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蟲無法窺視蟲母的思維,所以不知道蘇北辰是誰,只按部就班地轉述了這個名字。蘇霓一聽之下,頓時露出了愕然的神情。涉及到其他人時,她和豆蟲是用意識交流。公爵只能看到她一愣,還以為有壞事發生,便問:“怎麼了?”
這段時間,倖存者源源不絕地趕來這裡,希望得到蟲母的庇護。他們有的實力很強,可以衝破重重封鎖,成功抵達安全區;有的運氣特別好,從未碰上強敵,損失比前者還小。無論哪一種,都是現存勢力的重要助力。
當然,其中也不乏殘兵敗將,比如說艦身只剩一半的星艦。蘇霓不知道他們怎麼成功活了下來,只好致以崇高的敬意。
要說她從沒注意蘇家的情況,那肯定不可能。她對這個家族的觀感很複雜,既不想主動救援,也不太想聽到他們全軍覆沒的訊息。她無法在他們身上投注太多精力,只能每隔一段時間,就例行公事般地詢問一次。
像這種有一定地位的家族,只要條件允許,就會選擇儲存實力,前來投奔蟲族。只有一小部分出於種種原因,縮在帝國星域裡,不知是死是活。蘇霓等到現在,其實已經不再抱希望,心想人家一向忌憚自己,大概寧可選擇戰死,也不願厚著臉皮過來吧。
因此,她一聽這訊息,心中立刻一震,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公爵又催了一次,她才說:“蘇北辰來了……他想見我。”
原則上,蟲母不干涉人類轄區的事務,任憑他們自由發展。但這只是她的個人原則,不是公認規則。附近區域都是蟲族的地盤,即使出於禮貌,人類也不能無視她的存在。
每新來一批倖存者,人類的領導團體就會整理出詳細名單。他們將名單交給巢蟲或是信使,透過這種方式,向她詳細備報。
就算蘇北辰不主動求見,蘇霓也會得知他的到來。只不過,她沒想到他會率先開口。也許他覺得心虛,生怕不把話說清楚,連他本人,帶手下的艦隊都會被趕出去。也許他理直氣壯,不打算賠禮道歉,另有要事相商。
大部分人不知內情,仍然認為蟲母和他有著親密關係。但這些人裡,並不包括紫薊公爵。
公爵選擇了蘇霓,蘇北辰選擇了帝國,這是兩者之間最大的差別,也導致了今日的不同命運。那時,蘇霓不信任所有人,徑直自爆逃生。但蘇北辰的態度擺在那裡,想要將此事一筆抹消,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他皺了皺眉,問道:“你要答應和他見面嗎?”
這時,蘇霓已經作出迴應,要豆蟲送出訊息,問問曦雲和楊舟是否一起過來。然後,她才平靜地說:“自然要見,難道把他趕出去嗎?我還沒有那麼幼稚。以及我很想弄清楚,蘇北辰的隊伍成員都有誰,他們身上又發生了什麼。”
蘇北辰兄妹同時訂婚,卻並非同時完婚。曦雲訂婚後不久,便以十分年輕的年紀,正式嫁給了楊舟。但公主的婚禮和她不同,需要長時間準備,並非隨便就能夠完成的。
正因如此,如今曦雲有著正式登記的婚姻關係,蘇北辰還是獨身。楊舟則正式向蘇家靠攏,也進一步拉近公爵和蘇家的關係。
蘇霓一說楊舟,便按捺不住好奇,“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但楊舟為什麼會選擇曦雲?”
她對這件事存疑已久,卻無法和他人討論。直到這時,她才第一次問了出來。楊舟離開厄運之星後,便一直依附在公爵麾下,說他是公爵的親信,並不為過。
公爵對楊舟瞭解很深,的確是解惑的好人選。可他並未正面回答,只微微一笑,委婉地說:“楊舟和蘇北辰是同一類人,他們永遠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我知道他對你有好感,而且是很深的好感。若不出意外,他應當會向你求婚。但你那時已經是蟲母,被整個人類社會所排斥……”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蘇霓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也回了一個淺淺的笑容。原來這事沒有任何內情,只因楊舟做了和蘇北辰相同的選擇。她當時的未來遠比曦雲輝煌,深受公爵重視,又已洗清父母身上的汙名,自然是很好的聯姻物件。可蟲母的身份暴露後,事情就不一樣了。
奇怪的是,她沒有受到冒犯的感覺,反而很覺慶幸。她慶幸楊舟的求婚物件是曦雲,不是自己。不然,等兩個人再見面時,那場面可有多尷尬?
