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已經離過一次婚了。雖然那個時候不太懂。但我知道，失去一個母親的孩子，會有一個怎樣的生活。父親找一個繼母，然後，每天捱打，過著不像人的生活。後來，還是因為父親廉價的乞求。找了一大批人，浩浩蕩蕩地去姥姥家。要求復婚，好話說了一千遍，一萬遍。賠禮道歉。發誓。使出了所有的方法，母親都無動於衷。姑姑讓我去勸母親，我當時不懂事，什麼都不懂，單純地想著讓母親回家，回家過日子。父親就不會找繼母，我也不會捱打，我們三口人一起開心的生活，那是我所期待的。最後還是因為我的一句話，母親義無顧的回家了。所有人都知道，母親惟一牽掛的人就是我。我是她的惟一。我是她所有的希望。
離婚終讓母親得到解脫，父親強烈的不同意。長大以後，我就明白了為什麼父親不和母親離婚的原因了？家裡做生意，變得富裕以後，父親開始變得張揚，打麻將，還找了女人。一天到晚抽著名牌香菸，喝著酒。每天出手特別闊綽。揮金如土。在村裡面橫衝直撞。在農村裡，只要有錢，就是資本。那就是被別人看得起的資本。父親在村子裡遠近聞名，也有很多人來巴結父親，這樣的生活讓家裡每個人都有面子。無論我去到哪裡的時候，都會有人認識那是若老闆的孩子，而且對我關愛有加。一擲千金的日子註定過不了多久。幾年以後，家裡花的錢遠遠要比掙的錢要多。所以，家裡開始有外債。那些曾經巴結父親的人，也銷聲匿跡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趨言附勢的人俯首皆是。這個時候，舅舅做了高官。在家裡做生意的時候，給父親很多幫助。而且，縣裡，鄉里的領導都會給舅舅的面子。父親打著舅舅的名字招搖過市，變得飛揚跋扈。舅舅能給父親帶來無限炫耀的財富。舅舅可以給父親帶來更多有價值的東西。每次鄉里的領導來看父親的時候，父親的臉上總會感到很有面子。他喜歡這樣炫耀的生活。沒錢也行，但必須得讓他炫耀得開心。他一直是這樣不切實際的人。母親早已看透，終於因為一個女人，家裡開始出現危機。生意連續幾年失敗，也沒有經濟能力去做生意了，而且債臺高築。連自己的房子都賣了，委曲求全地住在姑姑家裡。從一個遠近聞名的人家，在幾年當中，卻要寄人籬下。確實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姑姑，在我小的時候，對我很好。父母經常吵架的時候，我總是到姑姑家避難。在姑姑家住了很長時間，姑姑開始對母親頤指氣使，橫眉怒目，冷眼相看。就好像家裡欠她八百塊錢一樣。母親強顏歡笑，我不知道姑姑為什麼對母親那樣的態度。父親在外面謀求一些工作，都失敗了。父親已經習慣做老闆了，如果讓他去做苦力，他怕別人笑話他。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一直都很炫耀。他利用母親的關係，舅舅給他找了一份工作，每天在工地幹六個小時。而且，就是領導來了，就乾乾。領導不來的時候，就是待著。一天天磨洋工的生活，資很高。而且舅舅還說了，就先幹著，以後會提攜父親的。可是父親幹了兩天就回來了。他回家喝著酒就罵著母親，舅舅給他找了那個苦力活，依舅舅當的官，完全可以給他當一個老闆做，他習慣做老闆。母親露出鄙視的笑容。她在後來對我說，他就是一個農民，大字都不識幾個，就是曾經掙過點錢，到哪裡還想當老闆。他以為自己是誰啊。你舅舅有實力把你父親弄一個老闆來做。可是，他能做來嗎？我知道你父親的實力，他做不到的。我一直都很相信母親的話，母親上過中學，因為要供舅舅讀書，她便輟學了。在家裡幫著姥姥幹活。母親一直很開明的，她和舅舅一樣。一直相信只有真才實學的人才會在社會上立足，他們討厭那些濫竽充數的人。不過，媽媽對我所做的事表示支援，只要不違反大的原則就可以的。她一直是個很乾練的女人。
家裡的條件越來越差。有的時候，連我上學的費用都成了問題。想當年的時候，我兜裡的錢都可以交學錢的。現在卻要東拼西湊。從前都是別人借我家的錢，現在母親硬著頭皮去別人家借錢。別人卻不屑一顧，世態炎涼。這個世道就是這麼現實。只要有錢，別人就會瞧起你，沒有錢的話，別人指著後背罵你。
