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敬謙確實忽略了沈末離的存在和感受,此刻唐卓堯提起,步敬謙看了一眼沈末離,沈末離也在看他,目光裡有悲傷和希冀,這讓步敬謙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其實越少人知道步琛遠的下落,對步琛遠就越好,但看起來沈末離確實很愛步琛遠,而步琛遠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在懷念著死去的那個女孩子,未曾讓第二個女人走進他的內心,步敬謙覺得步琛遠孤單了太久,如果能和沈末離在一起,他也不用那麼操心了。
“琛遠他沒有事,你只需要知道這點就可以了。至於他究竟在什麼地方,抱歉,我不能透漏給你。”步敬謙低沉道。
他當然不捨得殺步琛遠,步琛遠是自己親生兒子一樣的存在,而他也選擇相信步琛遠,只因為步琛遠每天簡訊裡的問候和關懷,有些感情是做不了假的。
但他若不假裝殺了步琛遠,讓步琛遠暫時失蹤,那麼真正會死的人就是步琛遠了,幕後主使下一個就會殺步琛遠,如今步琛遠藏匿起來,直到現在幕後主使都還沒有找到步琛遠。
沈末離點點頭,沒有說什麼,垂下去的眼睛裡卻紅了一圈,前幾天喬凝思就篤定地告訴她,步敬謙絕不會殺步琛遠,而她並沒有看到警方通緝步琛遠的報道,之前還擔心步琛遠過著亡命天涯的日子,此刻聽步敬謙說他很好,沈末離就放心了。
這是她唯一的奢望,就算不能和步琛遠在一起,她也希望往後步琛遠能好好的。
四個人一起吃過午飯後,步敬謙回去了住所,而唐卓堯開車把喬凝思和沈末離送回醫院,路上沈末離的手機響起來,開啟短息一看,竟然是步敬謙發來的,而內容是……沈末離一點點睜大眼睛。
車子停下來後,沈末離去了住院部,唐卓堯並沒有離開,而是下車和喬凝思一起走去診室。
一路上喬凝思依舊沉默著,唐卓堯側頭問道:“再過幾天就到春節了,你打算回唐家一趟嗎?”
“唐家跟我無親無故的,我為什麼要回去?”喬凝思頓住腳步,唐卓堯比她高了很多,即便她穿著高跟靴子,也還是要仰起臉看著唐卓堯,“之前把公司交給你手裡的時候,我就說過了。”
“我和我母親從此跟唐家再無瓜葛,我們都不會再踏進唐家半步,並且唐家人也不會歡迎我們吧?那些人巴不得我和我母親消失了,以免哪一天再回去跟他們爭奪家產。”
這話聽得唐卓堯心中一堵,綠褐色的眼眸裡浮動著一抹痛楚,唐卓堯聲線低沉,“並非所有的唐家人都不待見你,唐老爺子很喜歡你,唐俊興對待你也像他自己的親生女兒,若不然他們不會把唐家的全部產業,都交到你這個外人手中。”
“而當初我也表明我的立場了,我只是暫時替你管理公司,等風波過去了,我再把公司還給你。早上我和步先生去看母親時,醫護人員說母親有甦醒過來的跡象,所以這一切都在慢慢好轉,你難道不應該承擔起你的使命嗎?”
喬凝思聽到母親快醒過來了,她心中當即湧出一股狂喜,沒有回答唐卓堯,而是忽然低沉又鄭重地問唐卓堯,“其實我一直想知道,唐家對於你唐卓堯來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直到現在我還不清楚你的身世,我只知道你是被我母親收養、帶回唐家的。在我的認知裡,你最珍視在乎的人是我母親,唐家以及唐家賦予給你的唐家大少的身份和使命,你都沒有放在心上。”
“如今我母親已經完全脫離唐家,並且絕對不會再插手唐家的任何事情,唐家的興衰榮辱跟她都沒有關係了,我以為你唐卓堯也會追隨著母親。唐卓堯,沒有人逼著你為唐家效命,你倒不如放下唐家。”
“既然唐家那些人想要,你就給他們,反正你也不是真正的唐家人,你應該追求你自己的夢想,比如你不是最喜歡網遊嗎?你可以自己開公司,我想要不了多長時間,你的成就會比做唐家家主更大。”
唐卓堯的身軀一點點僵住,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喬凝思,這些年來朱靜芸也無數次讓他擺脫掉仇恨的束縛,去追求自己的夢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除了朱靜芸外,喬凝思是第二個懂他的人,這讓他整顆心都悸動起來。
“你如果想知道我的身世,我可以告訴你。”唐卓堯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他邁著修長的腿往喬凝思的診室走,隨後把門從裡面關上,唐卓堯背對著喬凝思站在一扇落地窗前。
外面灑過來的陽光把唐卓堯大半個身子映得很模糊,喬凝思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聽見他用沙啞艱澀的嗓音說道:“我其實還有個孿生姐姐,叫唐卓離。十九歲那年她認識了步家的大少,也就是步琛遠,很快兩人就墜入愛河。”
喬凝思心裡陡然一驚,竟然還有這種事?那個時候步家和唐家就是死對頭,所謂一山容不得二虎,唐卓離和步琛遠談戀愛,兩家都不會同意吧?
另一方面,沈末離說過她自己只是某個女人的替身,唐卓堯的姐姐名字裡也有一個“離”字,難道僅僅因為相同的名字,步琛遠才和沈末離在一起嗎?
喬凝思站在離唐卓堯幾步遠的地方,抿了抿脣,她遲疑著問道:“我從來沒有見過,甚至沒有聽你或我母親提起過你的姐姐,所以你的姐姐如今在哪裡?”
