係,只能生一個,她從小就覺得寂寞。醒來的時候,下意識喊出的那句話,現在想想,恐怕是當時說話還不利索的二孃最後想說的話。

她以為有了姐姐,再苦再累的日子,兩個人相依為命,熬一熬也就能過去了。

卻原來,從一開始,她所謂的姐姐就沒真拿自己當做姐妹。

她至始至終,都被談桑梓排擠在外。

算了,就這樣吧。自己都打算離開這裡了,何必執拗這份本來就不輸於自己的親情。

“阿琉,送娘子回琅軒院,擦把臉,換身衣裳,等會兒扶到前頭,別讓人說談家的閒話。”桑榆閉著眼,握緊拳頭,吃力地吐出一句話來,“你心裡再怎麼不甘願,我始終還是談桑榆,你就算把話說出去了,也沒人會信,也許,別人還會當你是得了失心瘋。你不想給丁姨娘這個扳倒你的機會,你就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及笄禮照常。”

戲臺子既然擺上了,沒道理不上去把戲唱完。

“我不會去的!”桑梓扶著腰,冷笑,:“你不是說今天這排場,是一齣戲麼,那缺了我這個看戲的人,總不會讓你下不了臺。”

桑榆被氣得反倒是笑了出來:“行,你若是不擔心大夫人會不會當場給你難堪,儘管在琅軒院裡窩著別出來。大夫人這樣的人,指不定哪天就不顧叔父的勸,直接讓姐夫停妻再娶。”

桑梓臉色微變,有些遲疑,到底還是勉強讓阿琉扶自己先回琅軒院洗漱更衣去了。

“阿芍,”桑榆又道,“你去前面看看,客人們是不是都來了。”

阿芍往外頭走了兩步,回頭有些擔心地看著她:“娘子,這事……”

桑榆擺擺手,輕笑:“不必擔心,這些話,她們要傳就傳出去,總歸得有人信才是。”

人散了,空落落的院子裡,除了風,什麼都沒有。

她靜靜的站著,前頭熱鬧的聲響,漸漸傳了過來,心裡頭亂糟糟的,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眼前漸漸蒙上的水汽,熱熱的,隔絕開視線裡所有的東西。她想起從前的爸爸媽媽,想起那些年打打鬧鬧一起過來的朋友,又想起九年前南灣村的日日夜夜,六年前初離開奉元城的惶恐和不安。感覺自己的一顆心,就是在這跌跌撞撞中,生生磨掉了那些柔軟。

再抬起頭來,她來不及擦點臉上的淚痕,神色已漸漸恢復了平靜。

虞家的人都到了,還有各家收到帖子專程來觀禮的夫人娘子們。

秦氏很隆重地穿了一身雍容的衣裳,還敷了之前桑榆分送給家中女眷的,看上去比平日裡都要顯得精神。見了人,她就先笑三分,樂呵呵地迎了上去。

袁氏在旁招待各家的小娘子們,瞧見秦氏這副模樣,只能別過臉去當沒見著。

秦氏原是寫了帖子,想請宋夫人來簪釵的。只是這帖子還沒遞出去,宮裡頭來了人,別的不說,只說給簪釵之人皇后已經選好,莫要請了別人。

秦氏一開始還沒放在心上,可等成國公府遞來帖子,說是會有夫人過來簪釵的時候,她差點沒拿穩帖子。成國公府是什麼地方,給一個平民百姓家的小娘子簪釵,說出去那是多大的面子。

有了成國公府這麼一出,那宮裡給的面子便是十足的。她一想明白這些,立馬對桑榆的態度也好了起來。

及笄禮更是愈發的操辦的大了起來。

給談家二孃的賀禮一份一份地從門外送進來,大大小小的匣子,朱漆的,桐木的,鑲瑪瑙的,各種樣式都有。

秦氏想開啟看看,若有精緻的,還能拿出來顯擺顯擺,可桑榆左等右等還沒過來,一時也沒辦法,只得讓侍娘趕緊去後頭請人過來。

桑榆過來的時候,穿了一身嫣紅色的羅裙,面龐敷了一層薄粉,淡淡的胭脂抹在脣上,十二歲的小娘子看起來俏生生的。

她同各家的夫人們行完禮,秦氏忙指著剛送來的賀禮,示意她當場拆開給人瞧瞧裡頭送的是什麼。

秦氏那擺明了是想顯擺顯擺,可那些送禮的人卻心底有些不痛快——殊不知,這收了帖子上門的賓客裡,也是有人端著架子瞧不起虞家,更瞧不起壽星的,這送禮自然也寒磣了一些。這萬一要是當場就拆開,比一比,看一看,豈不是丟了自己的臉面。

桑榆心裡嗤笑,在陸續新送進來的賀禮裡頭掃了一眼,稍一猶豫,秦氏便有些不耐煩地催了催。

“娘子,這是前頭郎君們送的禮。”虞家幾位郎君身邊的僕從各自捧著賀禮,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當著各家夫人娘子的面,恭敬地給桑榆磕了個頭。

“二孃及笄,郎君們本想親自來賀,只是這廳裡女眷太多,不甚方便,便囑託我們幾人,給二孃送來賀禮。”阿祁最是穩重,說話妥當,自是替其他幾人開了口,“這是我們六郎特地為二孃準備的賀禮,祝二孃芳齡永繼,福壽永康!”他說著,將手裡的匣子往前遞了遞。

阿鄭他們忙跟著他說了幾句討喜的話。袁氏趕緊讓人過去把賀禮都接下來。

若說之前還只是秦氏有心顯擺,可這會兒,卻是各家夫人娘子們都想知道虞家的郎君們送的都是些什麼禮了。

外頭都傳,說這談家二孃寄住在虞家,並不得人心,所以,六年前才負氣跟著柳娘子離開。可今天這場及笄禮又大操大辦的,實在難看出這裡頭究竟是有怎樣的溝溝回回在,自然便有人將主意打到了賀禮上——要是虞家真沒拿談二孃當回事,怕也不會送出什麼好禮來。

當三三兩兩的人難得想到了一處,自會有人在旁慫恿。

桑榆彎了彎脣角,眼底劃過瞭然,隨手一指:“開啟看看吧,也不知是什麼好東西。”

她這一指,恰好指到阿祁。

作者有話要說:日常麼麼噠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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