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聖上又說四皇子也到了可以學騎馬的時候了,竟令霍辰燁親自騎馬帶著逛了西山大營,見識那裡的鐵血男兒和軍營威風,之後更由霍辰燁親自教他騎馬。三個大皇子都是武師教的,也從沒這麼堂皇地接觸過各大軍將呢,這和未來的軍權是否有關係,太讓人浮想聯篇了。
凡此種種,最近聖上對四皇子寵愛太過,讓人深感不安。各皇子的護衛隨從,宮中自有定例。但四皇子身周的隨從防衛,卻是霍辰燁領命親自安排下的,護衛嚴密警謹,讓人無從下手,也讓人嫉恨忌諱。——要知道,這可是外間立太子風聲正盛的非常時期啊。
幾番拉籠不成,又不堅持中立,如今越發往別處貼去了,皇后娘娘能不氣怒不成。
既然左右用不上,這杆槍也沒必要留給別人用,毀去也好。反正借刀嘛,又不費她什麼事兒。而霍侯夫人從此有把柄在她手裡,霍辰爍將來襲了侯爵就得為她所用。
若霍侯夫人失手,也不關她的事兒。她這邊只是被偷聽去了一些私房話罷了。
而霍侯夫人呢,斬草除根這樣的事兒,不知道她都想了多少年了,可是她到底還是看重生前臉面和名聲,看重死後入不入地獄的,加上孃家不給力,整個要靠人吃飯的團伙,兒女又沒成氣候,她實在也沒那腰勁玩個孤注一擲什麼的。
而如今,終於有了一個痛下決心的理由。——家裡父兄指望不上了,而要靠上皇后這樣的大樹,她需要一次實際行動來投誠。
名聲臉面,百年身後都不必顧念,拼著一身剮,若把霍辰燁這房除乾淨了,霍侯爺再震怒也好,只餘一子,能不倚重,能不幫著遮掩麼?霍辰爍得了勢,對自己親孃能不迴護麼?
她如今是理由手段俱備,只欠時機啊。——所以霍侯夫人不摔茶碗了,她忍,忍著等機會,忍著看他們哭都哭不出來的那一天。
至五月初,天氣越發熱起來了。有老夥計相約,霍侯爺要去城外的影山別院小住頤養。山裡春到晚,此時山裡才剛草木扶蘇,繁花似錦。去釣魚打獵,觀景賞花正是時候。
這天霍辰燁休沐,便親自帶了人送霍侯爺前往。
送了兩父子走後,女人們閒話,霍侯夫人就說起那玉脂魚來。這魚說是雪山冰湖鑿出來的稀罕物,很是難得和矜貴,只能生存於低溫中,到了常溫水中便活不過一整天去,因此一直養在冰小
據說此魚味道雖一般,卻藥效極佳,對虛弱之症最是大補。是前陣子侯爺病時,有人孝敬來的。只是侯爺試了一次後不愛食用,剩下的幾條都暫時養著。
霍侯夫人說天氣熱了,冰塊化得極快,府裡備下的冰塊還要等天大熱的時候解暑呢,魚白養著既費事也浪費,乾脆分而食之。便分了怡心苑小廚房兩條,讓明玫也不要浪費冰塊再養著了,即刻把魚做了了,大人小孩兒都好生補補。
夏季進補,明玫覺得沒聽說過。還有那玉脂魚,在寒冰中本是體白如脂,據說養到常溫水中就會慢慢變色成嫣紅如胭脂了,倒也是一奇。不過明玫卻覺得這似乎像是觀賞魚類的作風,大補什麼的,她覺得有些扯吧。
因此她並不上心,只隨口吩咐廚房做了就是了,不能浪費大人物一片心呀。
明玫怎麼也沒想到,千防萬防,仍是防不勝防。有人竟然這般急不可耐,這般明目張膽,這般心狠手辣。
當天小廚房就一魚兩吃,一條燴了,一條做了魚丸。
然後不等晚飯上桌,怡心苑小廚房的幫廚丫頭翠兒,就第一個倒下了。據說先是膚色通紅渾身騷癢難受,然後滿臉滿身紅包崛起並且迅速起泡化膿最後翠兒窒息在了小廚房的灶間。
明玫嚇了一跳,不知道這丫頭是對什麼過敏呢還是出痘了。萬一是出痘,傳染開來就不妙了。明玫一邊著人請大夫一邊就戒嚴了怡心苑,所有最近與翠兒接觸過的人都一律禁止走動,原地觀察。
翠兒是丫頭,只能請京城裡的坐館大夫。結果這邊大夫還沒上門,那邊秦氏院裡也開始翻天大喧起來。說是寶哥兒忽然發燒,出了滿面紅包。秦氏本以為孩子供痘娘娘了。結果急急請來太醫一診治,很肯定曰:非痘,乃毒。
