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路伊白,他的小白。
陳幼圓活了十八年,過早的經歷了人生的孤老病死,父親在他未出世時戰死沙場,他引以為傲而又倍感遺憾;母妃在他八歲時醒來,為了彌補他錯失的母愛而選擇留在王府,可她終日躲在舊日的寢居睹物思人,以淚洗面。
綿綿情意太過深長,原來是毒,母妃與父親的愛情太深,以至於他無法用語言來安慰母妃,只能令自己優秀一些,再優秀一些,起碼不令她失望。
而姐姐生生愁成了白髮,世人皆知南盛有個赫赫有名的銀髮皇后,可知道她背後付出多大的代價的人又有幾個?
過早接觸殺戮的他對於生死離別體驗尤為深刻,他不願她再去接觸殺戮而夜不能寐。
自幼便教他重孝悌的嬸孃原來只貪圖他的世子之位,原來萬人敬仰的林丞相竟半途將他撂給只會三腳貓功夫的福順……人心險惡,他不願她經受一遍。
姐姐與姐夫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愛戀他欽羨而渴望,可他無法,他無法戰勝自己的心魔。他一旦發狂就會成為一個魔鬼!
倘若他放棄《凡心瞑動》的修煉,便會自毀一身武功。
《凡心瞑動》既能鎮壓他的狂性,亦能毀掉他的心性。這種武學一旦修煉便只能堅持下去,直到通達武學的最高境界,倘若停止修煉,便會自斷筋脈。
這對於一個出身世代將軍的人來說何其殘忍?況且他還接手了鹿危樓!
他是男子,勢必要上陣殺敵的。倘若沒有武功,他又如何發揚承佑王的榮耀?
所以他只能不愛,但他一定竭盡所能地對她好!
路伊白打著呵欠,踏過門檻,但見顏容一臉後退的望著自己。哼!她不理他,徑直越過他坐在飯桌前。
吟少留下的丫鬟給她盛了一碗骨頭湯,隔得有些遠,顏容自獻殷勤地又為她將湯端過來,熱切關照道,“小白慢點喝啊,小心燙。要不我給你吹吹?”
“哪裡敢勞煩您呢?”
“客氣客氣,咱兩誰跟誰呀?咱倆是兄妹!妹妹真是的,莫不是腦子也被撞壞了吧?”他朝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吟少的耳目還在,小心點別露餡了。
她一不小心弄掉了一雙筷子,只得抱歉地看著那丫鬟。
待丫鬟走後,她優哉遊哉地吹著碗裡的湯。
為了搏得與美人同住一個屋簷下的機會,顏容咬咬牙,搓著手背慢慢踱步,“你知道了?”
“知道什麼?”
“哎呀,其實老子早想告訴你了,要怪就只能怪那冰塊臉不厚道,你說怎麼能瞞著未婚妻呢是不是?”
“哼!”她嚥下一口湯,胸腔處仍覺得生疼,低頭皺眉,想了想還是回榻上歇著去吧。
默默地起身,不明所以得顏容以為她是真正生氣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抓住她的衣裳,“誒,你別是真生氣了吧?”
她的傷口在胸腔,可腳沒什麼毛病,離開時走的有些快,被他這麼用力的一拉,她一個趔趄差點沒摔下去,衣裳扯著胸口,霎時疼得她齜牙咧嘴淚珠子狂飆,只得蹲在地上等待那一波又一波的痛感消失。
“小白?”終於知道壞事的顏容手忙腳亂地將她扶回房內,而後又手忙腳亂地通知吟少的丫鬟去找郎中。
在榻上默默流淚的人只差沒打滾了,“顏容!姐姐上輩子到底欠你什麼了,你要這樣對我?”
先是佔了她的錢,然後被揪著上遲連峰,最後莫名地被他甩下貢繡族……
簡直就是一部可歌可泣的血淚史。
“哎,這也不能完全怪老子的!”他回想事情所有的經過,也頗為感慨,不過與她的不同,他只能理解為造化弄人。
方才他一時焦急真怕她傷成個什麼不治之病來,想想那夜若非他想著真正的慕容雪菲出來時那場面該是多麼的有趣,一個走神就被對方點了穴道,真要追究起來他的責任還挺大。
眼下又無意傷了她,顏容怕她氣出個什麼好歹來,若南盛追究起來,他怎麼對得起父王母后王兄以及三婚的嫂子?待她躺下後伸手想要看看傷口。
兩人在同一個屋簷下住久了,心裡是不怎麼設防的,況且顏容真沒別做他想,只是單純地想看看他自認為是兄弟的她的傷口罷了。
可是他忘了她是正值芳齡的長在深宮的玉瓷公主,她的傷口好死不死地在胸口!
