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夜很涼,一陣風似乎可以涼透骨髓。九月的月很圓,一杯酒卻無法教人醉生夢死。因為,人有記憶。
我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好暢快,好真實。三十一年,為了寂寞去喝,為了夢想去喝。酒醒後,卻發現,我比以前更寂寞,我的夢想離自己更遠。如果說找個朋友喝酒只是為了傾訴自己的苦悶,那麼真正能懂你的人又有幾個?你在為心情拼命的尋找出口,你在不停的訴說自己委屈,你在不停的樹立自己的真理。而他,也在聚精會神地做你最好的聽眾,為你點頭,為了傷心,為你鼓掌,為你的一個感動而舉杯換盞。你為自己能有這樣的朋友而感動了,並感慨蒼天有眼,能夠得此知己。你瘋了,你狂了,感動無語,唯有以酒表達自己的心情。你醉了,你暈了,爭著搶著要去買單,並醉酒駕車也要把你的知己送回家。天亮了,你醒了,人去了,孤獨依舊,你的知己如同往常一樣,過著人家自己的生活。走到鏡子前,眼袋低垂,鬍鬚滿腮,廚房裡只有一碗隔夜的泡麵,還有一根浸泡發黃的菸頭。
誰會陪你到天亮,誰會在乎你的胃疼,誰會一如既往的關心你心情,誰又會永不停歇的關注你的故事?人,永遠不能帶走第二個人的記憶,而第二個人,也永遠不會陪你走到最後一個黃昏。就算是自己最愛的人。閉上眼,真希望自己永遠的活在古代,至少在那裡我不寂寞。
蒙恬晃動著身體,奪過陸旬手裡的酒壺,走到我身後,說:“相龍兄弟,我很久沒有這樣痛快過了,來,大哥再給你滿上一杯。”
我慢慢站起身,能感覺,自己已經快不行了,回答說:“蒙大哥,我活了三十多年,交的朋友甚多,只可惜,人心叵測,酒杯裡太多的利害因緣。直至今日——我才——”
“好兄弟,什麼也不要說,我相信你說的話,但我更不會忘記我們十幾年的交情。今日,只管痛快飲酒,也許就如同你說,不久的日子我就會隨先皇入土而去。你看到的是歷史,而我講的是註定。這些日子,趙高在朝上時不時的與我作對,而且皇上也有些對他的偏袒之意。據我手下報,二世子胡亥這段時日也總是集結一些黨羽到東郊密謀私事。七日後,皇上巡視沙丘,我會陪同。真有些害怕我們走後,他們會弄出什麼亂子來,好了,你我不談這些,飲了這杯。來!”說完,蒙恬舉杯而盡。
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好不容易遇見一個可以傾訴心聲的好哥們,沒想到,分開的日子也在漸漸接近。我舉起杯欲言又止,我知道我無法阻止蒙恬陪皇上去沙丘,更無法去改變歷史,這是歷史,同樣也是他的性格。
“陸旬,去把阿紫姑娘喊過來吧!酒菜已經不少了,也讓她過來飲幾杯!”蒙恬對陸旬說。
不多時,阿紫挽著衣袖匆匆走了進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阿紫,只見:
下身一條白色長裙,紫色腰帶挽住芊芊細腰,一雙繡有百合的尖細粉色小靴子探露裙邊。再看上身,一件齊腰茶色小薄衫,雙手相扣,低垂腹間。再看那張臉,輕簪秀髮下,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臉若銀盤,眼似水杏,脣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剛剛走出廚房的燥熱,於是汗滴點點,嬌喘微微。正可謂:“雲似衣裳花似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難道這就是照顧我7年的阿紫姑娘?心中感激由生,眼中卻難飾愛慕之意。我站起身,拱手而道:“阿紫姑娘!”
只見她笑了笑,眉間突然籠起一團愁緒,走過來端起酒壺說:“今日和將軍大病初癒,本應與蒙將軍敘舊暢飲,可是,和將軍體力尚未完全恢復,我看,兩位還是酌量為妙。對了,蒙將軍,吳先生怎麼還沒來?”
蒙恬回道:“來來來,阿紫姑娘先坐下說話,吳先生今日被皇上召進宮了,估計要晚些時候到。你也斟滿一杯,相龍兄弟有話對你說。”
阿紫走上前,先為蒙恬與我把酒斟滿,挨著陸旬坐了下來。然後用眼光輕輕掃了我一下,低下頭不再說話。
我站起身,說道:“我和相龍在蒙大哥府中養傷多年,還有楚秀夫人及犬子小龍,多年來,幸有姑娘細心照料,此恩情我和某甚是感激,不知何以為報。來,阿紫姑娘,我和相龍以酒代心,敬你一杯。這杯酒,就先替楚秀夫人謝你吧!”
阿紫也隨之站起身,說道:“和將軍勿要客氣,將軍傷重昏迷多年,打理照料勿談感恩。與楚秀夫人相處的那段日子,深感和將軍胸懷大義,為楚國,為夫人捨身成仁。哪知道楚秀夫人卻沒有等將軍醒來就自顧先行去了,照顧將軍即是蒙將軍之重託,也是楚秀夫人離世前的一個心願。我與楚秀夫人相處時日雖短,但情如姐妹。此恩非恩,更不需言謝,此酒也不需飲。”說完,坐下身,只顧拿起筷子往眾人跟前夾菜。
我端著杯,木木的站在那裡,雖是感恩又有些尷尬。陸旬見狀,說道:“阿紫姑娘卻實不會飲酒,相龍兄弟的感激之情我想阿紫姑娘已經明白了。”
阿紫又道:“楚秀夫人離世前還有一樣東西讓我轉交給和將軍。”說著,站起身從面的一個櫃子裡取出一個黃色包裹,輕輕開啟。說道:“這塊玉璧請和將軍收好!”說完,輕輕地放在我的面前。
看到昔日的那塊和氏璧,我的心一陣抽蓄,往日情景如在眼前。黃羊山的初遇,不老泉的相約,華山腳下的生離,丹陽城外的死別。還沒有來的及去實現與楚秀歸隱山間的願望,今日醒來,卻已經陰陽相隔了五年。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一滴難以控制的眼淚滑落面頰,“滴”的一聲,落在那塊玉璧上。瞬間,本有瑕思的一塊碧玉,變得晶瑩剔透。原來,只要有愛,真的會穿越生與死,生命也並未真的會結束,而只是另一個開始。
珍藏起來吧!美麗的玉石——“和氏璧”,那段回憶只屬於我和楚秀,而故事裡另一塊碧玉,大概應該只是個歷史事件的襯托而已。
我笑了笑,舉杯說道:“那好,這杯酒我就敬一下你們三個人,我來這裡,曾經認識的朋友都已不在。現在我的面前只有你們三個,我想,此刻我應該很幸福,因為我突然覺得我很富有。”說完,一飲而盡。
陸旬與阿紫不解的看著我,因為在他們眼裡我只是個剛剛睡醒的將軍。正在這時,一位老者,大步的走了進來,笑著說道:“誰說你以前的朋友都不在了,相龍啊!好久不見!”
來者是個白髮飄然的老者,一身青布長衫,手裡攥著一捆細長絲簡。原來,這位老者正是幾年前楚秀和我所說的那位周遊列國的吳岱師傅。他不出現,我幾乎忘記了這個名字,他的出現,又一次讓我想起那個丟失的寶盒。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