不用說,怡心苑小廚房所作玉脂魚中,被人投毒。
本來沒有寶哥兒什麼事兒的,也是他倒黴,偏這天正逢先生休沐,他跑來怡心苑玩耍。結果小哥兒幾個在院子裡撒歡兒,聽說了有魚丸出鍋了,寶哥兒便中途躥去小廚房要了些來吃——據說,味道很不好,想來但凡是藥是毒,大多總沒有什麼美味。
所以他吃了一顆後,懷疑是自己蘸錯了調料,便重新挑了一顆再嘗。
就是那麼兩顆,放倒了這個胖墩兒小少爺。
而翠兒,她不過是不服氣這魚好看不好吃,天生味道怪異,所以反覆放不同調料進去,試圖調出一鍋美味的魚湯來,因此對魚湯多試吃了幾回。
那一夜,秦氏守在寶哥兒床前寸步不離,手帕捂嘴默默哭泣。霍辰爍緊跟著太醫轉,不時在扎針間隙問焦急地問一聲“如何了”,霍侯夫人更是在寶哥兒床前心肝肉的哭叫不休。
明玫安排護衛守了府門,尋常不得出入。認內各院也把守起來,各院下人原地待著不許走動。令譚勁帶人徹查。
譚勁動作迅速,手段簡單粗暴,從玉脂魚入府開始,所有接觸過玉脂魚的人,都必須對自己這段時間的行為,以及所見所聞其他人事全方位闡述,如有半點兒不實,要死的不要活的。
所以至早間,已有兩位可疑分子被拿下:大廚上的曾婆子,和待嫁中的扇兒姨娘。
先查的怡心苑這邊。因為玉脂魚被說得相當神奇,勾引得怡心苑的丫頭們多抽空去瞧上一眼,多人親自見證了水盆裡冰融冰化,見證了白脂魚慢慢變色成嫣紅。連這一向不大在怡心苑停留的扇兒也過來圍觀了一回,還跟丫頭們閒話許久。
上年年尾的時候,明玫就明確說讓扇兒自己擇婿來著。可是扇兒一直不吐不咽的,表示既不願意離開,也沒有理想人選,打著彆扭的樣子。
真把她隨手配個什麼餵馬挑擔的,明玫還是覺得太過作賤這一朵嬌花。細想想這女子除了生六一時有重大嫌疑外,這些年倒也老實。當初那事兒吧,死了一個丫頭小紅,最後也沒有繼續追查,存疑至今不了了之。這些年她謹守本分,竟也再沒露出其他尾巴來。明玫告訴自己,就這樣算了。
說起來這女人也伴她這麼些年了,可明玫就是跟她親近不起來有什麼辦法。
想想要把霍辰燁的女人送人,讓明玫莫名想起那什麼美妾換馬的故事來,心裡多少有些怪怪的。想著到底服侍男人一場,要打發就遠遠地打發,既眼不見心不煩,也讓人餘生有個安穩日子過。便託了遠在江南的大嫂幫忙物色合適人家遠嫁了去。
大哥賀明琛在江南這麼些年,就算將來調任返京了,地方上的舊日關係也不少,既能照看一下不讓她受欺負,也能威懾著免得她做出什麼狐假虎威的事來牽扯到咱家。
前些天大嫂選中的那江南商人來京,在進福樓設宴,讓扇兒在隔間裡親自看了,還算滿意的樣子。於是那商人下個月回江南,就會帶她走了。這時候正備嫁呢,竟然不肯回去找她娘去,還在府裡住著,說是府裡相熟的丫頭姐妹們可以幫著手繡繡嫁妝什麼的,也不嫌大家相見尷尬彆扭。
明玫想她可能覺得住在府裡這近水樓臺的可以多得些賞吧,便由她,倒也真的想起些什麼來便賞她一些。
如果她想靠這臨行前的二十來天讓男人多多愧疚憐惜甚至後悔變卦,那也讓她試試好了,這點兒信心明玫還是有的。反正這都彆扭沒趣好些年了,也不在這會兒再彆扭一陣子。
按理說這將奔向新生活的節骨眼兒上,不至於再生事兒才來。
但明玫卻認定扇兒可疑。因為她忽然會在怡心院裡走動許久,忽然變得多嘴。
那時小哥兒幾個在院子裡瘋跑,玩得一頭一臉的汗,正是該擦洗補充能量的時候。扇兒就是那時候湊巧從幾人身邊路過,和身邊丫頭聊天,說小廚房那魚多麼多麼的別緻,做出來的魚丸都是殷殷桃花色呢,不知入口該是何等美味……
結果寶哥兒被勾引起饞蟲,招呼兩個弟弟湧去廚房……
