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醉玲瓏(下)
遲遲鐘鼓初長夜。
夜幕依舊森森。就連星子也無法竄出濃雲。惟有那西方的殘月苦留在遙遠的天際。極力掙扎。偶有破雲而出時。一會兒又遭重雲卷滅。
位於皇城之東的黑耀宮內依舊燈火通明。臥床養傷多日的尉辰此刻仍是未睡。正倚著床頭垂眼看著手裡的書卷。似是在潛心閱讀。也又更像在等待著什麼。
燭火飄搖時。他終於拉離了久久停留在那行字。看向內殿的一角。那突然出現的黑影。
“玉蕭。”
那人邁步走出無光的死角。一襲與夜同色的黑衣此刻顯得很是刺眼。
“王爺。”玉蕭拱手道:“梁國舅已死。正是皇后下的手。”
“哦。”那人劍眉微揚。面上並無驚訝之色。好似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還有。梁國舅死前曾提及當年昭後孃孃的案子。”
“昭後。”屈指抵脣。只是稍想了會兒。便想起了當年那株聖潔的蓮。
龍帝的第二位妻子琴昭皇后。本為東臨巫教蝶女。是東臨國後的親妹妹。十四歲那年為求兩國長久和平。遠渡重海而來。直至離世之時。都未曾離開過天朝的疆土。其一生考慮的都是天下的安定、百姓的福祉。是以擁有“天下第一後”的美譽。
只是這樣賢惠的女子。卻是死得悽慘。死得冤枉。
可是。自這宮裡頭離去的人又有多少是沒有冤屈的呢。
他揚脣輕笑。揮了揮手道:“你下去休息吧。”
玉蕭拱手再拜。退離了殿內。
“你不認為這訊息有用麼。”
殿內再度無聲時。一人自塌旁屏風後走出。紅衣金冠。裝扮是豔卻不俗。除了濯雨還能有誰。
只見那人稍走了幾步。又停下。託著肘。指尖點著脣畔難以忽視的笑。像是在等著他的答案。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才偏了頭。看向那已閤眼假寐的人。再道:“我倒是覺得所有謎題的答案都在這裡了。”
“我對解謎不感興趣。”尉辰冷聲說道。
他感興趣的只是最後的結局。對手上場的原因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況且。有重樓這樣棘手的對手。這局棋才值得他如此費心地去走一遭。
濯雨聞言。掩脣輕笑:“也許這可是扳倒老四唯一的機會。”
他那個弟弟有多強悍。他這次可是有了深切的體會。
“我讓給你。”尉辰擰眉看著那人毫不收斂的狐狸樣。再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以前可是挺愛與老四摻和在一塊的。”
濯雨咋咋嘴。豎指左右輕搖。“這世間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只怕對他這個狐狸一樣的弟弟來說。只有有利用價值的人才是朋友。
他反感地搖搖頭。向他攤出手掌道:“我這次可是如了你的願。東西呢。”
濯雨合作地上前拍過他的掌心。卻未留下任何東西。
“你。”尉辰頓時大怒起身。卻被那人一掌按回床頭。
“心急可是壞毛病。”濯雨拍拍他的肩頭道:“東西若是給了你。依你這木頭性子。就甭指望能有什麼作用了。這次你放了這麼多水。這事還是我來吧。”
他一直以為。對他的二哥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會比那張椅子更重要了。連懸月。他都狠心舍了去。沒想到。今日。為了一個宮罷月。他倒是放過了這次讓南宮再無翻身之日的大好機會。
他的二哥。不是沒有心的人。他只是不會愛而已。
再拍了拍那人的肩頭。他起身拉開了門。見到的是站在門外多時的罷月。
“你可是都聽到了。”
罷月茫然地看著他。又茫然地看向屋內。那人在明亮燭火下卻模糊起來的身影。
濯雨一早喚了她來。就是要她聽適才他們那番晦澀難懂的對話。
只是那幾言幾句。她雖是聽不明白。卻又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他要的是這個。”濯雨拍了拍她愣怔的頰。取出一直妥帖藏在袖中的絹帛。“這是能讓你父親人頭立刻落地的所有罪證。”
“什麼。”罷月難以置信地奪過那白絹。細細審看。最終心灰意冷。
在她心目中永遠都是個英雄的父親。事實上卻是做了諸多卑劣的事。
“其實這次行刺二哥的人並不是梁國舅。是你父親。雖然也是受梁國舅唆使。但多少都是死罪。他這次願意破例幫我。除了我拿這東西威脅他。更主要的是。他要保護你和你父親。必須要滅了梁國舅的口。”
是這樣的麼。
罷月怔怔地看著手裡的白絹。
“罷月啊。這個世界本就不想你想象的那般簡單。二哥。我。甚至重樓。這裡沒有人擁有一雙乾淨的手。我們生在皇家。皇家。就代表著人吃人的世界。同時也是一輩子不能脫離的天牢。”他拍著她的背脊。看著她的視線顯得很悠遠。“政治遊戲的玩法。就是要想盡辦法讓自己活著。剷除敵人、運用手段。在這裡都是很正常的事。勝敗生死。都只是在轉眼之間。這場遊戲裡。沒有真正正義的一方。沒有絕對的是非對錯。看得你只是從誰的立場來看而已。”
罷月覺得迷糊。冷雲海說過的。濯雨現在說的。讓她心中的價值觀都模糊起來。是不是。在這裡。真的沒有誰對誰錯。
“罷月。其實你不必想得太多。你只要看著二哥就可以了。看著他。看清他的世界。你就會找到你要的答案。”濯雨笑著推了她一把。將她推入門後的世界。
罷月踉蹌著走了幾步。再回頭。門已被合上。還似乎上了鎖。她別無選擇。抬起了眼。就見**那人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良久。他向她張開了雙臂。等待著曾經有過的圓滿再次回到自己的懷裡。
凝視著她的那雙眼有多溫柔。這次她看得很清楚。再無猶豫。她上前拉住了他的手。看著他憔悴消瘦的臉。禁不住紅了眼眶。
“我值得嗎。”
“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你還會不理我嗎。”他拉她靠上自己的胸膛。
“不會。”聆聽著他胸口那一下一下有規律的心跳。她才覺得自己自那日起漂泊了多日的心終於回到了港灣。
她願意。願意就這樣看著他。等著他找到答案。
破曉之時。征戰軍隊仍在急行。
顛簸的馬車中。洛淮垂眼握緊了手裡的龍吟鞭。
此戰必敗……
他霍地抬了眼。撥簾命道:“所有將士再加快速度。半月之內。一定要到達郝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