公爵剛說完,豆蟲便做出肯定的答覆,並轉發給她一小段影像。影像中,楊舟和曦雲的身影清晰可見,正處於信使的感覺範圍裡。他們看起來一切正常,和過去沒什麼不同,可見路上的情況還好。
蘇霓示意豆蟲不必繼續,長長嘆了口氣,說:“我這就過去。你呢?你要不要一起去?”
經過這個插曲,方才的詭異氣氛已無影無蹤。公爵並無留在蟲族母星的意思,淡然說:“既然你要親自前去,那麼我搭個順風車好了。不過,我不打算和你一起去見他。”
這選擇在她意料之中。蘇霓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麼,笑道:“差點忘了,你過去之後,估計可以見到完好的詠星火。”
公爵略感意外,問道:“蟲族也可以修復光甲?”
“……不是蟲族,是你們家族自己的技師。你應該會很高興聽到,你的姑母華螢女士,還有幾個家族成員都平安抵達這裡。他們乘坐的星艦上,帶著水平相當高超的工程組和機械組。”
詠星火被拖回之後,先被存放在母星上。它的各關節歪歪扭扭,簡直逼死強迫症,讓蘇霓很想對它進行修復和改造。但它是死物不是活物,並非蟲母的擅長領域。蘇霓又不想強行吸收它,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只好先放在那裡。
蘇霓召集倖存者時,重點關照流散的技術人員、科研人員、開發人員,尤其是走在各領域前沿的科學家們。科技是人類立足於星際時代的根本,可能的話,她想盡量把這些人儲存下來,也算是儲存人類的智慧結晶。
她的努力卓有成效,但詠星火是帝國最頂級的光甲之一,普通技師不敢隨便動手。直到華螢乘坐的星艦到來,它才有了被完美修復的可能。
蘇霓簡單解釋了幾句,發現公爵沒什麼意見,便說:“既然你無意參與我和蘇北辰的會面,那麼我讓巢蟲送你去人類聚集地。到了那裡,你和華螢女士他們詳細談談吧。放心好了,他們的狀況還不錯,至少能夠做到同心協力。”
此時,梟也移居到礦區,和人類聚集在一起。儘管他的勢力戰死大半,但在倖存者中,仍算是比較強的。蘇霓常常從他那裡得到訊息,與蟲族觀察到的畫面相互印證。她本來還擔心派系林立,誰都不服誰,但迄今為止,並未出現她擔心的情況。
她還分出一部分智慧較高的皇后,要它們去和人類合作。這批蟲族充當人類的便宜勞動力,幫忙建造科技產業,還有軍事基地。當然,它們並非無償服務,也從苦力勞動中汲取經驗,以便複製到自己的行星上。
蘇霓不願蟲族永遠只是宇宙蝗蟲,自己對科技的瞭解又有限,便想出了這個辦法。人類那邊是否真心願意,還值得商榷,但他們確實缺乏勞動力,所以仍接受了她的提議。
公爵聽她說完,也表示了贊同,認為這是眼下最合適的合作計劃。蘇霓送給他一批地位較高的信使。在臨時聯絡網建立之前,他們可以透過信使傳話。
蟬形皇后親自送他去礦區,並向那裡的蟲族轉達蟲母的命令,要它們在不衝突的情況下,聽從公爵的吩咐。蘇霓得知他平安抵達,和華螢等人見面後,才去了自己的目的地,踏上久違了的深紅之夢。
與公爵相比,這次的會面氣氛略嫌僵硬。他們打招呼的時候,客氣的像是頭次見面的陌生人。蘇北辰正是其中最從容的一個。他的容貌神情一如過往,溫柔俊美到無可挑剔,態度也未曾出現任何變化。
蘇霓見他這樣,反倒笑了。她並不想為難他,因為事已至此,為難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她先簡單說了幾句,帶有安撫的意味,便示意楊舟等人暫時離開。等會議室裡只剩他們兩人時,她才將話題轉到重頭戲上,重複著對公爵的解釋,表示自己真是蘇淵的女兒,不是蟲母變成的假貨。
她的解釋很有誠意,蘇北辰的反應也是一樣。他沉默地聽完,才懇切地說:“對不起。”
蘇霓微笑道:“對我來說,道歉是最無謂的行為,但總比不道歉好。若擔心我會報復,那大可不必,因為你也有你的難處嘛。現在,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蘇北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剛才和我見面的人裡,有不少蘇家成員,似乎都是出類拔萃的年輕一代。雖說我和他們沒有任何接觸,但也知道他們是誰。那麼……蘇家的長輩呢?”
