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囂張的小薇變得很乖,她不再沒心沒肺地去別人家蹭飯了。不再傻里傻氣地去河邊抓魚,也不再熱情豪邁地上樹掏鳥窩。她沒有去上學,在家裡一直幫她媽媽幹活,日出時,光著腳放牛去。日落時,回家洗衣做飯,把家裡弄得乾乾淨淨。她媽媽腳有病,走路一瘸一拐的。這也許是她沒上學的原因吧。村裡的人都說,小薇這孩子可惜了。模樣好看。腦瓜又機靈,不上學真是瞎了這塊材料,父親願意為她出錢上學。可她總是婉言拒絕,說媽媽需要人照顧,家裡離不開她,再說,她也不喜歡上學,每次聽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總會看到她的手指胡亂地搖動。
這十年來變化最大的是小三。自從他摔倒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我還以為那一摔成為千古恨了呢。沒想到。過了幾年。他去當兵了。他走的時候,我和小薇去送他,小三還是傻里傻氣地對小薇笑,小薇也只是簡單地祝福他。因為小三去的部隊曾是他爸帶過的部隊,用後腳跟根都能想出小三能混出什麼樣。所以我和小薇都沒說什麼,臨上車的時候,小三突然冒出一句“薇兒姐,你梳短頭髮真好看,我希望下次回來,還能看見你的短頭髮。”火車汽笛長鳴,把我和小薇弄了半天才緩過神來。
我也想去當兵的。只怪父親說,現在國家缺的是科技人才,不缺當兵的。小三是學習不好,才去當兵的。你跟他不同,你應該上大學的。出來後多為國家建設做貢獻,你的成就比他大。我知道就算我嘴皮子說破了我想去當兵。父親還會固執地讓我上大學,而且語氣堅決,不可動搖。
這十年期間,我不得不提起一個人,那是我們村裡的老根,我願意叫他根大爺。他不讓我這麼叫他,因為在村子裡的人無論歲數多大,都叫他老根。我也只好變得老一些,跟著叫老根。老根是我們村遠近聞名的鞋匠,誰家的破鞋,要修要補的,他都會高高興興地幫人忙。而且他不會計較一些物質的東西,曾經他就是我最崇拜的人,再怎麼破亂不堪,不像鞋樣的破鞋子,在別人看來不能穿的,只要經過他手上的修補,保證跟新的一樣。我多次想拜他為師。他總是不肯收我做徒弟,他說做鞋匠沒出息。要做就做些有益於人民,有益於國家的大事情,那段沒事總想著跑到老根鞋攤的輕狂歲月,後來就成為我這輩子最快樂時光。老根是從朝鮮戰場打仗回來的志願軍,沒活幹的時候,他總愛跟我講打美國佬的事情。記憶猶新的事,他說,在一次戰鬥中。他發現兩個美國佬,受了點傷,但還沒死。而且,槍又沒子彈了,看見他們雙手舉起,目光很恐懼,老根和美國佬對視十秒鐘。然後把槍口對準遠處,開了兩槍,轉身就離開了。他說完之後。抽了口煙,語氣中有藏不住的驕傲,我沒有問他為什麼沒把那兩個美國佬打死。因為從老根的眼神裡,我看到了一種壓抑不住炫耀!