明玫不信什麼巧合。也許下意識裡,明玫就沒有相信過她了。她覺得定是扇兒作為內應關注著小廚房,知道翠兒反覆嘗過,擔心事情過早敗露,才引著幾個小子早些去吃。
扇兒被拿,大呼冤枉,抵死不認與此事有關,她泣血哀告,訴盡委屈可憐,各種折騰不休。甚至覺得質疑她是對她莫大的侮辱,一個沒看住,一頭撞到牆上,血花四濺,痛快地暈過去了。她以這樣的方式強硬地表示:要我命,你拿去,要我認罪,不能夠。
明玫十分厭煩,今時今日這般狀況,還由得她尋死覓活作態不成。她最好沒沾上半點兒,否則這次休想輕省饒過。
大廚房那邊,鎖定曾婆子是因為一個小細節:有人看見這老婆子曾將某條玉脂魚抓在手中玩弄,在玉脂魚們暫居大廚房的大盆中時。
這麼貴重的魚,別人不過用看的,她還用抓的?沒準備殺魚的時候摸什麼摸,捏壞了賠得起麼?
反常即為妖,不管大和小。
曾婆子圓胖臉兒,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圓髻,看起來幹練精明。被拿住了,也是堅決的不肯承認。後來等護衛拿出一兩樣手段來,這婆子很快委頓於地軟如爛泥了,於是她便老實認了是自己所為。說什麼“藥是我買,毒是我下,我願意一力承擔。”
那態度,竟透著一股子大無畏精神,大有要頭一顆要命一條的意思。
說她以前在府裡那是有頭有臉的,後來明玫整頓霍府,差點把她趕到莊子上做粗活兒去。最終雖然留了下來,但她勤勤懇懇許多年,如今卻得夾著尾巴做人,甚至連些小輩奴才都敢使喚奚落她,因此對明玫懷恨在心。如今得了機會,就給那兩條要送往怡心苑的活魚餵食了毒藥……
什麼一人做事一人當,一介奴才之身,和主子以命抵命就算完,搞笑吧?
還有那什麼藥是她買毒是她下的說法,當這是胸口碎大石牌大力丸啊,路邊到處都有賣不成?如何讓活魚帶毒真正是個技術活兒,她一個奴才天然懂這個?
也不跟她多廢話,護衛們分筋錯骨般咔咔幾下動作,曾婆子就一陣哀嚎,到最後只有躺在地上倒氣的份兒了。然後等她順過氣後再來一遍。這麼反覆幾次,這婆子終於喃喃指認這一切都是霍侯夫人指使她做的。
至於毒從何來藥是誰下的,曾婆子說她根本不知道,她只是按吩咐把有標記的那兩條挑出來送給了怡心苑。
曾婆子表示,願意和霍侯夫人當面對質。
譚勁來報曾婆子的情況,提醒明玫道:“兄弟們去拿曾婆子的家人時才知道,曾婆子兩個兒子皆
不見了蹤影。這兩個人原在府裡鋪子上當差,不久前一同告了假。有人說是府裡抽調到別處去了,有人說是脫了籍在老家謀到了差使回去了。具體的時候太短,還沒查到。”
所以要麼這兩個人是真的脫了籍放了自由以示恩,也有可能是被制住了以威逼。
“所以,死士?”明玫問道。
作為一個行凶者,曾婆子捉魚的行為很像是故意露出的破綻,好像唯恐懷疑不上她似的。
若他們這院裡當真都中了招,曾婆子就痛快認下罪名了結此事。若不成,曾婆子就如現在這般,先指認霍侯夫人,再反口不認,說她是被屈打成招被逼嫁禍的,自己與此事無干。
或者直接攀咬這是怡心苑主子指使她做的,為著陷害霍侯夫人,完事兒之後這是想殺人滅口……到時候定能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正是死士的用法……
曾婆子全家雖然脫了籍,但那又如何,要打殺她兒子真躲得過麼?真當青天衙門是給朝她開的不成?不過費點兒事兒罷了。
不知道當年楚惜惜一家如何了麼?楚家那父兄三人,實職也好掛名也好,就算官小職微,好歹總是個官啊,結果說被免職就被免了個乾淨,然後一家子被些子地痞無賴欺負得無法立足,最後悄悄搬家到不知道什麼鬼地方偷生去了。噢,至於如今安在否,誰知道呢?
