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秋季最熱鬧的無非就是中秋節了。中秋最美之景乃是圓月,最可貴的便是一家團聚的美滿。
而這些,於儀安皇后而言,卻是那麼奢侈。
自她父親將重要情報,透露給敵軍之後,她便再也見不到慕容睿了。就連無憂也被看管起來,不許她靠近一步。
時間一晃便是一年,夫妻分離之痛、母女割捨之情,叫她一個人如何承受?
而今又到中秋,儀安終是肯放下身段,在慕容睿寢宮外長跪。
整整五個時辰,跪得慕容睿有些不耐煩,才讓人傳話給她,說今晚宮宴後,便帶著無憂去鳳麟宮。
儀安欣然,忙磕頭謝恩。
宮宴乃是戌時結束,儀安早早將酒菜備好,卻遲遲不見聖駕來臨。
戌時四刻,景清殿的小太監夏喜傳話進來說,慕容睿今日留宿璧梨殿。
儀安心下生疑,面上卻還是莞爾微笑,彷彿不經意地問道,“璧梨殿似乎並沒有妃嬪居住,可是皇上新納的姐妹?公公能否告知本宮緣由,本宮也好曉諭六宮。”
其父叛變,並不代表她也是叛臣賊子。雖慕容睿不欲見她,但她仍是皇后,執掌六宮的大權尚在,因而可以過問此事。
夏喜滿臉的春光燦爛,笑吟吟道,“回皇后的話,皇上今晚要臨幸凌威侯的乾女兒,晴璧郡主,只恐不能來鳳麟宮了。不過皇上說了來日方長,娘娘不必與郡主爭朝夕長短。”
彷彿有一塊大石砸下,狠狠地擊在儀安心頭,無限寒意自腳下生起,儀安微微一愣,強忍住內心的波動,問道,“可皇上明明答允了本宮,君無戲言......”
夏喜繼續笑吟吟道,“皇上長久未有皇子,太后難免擔憂。難得晴璧郡主入了皇上的龍眼,太后大悅,便允了郡主侍寢。雖說君無戲言,但百善孝為先,太后旨意,皇上不能不尊,娘娘亦如。”
他的嘴巴倒是伶俐得很!儀安雙手微有顫抖,勉強一笑,“晴璧郡主尚無位分便侍寢,恐不合規矩。”
夏喜哎喲一聲,呵呵笑著,“娘娘果然賢德,事事為皇上考慮。這正是奴才來傳的第二件事,皇上口諭,晴璧郡主於十日後入宮,五日後未時之前請娘娘為郡主擬訂封號,確定位分,於未時四刻之前交於皇上過目。太后說了,畢竟是侯爺的乾女兒,總要給個嬪位的。”
儀安很快恢復了平靜,笑如蓮花池中含苞待放的芙蓉,高潔脫俗,“皇上納妃是大事,本宮自當盡力而為。公公傳話辛苦,這點心意還請公公收下。”
說著,將一錠金子交到夏喜手中。
夏喜喜出望外,忙跪下謝恩道,“奴才跪謝皇后。”
好言送走了夏喜,儀安便撤了桌上的酒菜,隻身踱步在御花園的石子路上,失魂落魄如斷腸人一般。
究竟是什麼樣的天仙美人,竟讓他連答允她的事都可以置之不顧?
她居然還天真地以為,他真的會帶無憂來看她……
或許他對她,本就是沒有情的!即便她為他誕育無憂,他也不會動心
。所以只一個晴璧郡主,便可讓他對她君有戲言!
中秋圓月亦顯得那麼孤寂,月兒發出了微微冷光,彷彿有銀的光芒,卻是極寒冷的,正如冬日覆蓋在大地上的白雪,亦如園中帶刺的白玫瑰,危險而美麗。
儀安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出了石子路,抬眸之間,發現已經到了鯉魚池。
鯉魚池上浮著一層白霧,朦朧了水中的小舟。
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淹沒了儀安的雙眼,滴滴落下之際,彷彿有無限的哀傷隨淚水滑落,像是積滿了水的木桶,溢位再多的水,也無法釋放內心全部的悲傷。
自入宮以來,他對她是不離不棄的,即便偶時有些詞不相投,他也會堅持自己只愛她一人,保護她到永遠。
永遠,這永遠能有多久呢?
淚眼朦朧之際,儀安依稀看見不遠處有一人立於鯉魚池岸邊,許是推己及人的緣故,儀安覺著那人亦是無奈斷腸之人。
拭乾眼角的淚水,儀安緩緩而至那人身後。
原來是一位衣裳樸素的婦人,約是三十未至的年紀,卻已有鬢角白髮。
鯉魚池乃屬御花園,除宮人外不得擅入,何來如此樸素的女人?