日子過得像蒸花捲一樣平靜,思想明朗化。在這個被血色染成的紅旗下,我們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成長。因為在這個動亂年代,誰都不曉得做了哪一件事,就會斷送自己的前途。所以我的生活很枯燥,沒有大喜大悲,每個人都像行屍走肉一樣,當然也包括我,但我一直都是閒不住的人,於是我又找了一個女朋友。她叫小潔,家裡是城市的名門旺族,她父親是政壇要員,母親是位醫生,小潔也特別漂亮,而且我們嚮往未來的生活。我們都愛看《紅樓夢》,儘管被老師多次發現,可我們革命意志很頑固,依然看得晝夜交替,昏天暗地。我家裡雖不能和小潔家平起平坐,但在農村我的家裡還算富裕的。我也是披著羊皮的狼,在小潔父母面前,我總是一副躊躇滿志,有抱負有熱血的有志青年。所以小潔父母對我特別好,而且很快也接納了我。不過我沒和父親說。因為我怕說完以後,他又是一副老教授的樣子,批評加上教育我了。一想起父親的臉,我就膽戰心驚,所以每次回家他問我有女朋友沒有。我就擺出一個良民形象,嘴裡還嘮叨,現在是國家建設的刻苦時期,需要我們,我怎能顧及兒女情長,為國家做貢獻,這才是當今的重中之重。說完之後。我都覺得反胃。父親聽我說完,就一個勁地點頭。那種神情讓我從未有過的驕傲
我在大學期間的成績依然像建設社會主義一樣,穩步上升。這些教師和老教授們像約好一樣,對我特別照顧。最近,學校有一個實驗,是關於提高糧食產量的。教授們相信我的能力,便推薦我做這項工作,我當仁不讓接下來,準備回鄉下,好好展示一下,這幾年來我在大學裡的才華。老根曾經說過。年輕人應該做些有益於人民,有益於國家的大事,我就覺得讓老百姓吃得飽,這比什麼都現實。所以我當初義無把顧地選擇了讀農學專業。
剛到家時,我就問父親,老根現在怎麼樣了。因為我很想在他面前炫耀一下我在農業方面的成就,父親只是簡單說了一句。老根走了一年多,再也沒回來過。我的心情忽然從開滿爛漫鮮花的山上狠狠跌到谷底。我的眼睛裡溼溼的,哽咽著說。為什麼?母親補充了說,老根曾經在朝鮮戰場上放了兩個美國佬,現在那兩個美國佬成為美國最著名的企業家,給美國經濟帶來很大影響,而且美國產品不賣給咱們國家。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告的迷密。老根就被帶走了。走的時候。老根抽完了最後一根菸,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我跑到曾經老根擺的鞋攤,現在已經被商店代替,我分明在淚光中看見了老根驕傲地跟我說,他在朝鮮戰場上放走的兩個美國佬,這輩子都沒有遺憾。煙一直纏繞在他的指尖。
關於實驗的問題,遇到了一些麻煩。父親和村裡人不讓我搞,他們說在地上已經種了幾十年了,如果失敗了,來年的收成可就沒了,他們吃的也就沒了。一家人都靠這點田地吃飯呢。我用了一下午的時間開了一節課,專門講現代科學種田的事,我說的口乾舌躁。可村裡的人無動於衷,最讓我感到氣憤地是父親是第一個反對。我跟他說,你當了這些年兵了,應該知道光靠這點土地是不能養活全家人的,我們要用現代科學技術提高產量來養活更多的人,這也不是你讓我上大學的原因嗎?父親強詞奪理地說,沒錯,我是讓你上大學,學習高科技。不過,我讓你學習高科技是讓你研究飛機,大炮的。不是讓你搞什麼農業。我們種了幾十年地了。閉著眼睛也能種好,根本不用你的科學種田。我走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我知道從一開始我選擇農業時,父親就堅決反對。可他還是忍了。他想讓我研製幾枚導彈,也就是說,只要能保衛祖國就行,搞經濟農業根本救不了祖國。也許骨子裡的叛逆傷猶在,我也脫口而出。你這老頭子怎麼這麼死板啊,現代社會不是用幾枚導彈就可以保衛國家的。國家的人民需要吃飯,吃飯就要有更多的糧食,更多的糧食就要有科學的方法提高產量,當了這麼多年兵,怎麼還這麼頑固啊。我脾氣也上來了。把一直不敢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你這小免崽子,你還反了……父親起身就向我走來,手裡還拿了一根棍子……。
不好了,不好了。姑姑推開門,氣喘吁吁地說,小薇昏倒了。我沒顧父親就飛一般跑向醫院。一路上,我想著我這幾天回家。也沒好好和小薇說說話。就算是說話。也是客套幾句。因為我和她真的沒有共同語言了,她一開口就是家務農活之類的話。我聽不懂,我一說科學之類的話,她也聽不懂。一瞬間發現我和小薇的距離在慢慢拉大,儘管我不願意承認,可是距離的痕跡還是日復一日的拉開。那些手牽手,勾勾手指頭,還說著永不分開俏皮話的美好時光,至今想起來都是不堪回首零亂的回憶。