舅舅給家裡買了一套房子，這樣就可以搬出姑姑家了。離走時，姑姑的笑容令人作嘔。我討厭那樣虛假的笑容，渾身難受。在家裡最困難的時候，舅舅還是義不容辭的拉我們家一把。原以為父親會洗心革面，踏踏實實的做人。可是，他依然故我。只是和那個女人斷了關係。因為沒有錢，父親養不起她了，她重新找了另一個男人。村子裡都知道，那個女人家裡的醜事敗露以後。他的男人，恨之入骨，丟人都丟到外面去了。姑姑說，在一個晚上，他的男人拿著一把刀子，胡亂的在那個女人身上亂砍數刀。幸好被孩子發現得早，不然那個女人就死了。經過搶救，那個女人在醫院住了一個月。出來後，她的左眼也像母親的左眼一樣，留下了幾條疤痕。臉上全是被刀子刮破的傷痕，每天都要花很多錢來買藥治療臉上的疤痕。她無法去見人，腿上還有幾處刀傷。曾經在村子裡有幾分姿色的女人，一夜之間就變得沒臉見人了。姑姑說，這是報應。上次你母親被你父親打成那個樣子，都是她在背後說的壞話。這下子，她終於得到報應了。姑姑笑的很燦爛，再後來，那個女人被趕出了家門。他的男人和孩子們對她恨之入骨。有這樣的女人，給家裡人帶來災難。她應該受到懲罰的。姑姑說，那個女人後來就再也沒有訊息了。她已經臭名遠揚了。
家裡因為有了舅舅的照顧。生活還算正常。能夠剛剛好地維持軼序。因為父親在家裡無所事事。就讓母親去找舅舅給他找事做。母親不去找舅舅，父親就打母親，我變得強壯以後，拉著父親不要打母親，父親再也不可能像當年一巴掌打我就倒在地上了。我可以把父親拉到旁邊去，不讓他靠近母親，每天我的力氣在增加，而他的力氣每天都在下降，他已經快到老的時候了。我膽怯地在他面前和他發生爭執，這是我一次站在父親面前，和他發生激烈的爭執。心存畏懼。小時候已經被他打的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我又該怎麼做，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我只有勇氣站在母親面前，不讓他靠近母親。我要保護我的母親，保護我最愛的人。無論前面站著是誰，哪怕是父親也好。我不會再讓別人打我母親一下，這是我的責任。
小吵小鬧不斷。我在家的時候，父親沒有動**母親，因為有我保護母親，他不再恣意妄為了。我上學回來的時候，就會看到母親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我知道，在我不在家的時候，父親又打母親了，我只有狠狠地握著拳頭，欲哭無淚。我無法用拳頭揮向父親。姑姑曾說，就算你父親千錯萬錯，他這輩子就是你的父親，沒有人可以更改，他可以任意地打你。可是，你卻不能打他。就因為，你是兒子，他是父親。我銘記於心。
父親在外面惹了事，把一個親戚砍傷了。父親是如此的幸運，差1釐米就插到心臟上。父親逃之夭夭，想起小時候，很多人打父親，父親從來都沒有怕過，一個人拿著刀子就向前衝。所有人都不敢過來，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怎麼變得越來越膽小了。回家的時候，告訴了母親。母親默不作聲，父親讓母親找舅舅幫忙。利用舅舅四通發達的人際關係，這點小事，一定會沒事的。母親無動於衷。父親連夜離開了家裡。然後，公安局的人就到家裡問父親去哪裡了。那些公安局的人都認識我母親。因為舅舅的關係，沒有勉強母親。他們只是希望父親投案自首，一切都好辦了。母親沒有去找舅舅。這十多年來，給舅舅添很多麻煩了，母親不想再去麻煩舅舅了，畢竟舅舅也成家了，這麼一直慷慨解囊地幫助母親，也避免不了和家裡人發生衝突。舅舅後來還是知道了父親的事。不過，他只淡淡的一說。這事，我是不管了，把他抓進去好了，讓他坐幾年牢，讓他嚐嚐吃苦的滋味，在那裡吃吃苦頭就好了。父親砍傷的那個男人，算了一下關係，還是母親的弟弟。母親在他醫院的時候去看望過他，他也沒有說什麼，礙於都是親戚的面子上。而且也不是因為什麼大仇大恨，就是因為打麻將的一些瑣事，犯了幾句口角，父親的脾氣暴躁。還以為像當年一樣可以胡作非為，想打誰就打誰，他只圖自己的一時痛快，從來都不計較後果。那個男人管母親要了很多的錢，只要有這筆錢，那個男人可以不追究了。就當作是醫藥費了，只是那筆錢對於我家裡來說，過去拿出來輕而易舉，現在看起來是天文數字。姑姑家裡拿著一筆錢。不過，只是個零數。她也公開表示，這件事，她不管了。父親的確讓所有人都失望了，包括他的兄弟姐妹們。母親一個人撐著，她曾說，無論你父親當初有多不對，他終究是你的父親，和他夫妻已經二十年了，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呢。不看在誰的面子上，也要看在你的面子上了。我一定會盡全力把你父親弄回來的，你好好上學就行了。