儀安上前一步與她並排,想辨辨她的身份,卻只見她雙眼無神,亦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儀安未曾說話,婦人便已開口,語氣仿有無盡悲慼與落寞,“看你衣裳華麗,想必是幸福之人吧。”
儀安微微一怔,垂眸失落道,“徒有華麗的衣裳罷了,不過天涯淪落人而已。”
婦人溫柔的眼神定格在儀安臉上,似是認出了她,嬌弱地福身行禮,“妾身凌威侯府從五品榮良媛武氏,參見皇后娘娘,願娘娘福澤萬年、吉祥如意。”
榮良媛並不敢直視儀安,許是身份懸殊的原因,她低低出聲,“妾身聽說因娘娘喜歡鯉魚,皇上便命人修建了鯉魚池。此事大齊無人不知,皆傳皇上是真心待娘娘的,娘娘何故自比淪落人呢?”
儀安哀怨的眼神微顯,面上依舊保持著一絲笑容,漸漸變得僵硬起來,“是嗎?如今君有戲言,可見傳言並不可盡信了。”
榮良媛哀哀地嘆了一口氣,“妾身是大齡出閣的女人,二十歲才嫁於侯爺,一進府便是良媛的位分,上上榮寵集於一身,那時,大齊亦傳了一段佳話。而後妾身生育,許是因為難產,月子又沒有調理好,導致終日心思鬱結、白髮生出,不過虛度二十八年,便已經鬢角白髮了。娘娘,妾身看起來是不是已經三十出頭了?”
儀安心下不覺驚愕不已,面上儘量不露出驚色,慰唁道,“良媛雖生了白髮,可五官精緻、更賽西施,只要稍加打扮,便是一代佳人,何必自苦呢?最重要的是自己不可輕看了自己。”
榮良媛聽罷,微微一怔,淚水中不免哀色,“人總是看不清自己易,不看輕自己難。侯爺與妾身乃是一見鍾情,謂妾身是大齊第一美人.......”說著,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以色事他人,能有幾時好?”
儀安心下一震,錚錚然沒有反應過來,喃喃道,“以色侍人...
...嗎?”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儀安的眼神定格在榮良媛飽經滄桑的臉上,不由得問道,“良媛覺得一見鍾情,便是以色侍人嗎?”
想當年,慕容睿對儀安,亦是一見鍾情的。
榮良媛並不多做解釋,只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儀安眼中不禁充盈了許多淚水,心中有說不盡的疑惑、傷心、後悔......
榮良媛有感而發,“相思易、相知難,相知易、相戀難,相戀易、相悅難,相悅易、相守難。本以為侯爺是真心愛自己的,卻不想他愛的不過只是外貌而已,一旦容貌無,情和愛,纏和綿便跟著消失。”
她低聲哭泣,彷彿有無限的苦楚和無辜,“那日,妾身難產,好不容易才誕下一個女嬰,幾乎丟了半條命。在場人都道女嬰醜,妾身本不信,直到侯爺一看女嬰便走了,妾身便信了。自那日後,侯爺就再沒來過妾身的雨露軒。妾身懷那個孩子十分辛苦,懷到六個月的時候,便已生出了幾根白髮,那時爺便已經不常來看妾身了......”
“娘娘你可知道妾身失寵的日子嗎?”話至此處,榮良媛的語氣愈加哀傷,斗膽與儀安對視,艱難地逼出了一句話,“那是六年前新春,大雪初停的日子。”
儀安臉色大失,差點沒站穩腳跟,那正是她行皇后冊封禮的日子.......
一時間五味雜陳,儀安直直地瞪著雙眼,不禁怒道,“大膽!敢侮辱大吉之日、詛咒本宮失寵!”
榮良媛微哭出聲,恭然跪下,“妾身知罪,可句句屬實,任憑娘娘責罰。”說著,抬眸看著儀安,眼底流露出的寒意讓人不寒而慄,狠狠出聲道,“侮辱大吉之日、不敬皇上正妃,按大齊法制,輕則流放,重則處斬,還請娘娘決斷。”
儀安一怔,原來她是故意尋死的。
被心愛的人負心,確實沒什麼好活的了。不過她現在哪有心思,處置一個無辜的女人?
回到鳳麟宮,已是亥時三刻。
儀安坐在梳妝鏡前,盯著銅鏡中的自己,憶起她從前仙女一般的面容,忽而想起榮良媛的話來,不禁自問:“究竟是因為美貌,還是別的什麼?”
寒寒真心滅、脈脈柔腸斷!
儀安微微冷笑,自脣角勾起的一絲冷意,不禁自寒,“王侯之情尚且易變,況於君王乎?”
原來所謂真情都是假的,不過就是為了一個“美”字。現下青春逝去,她對他而言,便沒了留戀。
父親叛變而不見,不過是一個藉口罷了!就算父親沒有叛變,他也必會想法子不再見她!
慕容睿或許真心過,凌威侯或許也真心過。可惜世事難料,儀安與榮良媛一樣,如今都是孤家寡人了。
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在此刻顯得那麼刺耳,偶爾有一陣寒風吹入,頹然覺著由心底生出一絲寒意,不禁讓儀安打了一個冷顫。
她要反抗,她不能像榮良媛一樣等死!
可反抗終究是無用,她被他定了妒婦之罪,賜了毒酒,就這樣香消玉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