她的口氣很溫和,問題本身卻尖銳到了極點。蘇北辰的態度仍是那麼平靜,幾乎令人心悸。他從容地說:“就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
蘇霓追問這一句,表示她不再顧念之前的情誼,一切公事公辦。蘇北辰明白這一點,卻不得不有問必答,毫無掩飾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蘇家在戰爭爆發之初,認為自己底蘊豐厚,家族成員素質極高,只要行動夠穩妥,就成功挺過這次劫難,不需要去投靠蟲母。而且,蘇家真正的話事人從未理會過蘇霓,還處處提防著她,生怕她獲得光明前途後,會處處作梗,為父母出氣。
蘇霓想的沒有錯,在那個時候,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們就會無視召集訊號。
但是,這是數個種族之間的戰爭,並非一家一族可以抵抗的。最開始的時候,他們的策略極為成功,完美隱藏了自己。但沒過多久,便被傀儡師的戰獸發現,成為異族的重點攻擊物件。
那時他們已和其他區域分隔開來,未曾受到戰火波及,卻不可能存在援軍。在全力抵抗之後,他們徹底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人類若投降,傀儡師應該也會接受。問題是,倒戈後的好處實在有限,永遠都不可能取得重要地位。最後,大人物們無奈之下,決定忍辱偷生,向蟲母低頭。
蘇北辰和曦雲仗著和蘇霓的交情,帶領和她無冤無仇的成員,前往蟲族母星。至於那些有仇的,他們自願成為被放棄的棋子,留在原地不動,也是為了保證艦隊成功逃脫。
蘇霓沒有半點驚訝的意思,淡然說:“其實我從來沒想過讓人低頭。”
蘇北辰說:“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可如果他們來了,你還會讓我們進入這片區域嗎?”
蘇霓輕輕嘆了口氣,坦白地回答道:“不會。”
如果特雷西亞等人隨艦抵達,那她肯定會當場翻臉,最多饒過零星幾人的性命而已。其他事情她都可以不計較,但涉及到綺羽和蘇淵,她就不能裝不知道,更不能替他們盡釋前嫌。
只是,對方的做法如此乾淨利落,讓她想高看他們一眼都做不到。
她又看了看蘇北辰,斟酌著說:“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從前發生過的誤會,我就當沒發生過,你對我的照顧,我也會一一答報。我身為蟲母,不會干涉人類內部的事情,請你們放心。以及,我唯一支援的人類是姬星羅。反正你和他交情很好,不必擔心我徇私報復。但你要記住,在我有生之年,這種事沒有下一次了,沒有下一次。”
蘇北辰點了點頭,說:“我知道。”
兩個人再度陷入沉默,氣氛更是呆滯凝重。這是過去從未發生過的事情,既讓蘇霓百感交集,又帶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搜腸刮肚,終於想起自己忘了什麼,語調輕鬆地說:“你一定很擔心公主殿下吧?她和伊玳皇后都受到蟲族優待,有高階守衛保護,待遇也是最好的。如果你願意,我這就派下屬引路,帶你的艦隊過去。上次見面之時,她還說她很擔心你。”
正事談完,自然可以說說不那麼嚴肅的話題。她既然不打算為難他,何妨做人情做到底?可出乎意料的是,蘇北辰臉上居然沒有半分喜悅,彷彿聽到了陌生人的訊息。蘇霓正有些不明所以,卻便他說:“多謝你的照顧,然而,我暫時不需要。”
“……”
忽然之間,蘇霓什麼都明白了。她的表情越來越冰冷,最終反而微微一笑,說:“好的,我尊重你的意見。”
如果父母為人強勢,那麼很容易養出羞怯內向,性格極度不自信的子女。若克珊公主就是這種家庭的產物。蘇霓甚至懷疑,圖拉真是那樣,伊玳皇后又是那樣,真的能給她父母應有的撫育和照顧嗎?
