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翠微宮闕(3)
月夜微涼。展風推著重樓步入翠微宮。重樓雙手擱至膝頭。雙目輕闔。似睡非睡。展風不敢打擾。動作間極盡小心。
未走幾步。卻見荷裳迎面奔來。見著兩人。步履倉促停頓。面露錯愕之色。
“娘娘。”展風抱拳行禮。又向自家主子看去。
重樓緩緩睜看眼。只見銀月之下。這位新晉的天子寵妃身段柔若無骨。體不勝衣。媚眼如絲。猶有水光流轉。顯得楚楚可憐。男人只消瞧上一眼。難免心動。重樓卻是面無表情。神色木然。淡淡轉開了眼。抬了抬手。展風會意。推著他繼續往前走。
行至沁香園。重樓出聲叫“停”。展風自覺退開身。
重樓自個兒轉著輪軸進入園中。懸月早已入座等著他。面前放著幾盤家常小菜。說不上精緻。看著卻是很有胃口。
今日懸月依舊清一色的精繡白衫裙。垂於身後的長髮融於夜色之中。偶有隨風揚起時。真有了幾分出塵的味道。只是那眼神。太過深沉。偶有精光而過。卻不是由於她眸色過淺。像在算計著什麼。
與他在一起的時間終究過長。看著這樣的她。重樓彷彿在看著另一個自己。
這樣的感覺。像在看著自己一步步走上不歸路。他不喜歡。
重樓右手握拳抵脣假咳兩聲。懸月動了動。金眸一動。瞧見是他。不由笑開:“總算來了。”
“若是餓了。先吃也是無妨。”他道。
懸月聞言。嘴角上揚。竟有些稚氣。“你上我這吃飯不就徒個熱鬧嗎。我若當真先用。你又無趣了。”取過手巾。翻開他的手心替他擦拭。卻見白皙的手心裡有著點點紅痕。有些地方還破了皮。淌出了些汁水。瞬時眉鋒聳動。惱怒隱約。
“不是什麼大事。大概是摸輪軸時磨破的。”
這人總是不知道如何愛惜自己。
懸月無奈嘆氣。小心擦去他手上的汙漬。“回頭讓葵葉給想想辦法。看是要裹一層絨布還是怎麼的。總不能讓手總是傷著吧。”
“好。都聽你的。”重樓笑應。伸手去取玉箸。又被她輕拍手背。瞪了一眼。不由苦笑。“月兒。我肚子餓了。葵葉燒得菜看起來好香。”
“知道。”懸月捧著飯碗。夾了幾道菜。示意他張嘴。
重樓哭笑不得。看了看一雙只是擦傷的手。視線帶了些無奈落在她的面上。卻依舊乖乖地張嘴。故意吧咂吧咂吃個滿臉香甜樣。惹得懸月輕笑出聲。
展風站在遠處。絕望地看著重樓滿面的笑容。垂於身側的雙手捏地死緊。整個人透著灰涼的悽然。
為什麼幸福總是如此短暫。
葵葉捧著魚湯。遙遠就瞧見展風眼角閃爍的銀光。不由上前逗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說哭就哭。”
展風嚇了一跳。趕緊橫過袖子猛擦了兩下。再回身。看著葵葉溫柔的臉。勉強地笑了笑:“難得看到爺那麼滿足地笑。一時情不自禁。讓你見笑了。”
葵葉道:“你們也算一家人了。我不笑你。”說完又察覺自己說了什麼。俏臉不由一紅。側了身子。快了腳步要走去。
展風拉住她的手肘。輕聲道:“阿葉。我對不起你。這婚事老是這麼拖著。一直沒給你個幸福。”
葵葉轉過手。垂著眼看著胳膊上那隻溫暖的大手。“大哥不要這麼說。大哥是什麼身份。葵葉是什麼身份。能得大哥垂愛。葵葉已經很滿足了。再多的。葵葉不強求。但憑天意。”
展風道:“我們展家不論身份不身份的。是我自己。王爺現在是那副樣子。我每日瞧得很是難受。如果可以的話。換我去痛去苦。也是願意。只是怕有個萬一。你要怎麼辦。”
葵葉猛地搖頭:“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打阿月冒死揹著我闖下山那天起。我自個兒會怎樣已經是無所謂了。只要她好一切就好。大哥的心葵葉明白。如果有個萬一。葵葉也不怨你。”
展風難掩心中激動。拉她入懷。輕輕摟著。
夜風輕輕地吹。吹不散的東西依舊很多。
一頓飯用來。說說笑笑。難得的開心。還怨時間流逝太快。重樓已是滿面疲倦。頻頻揉著額角提神。
懸月不忍。道:“還是早些回去睡吧。”
重樓笑道:“這兩日清醒的時間太少。再過一會兒吧。我再和你說會話。”
“身體重要。早些休息好嗎。”
重樓不情不願地點頭。這一生。她是他唯一的弱點。
懸月見他滿面不甘願。別捏的像個孩子。難忍笑意。起身在他額上落下輕輕一吻。退身之際。笑容凍結。移不開視線。
“月兒。”重樓拉拉她的袖子。
懸月猛回神。招來展風。笑著囑咐“早些休息”。目送著兩人走遠。脣角的笑容才一點點地收了去。
“洵玉。你都瞧見了。我還有多少時間。”
“不多了。”驀然出現的洵玉深深望著她決絕的背影。用力揪著胸口。滿面掩不住的痛苦。卻無法欺騙她。只得如實相告。
“是嗎。那我也不能再猶豫了。至少也要讓我為他除去皇后才行。”
“再等著。總有辦法的。”洵玉握住她的雙肩。苦苦哀求著。“再等等。明晝已經回巫山尋洛老閣主了。他是當世藥王。一定會有辦法的。再等等。不要放棄。”
“若是真有辦法。又豈會等到今日。”懸月搖搖頭。
難忘。青絲下蒼白的真實。
她痛苦地闔上眼。若有辦法。她又當真捨得離開。
洵玉艱難地撇開頭。深深地吸著氣。才能阻止自己的淚成串的落下。
蒼天知道。他留在她身邊。並不是要見證她的死亡。
只是她去意堅決。當真為了重樓豁出了自己的全部。
“你可曾想過。一旦你去了。重樓還願不願意獨自存活。”洵玉咬牙再道。
懸月仰面望著皎皎明月。輕道:“我會讓他有活下去的理由。”
重樓一路皆在閉目假寐。臨近藏冬殿。胸口卻突然疼得厲害。不由抬手揪緊。依舊難以舒解。
展風沒注意到他的異樣。雙眼瞧著廊簷下一道橙紅身影。好似晚霞奇蹟一般地出現在了暗夜裡。不由停了腳步。發出輕響。
“四哥……”聽到聲響。楚歌徐徐轉過身。欠身行了禮。豎起兩指。“兩條訊息。可有準備。”
重樓懶懶一笑。斜倚過身子。托腮道:“還要聽聽是什麼訊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