我到醫院時,母親和小薇母親都在那焦急地等著。我問小薇母親,小薇怎麼了。小薇母親哭著說,薇兒今兒上午說去地裡割點草喂牛,拿了一把鐮刀就走了,誰知道她是怎麼弄的,就把手給割了。回來的時候,我就看見薇兒捂著手,血還一直一直流著。我問她怎麼弄的。她還沒等我說完就昏過去了。說完就靠在我母親的身上大哭了起來。
一位護士出來問。你們誰是AB型血,現在病人急需輸血,我的母親立刻起身說。我是AB型,她需要多少,我都給。看著母親走進病房的那一刻,小薇母親哭得更加昏天暗地,驚天地,泣鬼神。但偏偏我的腦中盤旋著一個問題,一個很值得我深思的問題。
實驗田的試驗,我用盡了渾身氣數,可是那些村裡人誓死保護土地。當然也包括我父親,無奈之下,我只能求助上級,上級來了一大批人,有些人曾經還是我父親的領導,經過了一天的思想教育。最後,父親和村裡人很不情願意同意用土地搞試驗,但條件是,實驗成功則罷,如果不成功的話,國家要賠償他們今年的收成。不然的話,他們生活將無法維持,我對著這些人只有搖搖頭的份了。
小薇手指好了。去我家看看我,當然主要是謝謝我母親。其實也沒有什麼大礙,就是流血過多而導致暈迷而已。小薇拿過來幾個雞蛋送給我們家。父母知道她家的狀況,便拒絕了。可小薇執意要給。父親也沒多說什麼,這十幾年,我家給她家的幫助,她家總是拒絕,除非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小薇說過,她不想欠別人太多,要不然這輩子都過不會不好。我和小薇就是閒聊一下,後來彼此都沒有話說了。到最後我只是簡單的找了個藉口。這幾天我忙著實驗的事,太累了。我們改天再聊吧。小薇低著頭就走了。轉過身的瞬間扔過一句話。過幾天去我家,我給你做好吃的。然後,就消失不見了。突然我很恐懼地感覺到,好像小薇這一輩子都在我生命裡消失了一樣,不留痕跡。
小薇走後,我們三口人在屋裡閒待著。有些話,憋在心裡難受,非要說出來不可。否則會容易生病的。有時候,一件事有它的開始,就有它的結束,即使過程是坎坎坷坷,充滿荊棘,不過還是令人懷念的。
娘,你和小薇到底什麼關係?
父親手上的煙突然掉在地上,母親收拾屋裡的動作,忽然定格。三個人,有兩個人的反應激烈,其中必定隱藏重大陰謀。
別騙我,我都這麼大了。有些事情是我該知道的時候了。我目光呆滯,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
孩子他媽,孩子都有這麼大了,應該讓他知道了。父親又重新點了一支菸。
母親放下手中的抹布,安靜地坐在炕上,目光呆滯地說著。似乎這是一段說不清的故事。
那是和國民黨打仗的時候,小薇她父親是國民黨的高階軍官。我還是村裡的小姑娘,她父親進我們村時,對我們村裡人特別好,從來都有沒欺負過我們。當時,你外婆家還算是富裕人家,顏誠總是去你外婆家,顏誠是小薇的父親。漸漸地我和顏誠就發生了感情,你外婆反對我和他在一起。可是,那個時候,為了追求我們想像中的幸福,我們不顧任何人反對,兩個人離開了。後來,共產黨和國民黨打到這的時候,我懷上了小薇,沒辦法離開,顏誠就一個人走了。接著,小薇就出生了,你外婆死都不承認,小薇是我和顏誠生的。他們反對這門不光彩的婚姻,便把小薇送給了別人。也就是現在小薇的母親二孃,其實二孃是你外婆家的一個養女,從小我和她感情一直就很好。顏誠來的時候,我們同時愛上了這個男人,我心裡知道,二孃其實比我更愛他,偏偏顏誠選擇了我,你二孃的腳就是因為那次你常誠叔離開所造成的。你常誠叔走時,她不顧一切地追他,不幸在路上被石頭絆倒,治好了以後就成這樣了。說著說著。母親的淚花泛起了波瀾。他這麼一走,就再沒回來過,一直到現在,小薇都有不知道這個事情。
母親似乎好久沒哭了。哭的聲音很慘烈,彷彿地動山搖。
父親接著說,其實你是我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根本不是我和你母親所生的,那時候你爺爺家的家境好,門面光彩,你外婆你就把你媽娶配給我,而且還要求我們馬上就要有個孩子,這主要是讓你母親忘記你顏誠叔,你母親堅絕反對,我也不想讓你母親為難,便告訴你外婆,你就是我和你母親所生的。說完之後,抽了口煙,嘆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