她的容貌固然很美,可帝國中美人多的是,比如說蘇北辰本人。如今,帝國已經傾覆,圖拉真又影蹤不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伊玳還算不算皇后,若克珊還算不算公主,本身就是很有疑問的問題。蘇北辰娶這麼一個妻子,當然很難幫得上忙。
蘇霓沒再繼續這場談話,也沒去和楊舟等人攀談。不知為什麼,她忽然覺得這些人無比陌生,似乎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他們。這很令人惆悵,卻不是壞事。橫豎她不打算迴歸人類社會,那麼交情越少,做事就應該越方便。
她讓他們留在人類聚集地,待遇和其他人類一樣。然後,她暫時把煩心事放到一邊,加快蟲族的推進速度。有時候,她會親自前往前線,搜尋倖存者,並探查敵人的行動。
在她看來,公主確實很可憐,但葉霜天又不會扔下她不管,她怎麼都吃不了虧。而且要說可憐,這裡的人類哪還有不可憐的?
公爵對她一如既往,明知她是蟲母,也沒有任何恭敬或不敬。每當看到他,她就覺得,對人類的信心又回來了。他們之間的聯絡也越來越密切,將聯盟關係體現的淋漓盡致。
現在是特殊時期,大家已不在意別人的態度怎麼樣,會不會做人,說話是否如沐春風,一切由實力決定。因此,公爵的地位並無動搖的傾向,反倒有所上升。姬家的成員也非易與之輩,更增添了他手中的籌碼。再加上他本人和蟲母的關係,他說出的話,顯然會受到別人重視。
公爵風評不好,部下卻大部分是死忠。他們見他安然無恙地出現,毫不猶豫地聚攏過來,願意繼續跟他做事。有了公爵的幫忙,蘇霓從人類那裡得到的好處也更多。偶爾她會樂觀地想,等戰事徹底結束,沒準蟲族裡也會出現科學傢什麼的。
所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即使有人懷疑公爵和她的用心,也只能暫且閉嘴。若說有誰敢公開表示不滿,那就是梟了。
之前蘇霓問他,有沒有合適的衣服,她願意付錢買下。他立刻意識到,這地方沒有製衣廠。蘇霓買衣服,八成是為了擴充公爵的衣櫃。他畢恭畢敬地答應了,然後送來哈麗德女士的晚禮服。
蘇霓看著那堆晚禮服,幾乎無語凝噎。她終於發現,梟才是最欠揍的人。而他還不知死活,抱怨道:“為什麼紫薊公爵能留在母星,我們就只能分到別的行星?他明明是過來吃白飯的。”
勇敢的豆蟲說:“他只是一個個體,你帶著全部屬下來吃白……”
下一秒,它的嘴被風壓封住了。但它扭動了幾下,便從風壓中解脫出來,堅持不懈地說:“我感覺母皇對他很有好感,所以他是我族的侍父一,你是普通人類。以後你……”
梟把它拍在了地面上,冷冷說:“我都不知道,還有這麼喜歡聊天的蟲族。”
蟲母說:“呵呵。”
侍父一是豆蟲對公爵的稱呼。蟲母沒有伴侶一說,蟲族也沒有名字,只有地位上的差異。它便綜合人類和蟲族的社會習性,造出了侍父這種稱呼。蘇霓作出警告,要它對公爵保持尊敬,於是它在侍父後面加了個“一”,表示真的很尊敬。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蘇霓心中已有了想法。她之前想刷公爵的好感度,卻發現根本不用刷,好感度已經夠高了。公爵的性格就是那樣,很少將感情露諸於外。但她知道,他的打算應該和自己一樣。
因此,她並未阻止豆蟲的稱呼,也以此試探公爵的態度。公爵當時的表情極其精彩,卻沒有什麼不滿,還問豆蟲想從一排到多少。
梟第一次聽到這名稱時,曾經強烈要求做侍父二。公爵始終淡然以對,說只要蟲母同意,那他本人就沒意見。
好在這只是玩笑,除了口頭上的便宜,梟並未做出其他行動,也許已經放棄了。老實說,蘇霓也不知道這是認真的,還是習慣,還是因為他找不到更好的求婚物件。她總覺得,如果自己真答應下來,估計他本人會是最驚訝的一個吧。
人類頭上,始終懸掛著銳利刀鋒,不知何時會落下。即使是梟,也只是偶爾吐槽,並未把精力花在這上面。
蘇霓猜不出以後人類會怎樣,但已經不怎麼關心了。公爵並沒有爭權奪利的意思,雖然他現在地位很高,但外表冷漠且不願妥協,個性上也缺乏轉圜,並非常見的政客形象。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從未藉機取利,只是盡心盡力地恢復人類的元氣。
蘇霓見礦區事務走上正軌,便不再耽擱,將這片區域中的事務交託給巢蟲。然後她本人,以及堅持要和她同行的公爵,一起踏上了前往那個神祕地點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