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
皇太后不豫,康熙老爺也隨之倒下,本就因阿哥們爭鬥不息而沉悶可怕得紫禁城更加一片愁雲慘霧。康熙老爺幾次帶病前去看視皇太后,我都想一同前往偷偷看看,可是康熙老爺不同意。
已經七十七歲高齡的皇太后越發不濟,我偷偷聽見太醫對皇上說,皇太后怕是不行了。其實本來不該難過,人總有這一天,只是每當我想起皇太后對我這個身份低微的丫頭的疼愛,想起她溫暖慈祥的笑容,還是忍不住希望能見到她老人家最後一面。
月底的一個晚上,顧問行突然跑來找我,病榻上的康熙老爺同意讓我去見見皇太后,我心裡明白,皇太后就要走了。我換上一身宮女的衣服,隨高公公登上外面的暖轎。趁著天暗下來,暖轎被靜悄悄的往皇太后宮中抬去。
“十四爺吉祥!”突然轎子被放了下來,我在轎中聽到外面顧問行問安的聲音。
“顧公公,這早晚了你急急忙忙上哪兒去呢?”胤禎不緊不慢的問著,我心裡不由緊張起來,要是被發現了……。
“回十四爺,萬歲爺見這會子起了風,心裡記掛,讓奴才去瞧瞧老佛爺。”顧問行平靜的答。
“轎裡面是誰呢?”本以為這麼晚了肯定都沒什麼人了,沒想到會碰見他,聽見他問,我不自覺地收了收腳,這連躲得地方都沒有了。
“哦,不過是空轎。”顧問行泰然自若的扯謊。
好在胤禎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聲哦了一下。
“你們都退到一旁,我有話要和公公說。”胤禎似乎沒有走的意思,突然開口屏退其他的人。
“嗻。”抬轎的小太監應了一聲,都退了下去。
“十四爺,您瞧,這萬歲爺還等著奴才回話兒呢,著實不敢多留。”顧問行為難得說著。
“甭緊張,我不過只是想問你一句,爺平時對你怎樣?”胤禎漫不經心地說。
“爺對奴才自然是好的。”顧問行答。
“如今這裡沒有外人,爺只要你一句話,原四哥府裡的側福晉比雅……”胤禎剛說到這裡我心裡咯噔一下。“……另外一個又被你惑得五迷三道,巴巴的弄一些與你相似的女子養在府裡,你的本事可不小啊!”腦中想起來德妃當年說過了的話,他娶那些女子都是因為我麼?
“十四爺,您這不是要奴才的命嘛。”顧問行惶恐的接道。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和比雅……朋友一場……她也沒留下句話兒……”胤禎的聲音有些黯然,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爺,說句不怕您惱得話,這事兒十四爺原不該問。可爺素來對奴才很是照顧,奴才也就不和爺扯三扯四,這皇上都作了準,有些事兒就算知道了,那也只是平白添慮,爺的心是好的,可這人已然去了,若是去了那頭兒還知道爺這麼記掛著,那去了的也沒法兒安心不是?”顧問行小心翼翼的說道。
一陣沉默後胤禎輕不可聞的嘆了嘆:“罷了,不為難你,你去吧。”說完胤禎輕輕從轎旁走過。
“十四爺好走。”
不一會兒轎子從新被抬了起來。
我除了把胤禎當作好朋友,從來都沒有想過別的,雖然我有今天,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但是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怪過他,我知道他不想傷害我。京郊那次談話,他看我的眼神,他痛楚的表情歷歷在目,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他竟然還記得我,我……對不起,胤禎。除了這三個字,我真的沒什麼能給你。
還沒從內疚的心情中回覆過來,一直低著頭跟著顧問行來到皇太后屋裡的我又再次陷入另外一種悲傷。
“萬歲爺讓我來看看老佛爺,你們沒事兒都下去吧。”顧問行站在屋中間輕聲說。
屋裡的宮女都悄悄退了下去。
“姑娘,只能停留一會兒。”顧問行輕聲對我說。