一個星期，我沒有去上學的原因，就是在家裡幫著母親在忙父親的事情。家裡已經眾叛親離了，父親當初的那些狐朋狗友，在父親出事的時候，再也沒有往家裡打過一個電話。母親低聲下氣地去借錢，他們含糊其詞，不借給我家裡，母親在冬天的時候，走了5裡地去找別人借錢。大雪紛飛，母親就是一直走，一直走。去借錢。就是為了把父親救回來。她已經忘記了父親騎在她身上一次又一次地毒打了。在那個寒冷冬天的時候，她已經全部忘記了。
上個星期，父親被媽媽救回來了。三口人一家團團圓圓。其樂融融。我勸著父親，重新做人。他也親口答應我，他會好好做人。一切都重頭開始，我滿心歡喜。我以為，經歷這麼大的事情。他會懷著對母親的感激之情，會和母親好好過日子，三口人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日子維持了沒多久，父親又催促母親去找舅舅給他找工作。母親不去，父親喝酒的時候，說出一些狂妄至極的話。如果母親不去找舅舅。父親就會殺了母親的全家，就會把舅舅殺死。父親用惡毒的話威脅著母親，母親苦笑著，她瞭解父親的性格。上次砍傷人的時候，父親已經嚇破了膽，更不用說去砍殺舅舅了，他沒有這個膽量。
旅行回來之後，父親在家裡還是用惡毒的話威脅著母親，母親無動於衷。她早已習慣了父親這樣的方式，只會說，而不會去做。依舅舅現在的人際關係，只要他的一句話，就可以讓父親的下半生在輪椅上度過。雖然他聽到父親那些話，火冒三丈。有太多的原因在裡面摻雜著，他一直忍受著。畢竟父親沒有做出令他發火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舅舅曾經說過，無論你父親做錯什麼，你都是他的兒子，這是沒有人可以更改的事實。做兒子的除了做出原諒，其他的什麼都不要去做。你身上流著的永遠是若家的血。如果有一天，我把你父親怎麼樣了。你一定會埋怨我的，我真的不想看到那樣的結局。
前幾天，母親離開之前來看過我。她說，我要走了，原諒媽媽，我無法堅持到你高考結束後再離開。你父親實在我太失望了，你好好上學吧。母親沒有留下太多的話，給我留下了一筆錢。她說，她去找舅舅。舅舅一定會給她安排工作的，等她穩定下來以後，她會給我打電話的。說完，她就走了。我木然地看著母親離開。接著就淚如泉湧，我真的害怕有一天我再也見不到母親了。她為了我受了二十年的罪。，從來都沒有怪過母親。如果沒有我的存在，母親也許早就已經解脫了，她的離開正是我期望的。我希望她過得好好的，她身體不好，總是吃藥打針。只是希望她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我會讓她放心的，她也一定要讓我放心。
說著說著，若辰就大哭起來，我從來沒有看過若辰哭得如此徹底。我的眼睛裡溼溼地抱著若辰，所有的語言已經變得蒼白無力，惟有擁抱是最好的安慰。
每個人的家裡都會有一本難唸的經，上天把悲傷的事卻給了若辰。一個從小就受到家裡環境的影響，我很慶幸若辰沒有像那些街上的小混混上一樣，誤入歧途。儘管若辰家庭的環境很暴力。可他卻一直擁有很好的控制力，完全分得清哪個事情該做與不該做，沒有觸犯法律道德底線，這是他母親的功勞。這樣的母親永遠值得尊敬。祝福若辰的母親在外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這個故事，我和若辰坐在草坪上，從下午的陽光明媚一直講到夕陽西下。一個悲傷敘述故事的人，一個永遠是最好的傾聽者。我沉醉在他的故事裡，隱隱約約看到了一些殘忍的畫面。暴力。血腥。詛咒。嘶啞。逃離。眼淚。這是他故事所有的內容。彷彿就像一場家庭倫理電影一樣，教育著一代又一代的家庭，若辰期待著共鳴。
我突然想起，若辰最喜歡聽的那首JAY的《爸，我回來了》。他每天都在唱著這首歌，而且眼神裡帶著遙遠的空洞。面目蒼白。整個人像丟了魂魄一樣，每日每夜地唱個不停。我一直不懂他為什麼這首歌。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歌詞寫的很好。反應了社會上的現實，教育了許多的家庭。原來，我一直都不懂。他在尋找救贖。只是，我一直都看不穿他內心惶恐的地帶。
我在心裡祝福著若辰要好好的。一直地。狠狠地。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一定。一定。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