所以脫籍不是問題,問題是沒有實證。
曾婆子雖有口供,但對毒藥來路用法等一應細節卻一無所知或一概不招。沒有其他人證物證,便是拿住了她家人,靠她一人口供也是指認不了霍侯夫人的。
明玫有點兒洩氣,泱泱下人,竟然找不出一兩個拿有對方犯罪證據的?
她更有些煩燥。
兩個小子六一六九一向在胃口上有限,昨兒跟著寶哥兒跑去廚房,魚丸一入口發現不對味,就立刻吐了出來。就這樣也在快天明時候發起燒來,長了一身痱子似的小疙瘩。
幸好賈太醫對此毒是有見識有對招的。昨兒夜裡施針試藥地折騰了通宵,寶哥兒便在清早緩過來了,身上紅點小了,燒也有點退了。只是翠兒卻永遠也不會醒了。
還有六一六九,這會兒子雖然也已經施過針用過藥了,可如今兒子依然躺倒在**難受呢,她沒空陪兒子卻耗在這些牛鬼蛇神身上?明玫耐不住性子了。
她覺得,還是直接拿了侗媽媽一頓狂扁逼供就好,那才省事兒。這老婆子作為霍侯夫人第一心腹,霍侯夫人做什麼她不知道,做什麼不需要她出謀劃策以及實際張羅行動。
只是沒想到這次竟然動用一個曾婆子出來送死,卻把這侗媽媽摘除在外,事發後這段時間兩人也一直形影不離的。真是護得夠緊啊。
不過這婆子既然和霍侯夫人一體,這種事兒被查出來也就是個死,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她夠聰明的話就一個字兒也不會往外講。
所以其實最好,直接收拾霍侯夫人才解恨,管她有沒有實證。話說,她想揍她很久了。
明玫越想越覺得快刀斬亂麻,此法最給力。她對譚勁道:“對外只管說曾婆子已經供出幕後主使……再者,派幾個護衛出府去接侯爺……嚷嚷得讓盛昌堂那邊知道。”
又給譚勁交待一番,譚勁點頭而去。
從來做賊的總是心虛的,她不信那位可以穩坐釣魚臺。
她要變主動為被動,就在怡心苑裡等著她。
怡心苑裡,賈太醫再次給兩兄弟施了針,安慰明玫道:“世子夫人別擔心,兩位少爺已經緩和下來了。十五天後,餘毒也就盡清了。”
明玫點頭,奉了大紅封道了謝,細細詢問護理的注意事項和此毒有無後遺症。她最擔心這個。
賈太醫揣著重重的紅封,把自己知道的關於此毒的枝節幾嫠咼髏抵潰緩蟛鷗嬙順鋈チ恕
明玫在床邊坐下,看著**的兒子,心裡一陣陣地後怕。
一向外間進來的食物,她是向不讓兩兄弟入口的。但是這次,是她大意了,她單想著活物當不會有什麼不妥,沒想到活物也可以挾毒而不死。
如果翠兒不那麼執著於改善味道,只嘗一兩口的話,表面上輕則長長痱子,重則出出痘,下人沒那麼講究,一般想著挺挺就過去了,不會急著尋醫問藥,也不會有人往魚上串想。就算嘗食後果嚴重,只要挺過晚飯時候,此事差不多就成了。
只要她信了大補之說,哄著逼著兩兄弟吃上一些,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並且更惡毒的是,霍辰燁昨天去送霍侯爺,臨走時是說了晚上回來用飯的。
至酉時他打發人回來說要在別院宿一晚時,毒魚已在怡心苑裡等他了。所以這一次,是想將他們這房一網打盡麼?
正出神間,霍侯夫人遣婆子來傳話,讓明玫去盛昌堂回話。
明玫說自己要照顧病兒不得空,讓傳話的婆子滾了。
未多時,便見霍侯夫人帶著秦氏、呂何兩個姨娘,熒炎兩小姐並一干丫頭婆子,浩浩蕩蕩地駕臨怡心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