我輕手輕腳走到床沿邊跪在床榻上,皇太后沉沉的睡著,滿頭白髮,油盡燈枯的樣子讓我心裡陣陣發酸。
“皇祖母,比雅來看你了。”止不住哀傷,我低聲哭了起來。
“哦,誰在哭呢?”皇太后聽到哭聲,悠悠醒轉過來。本以為她已經睡沉了,這要是讓她看見我這個已經死掉的人還不得嚇死?想到這裡我急忙站了起來,向後退了幾步。
“回老佛爺,是奴才。萬歲爺見今夜風大,叫奴才來瞧瞧老佛爺。”顧問行上前一步擋在我跟前回道。
老佛爺迷迷糊糊的看了看顧問行,“是你啊。”
“回老佛爺,四阿哥來了。”門外突然傳來回話聲。
這麼晚胤禛怎麼跑來了?!我猛然一驚看向顧問行,他皺著眉頭指了指後面的屏風,我急忙走到後面躲了起來。
“胤禛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萬福金安。”
“禛兒啊,哀家剛想著你,沒成想你就來了,快過來。”
“奴才給四爺請安,四爺吉祥。”
“你怎麼也在?”胤禛見到顧問行,問道。
“萬歲爺叫奴才來看看老佛爺。”
“哀家和四阿哥要說說話兒,你先去吧,讓皇上放心,他自己身子也不適,就別總記掛著了。”皇太后有氣無力地說。
“嗻。奴才告退。”顧問行猶豫的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我怎麼辦啊?可又不能跟上去,只能小心翼翼的躲在屏風後面,大氣也不敢出。
“皇祖母,你今日覺得怎麼樣?”胤禛輕聲問。
“哎!人老了總歸一個去處,如今不過是熬著罷了。”
“皇祖母……”
“禛兒,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比雅那丫頭來看我了,沒想到一晃已經過去三年了,我這些年總想起這丫頭古靈精怪的樣子,在我這宮裡啊樂呵呵的竄上竄下……呵呵。”
胤禛沒有說話,沉默著。
“我不相信這丫頭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可我老了,不中用了,我管不了……”聽到這裡,我剛止住的眼淚,又不自覺流了下來。
“皇祖母,孫兒年前除夕家宴多喝了幾杯,迷迷糊糊中好像看見比雅了,她告訴孫兒她沒有死,可皇阿瑪……”胤禛突然開口說,他聽見我的話了?他真的聽見我的話了!
“傻孩子,我明白你是放不下,但是人的確已經去了。我雖然天天呆在這後宮,前面的事情我還是知道的,你也該為自己多想想才是,何必讓那丫頭走也走得不安心呢。”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只要固守心田的一點火,就能獲得最後的勝利。比雅在夢裡要孫兒站起來,孫兒……知道今後……該怎麼辦。”胤禛彷彿自言自語般,喃喃說著我那夜說過的話,是我的胤禛,我知道他可以的。
皇太后的精神不好,祖孫倆說了一會子話兒,胤禛便走了,我一直在屏風後面聽著,等皇太后睡了以後顧問行才來把我接著。
胤禛知道我的心,他會振作起來,為了實現我和他共同的願望。
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
一直把我視做親生孫女的皇太后駕崩了,康熙老爺連續病了兩個多月,手腳開始浮腫,精神也越來越差,我雖然一直盼著這一天,可想到胤禛登基,就代表康熙老爺會過世,心裡隱隱有些疼。
康熙五十七年。
二月,翰林院檢討朱天保上疏請求復立胤礽為皇太子,康熙老爺大怒,說他是不忠不孝之人,殺了。
三月,上大行皇后諡號為孝惠仁憲端懿純德順天翊聖章皇后。
四月,葬孝惠章皇后於孝東陵。
十月,策妄阿拉布坦帶領準葛爾部叛亂,康熙老爺命胤禎為撫遠大將軍,進軍青海。佩瑤的哥哥年羹堯出任川陝總督。
……
我呆在康熙老爺身邊見證了他生命最後的里程,我知道這一天就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