驚得花容失色的路伊白哪裡顧得了許多,在他的魔爪伸向自己的時候一把抓住他的爪子,可帶傷的她力道總是弱了許多,只聽到“刺啦——”尖銳的一聲布帛撕裂聲。為防走光她只得順著力道摔下榻去。
“嗷——”跌下去的路伊白痛呼不已,“顏容,姐姐跟你沒完……”就連罵人也是有氣無力。
終於意識到不對的顏容好說歹說地將她扶起來重新躺好。
支支吾吾地解釋,“咳!咳!那什麼,老子其實也沒瞧見什麼,你別介意!”
捂著胸口的路伊白慶幸月白色的肚兜沒被他扯開,別過臉不想看他,“你個災星別在這兒瞎晃悠!”
可就在此時,顏容忽然發現了她掛在脖子上的半塊麋鹿玉佩。
通體透亮,翡綠動人,關鍵還是麋鹿狀的。
記憶深有猶藏著模糊的片段,有
個膚色潔白如白瓷的小公子膽大包天地說,“放肆,你們以多欺寡,欺負的還是一個瘦弱的孩童,到底要不要臉?”
那是一群猥瑣而不要臉的人販子,見到衣著華貴充滿靈氣的小公子眼露精光,似乎有無數白花花的銀子朝他們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於是笑得更囂張,“哈哈哈,小娃子,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喲!不過你別害怕,大爺我一定會把你賣到富貴人家的!”
囂張的不可一世的小公子不為所動,沉著地從衣兜裡掏出幾枚彈藥,目光狡黠,“是麼?本公子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倘若本公子叫你們一聲,你們敢應的話,那隨你們帶走就好咯,如果你們還有力氣的話。”
說完將幾枚彈藥狠狠朝他們砸去,頓時煙霧繚繞,威力出乎他們意料,頓時幾人捂著臉哭天搶地。
小公子趁機一把拉起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孩子一路狂奔,知道看不見人販子。
恢復倨傲的蹁躚公子神采飛揚,甩開他的手,隨便丟給他一錠銀子,“你快回家吧,別跟著我!”
他的眸子似乎能看透人心。
那是顏容生平第一次出遠門,不想遇上了人販子,不想救下自己的還是個矮自己一個頭的貴公子。
痛定思痛的顏容彼時痛下決心苦練功夫!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終於成為北燕的一代俠士,也幸而找到當年救下他的那個佩戴麋鹿玉佩的小公子。
“原來當年那個白瓷娃娃是你呀?”
路伊白不明白他到底哪根筋搭錯了,把頭扭向一邊,自問自答,“他說什麼東西?”
“誰知道呀!”
“你不是說你當年也走過江湖麼?大概四五歲吧?”
“你終於肯相信了?”她記得當時她提出來時他還不為所動呢。
“那就是了,你當初有沒有救過一個看著七八歲的孩子?”說著他晶亮的眸子發光,富有期待地指了指自己。
路伊白仰頭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可是,“誰知道呢?”
憑什麼要告訴他?他害自己害得還不夠慘麼?“不過等等,那七八歲的孩子是你吧?你丟不丟人呀竟然要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救你?”
這有什麼?他做過的丟臉丟到家的事多了去了,他絲毫不以為恥,“那會兒子老子挑食,瞧著營養不良,其實那年老子十歲啦。”
“咳咳咳……”和顏容說話果然是需要強大的心脈的,“那你怎麼認出來是我的?”
“玉佩。”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她細白的頸脖,不禁憶起當年認錯人的心酸史,“原來真是你呀?”
“我當年曾隨叔叔老師雲遊,叔叔帶著老師找傳說中的什麼藥谷的谷主去了,你也曉得我老師,曾經赫赫有名威震五國的安定將軍,一夜白髮,叔叔帶她四處尋醫問藥,可惜仍舊無藥可治。”
憶起陳慕卿,她不由肅然起敬,臨了還加上一句,“怪你那不懂珍惜的王叔!”
“原來真是你。”其實論起年紀也差不多是這樣,女娃子出門在外不安全扮成男子也正常。
此事年歲過去太久,加上當時她歲數小,沒想到那個瘦不拉幾的小乞丐竟是如今傾人城的顏容,真是孽緣!
“不然你以為還能是誰?”
“那冰塊臉也有一塊,老子當年若不是發現他脖子上也掛一塊麋鹿玉佩,老子怎麼可能會一敗塗地?不過話說回來,是不是你們南盛專門產這種玉佩?”
興許是他認錯了呢?
“我家皇帝叔叔親賜的玉佩,你以為還會有幾塊?”她竊喜,原來另一半真的在他那兒。
“原來是這樣,你都不曉得,當初老子將冰塊臉當做是你,還以為他也像老子一樣營養不良,短短几年他個子竄得也忒快了,十三歲就長得跟條竹竿似的,太變態啦!老子還以為他吃了什麼靈丹妙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