“她死了,那一年她才二十二歲。”唐卓堯輕輕地說出這樣一句話,垂著的兩手卻緊握起來。
喬凝思看到他肩膀的震動,自己的心也隨著唐卓堯話音的落下,而猛地一顫,彷彿空氣都有些稀薄了,她覺得自己連呼吸也有點困難,“是生病、自殺或是意外,還是……”
“被殺。”唐卓堯打斷喬凝思,轉過身看到喬凝思的臉色“刷”地白了,唐卓堯反而笑了笑,可脣邊勾著的弧度卻是苦澀的,“你想了幾種她死的方式,但你一定沒有想到她是被殺吧?”
陽光從唐卓堯的身後灑過來,他逆光而站,俊臉處在一片陰影裡,綠褐色的眼眸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她是被步家人殺死的,心口上被插了一刀,還被凶手丟在了河裡,就像母親遇害的那天晚上一樣。”
“天空也下著很大的雪,零下幾度特別寒冷,我就一直抱著姐姐的屍體,不讓任何人碰她。我的手上沾滿了姐姐的鮮血,後來我一直洗手,但感覺怎麼都洗不掉那些血跡,直到這麼多年過去,我還是覺得自己的手很髒……”
喬凝思此刻才知道為什麼唐卓堯有那麼嚴重的潔癖,原來是那個時候唐卓離給他留下的陰影,而任誰聽到這樣的故事,都會心生悲傷,喬凝思只感到有股熱潮從瞳孔裡湧上來,“所以你留在唐家的目的,是想借助唐家的勢力,為你姐姐報仇嗎?”
“但難道警方沒有抓到害死你姐姐的真凶,將他繩之於法嗎?如果那個人已經受到了法律的制裁,那麼你就不應該再報復步家其他的人了,畢竟他們是無辜的,而你自己多年來一直活在仇恨和報復中,你也不快樂吧?”
唐卓堯的眼眶突然變得通紅,抬高聲音打斷喬凝思,“警方確實找到真凶了,但因為證據不足,沒過多久那個人就被無罪釋放了。可我不相信,我認定凶手就是那個人,他是在背後疏通了關係,連那些證人的證詞都是假的。”
“既然法律都不能還我姐姐一個公道,那麼我就只有選擇自己報復他們了,不把整個步家毀掉,讓他們每個步家人血債血償,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唐卓堯的表情裡帶著一種讓喬凝思陌生的狠毒和瘋狂,她整個人悚然一驚,被這樣的唐卓堯嚇得往後退出幾步。
唐卓堯見喬凝思害怕了,他佈滿陰影的目光這才一點點恢復澄澈,唐卓堯的胸腔起伏著,深吸一口氣,慢慢讓自己平復下來,過了半晌,他才繼續說道:“所以這就是我捨棄自己的信仰和夢想,多年來一直留在唐家的目的。”
“如果我失去了唐家大少這樣的身份,那麼我就什麼都不是了,我無法毀掉整個步家,為我姐姐復仇。凝思,你能理解我嗎?”唐卓堯往前走過去幾步,喬凝思面色蒼白地往後退著,直到脊背抵上身後的門。
唐卓堯一條胳膊撐在了門上,把喬凝思禁錮在他的胸膛裡,他低頭深深看著喬凝思,綠褐色的眼眸裡波光流轉,唐卓堯低沉地對喬凝思說:“若不是為了報仇,我確實不在乎唐家賦予給我的任何身份和榮譽。”
“我沒有想過要獨吞唐家的財產,從始自終唐家都是你一個人的,如今我只是借用一下唐家家主的身份而已,所以等到這一切結束後,我會把唐家歸還給你,你就算想推,也推不掉。”
唐卓堯的身軀高大偉岸,把嬌小的喬凝思整個人籠罩住,映下一大片的陰影,喬凝思看到那些太陽光線一束一束地投射過來,她渾身僵硬地貼著門,反問唐卓堯,“我不能理解你,如果真凶只是一個人,那麼你直接殺了那個人不就可以了嗎?”
“你這樣報復步家,同樣也是犯罪,跟殺人一樣,到最後都逃脫不掉法律的制裁。若不然以步家那樣龐大的家族,你要用幾十年,或者幾輩子的時間才能毀掉?有些人就是這麼執迷不悟,把一輩子的時光浪費在復仇上,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值得嗎?”
唐卓堯聞言一怔,忽地勾脣笑了笑,一張臉如往常那樣柔和俊美,他抬起手,撫了撫喬凝思的頭髮,“不愧是心理醫生,我被你說得都動搖了,而事實上喬凝思你知道不知道?”
“自從認識你,並且喜歡上你以後,我也慢慢覺得這些年我的人生很沒有意義,我活著不能只為了復仇,我應該做點其他的。就比如好好地愛著你,把你從池北轍的手裡搶回來。”
喬凝思覺得很可笑,仰臉對上唐卓堯的逼視,她的表情裡全是譏誚,“我從來沒有屬於過你,何來的搶回去一說?我是池北轍的,這點你記住,永遠都不變。”
喜歡不喜歡她,是唐卓堯一個人的事,喬凝思無法阻止唐卓堯對自己的感情,但至少她能表明自己的立場,讓唐卓堯知道她這一輩子都只愛池北轍一個男人。
唐卓堯的目光緊盯住喬凝思,濃密的睫毛覆蓋下來,那裡頭幽深難測。
喬凝思卻是沒有絲毫的畏懼,對視的過程中她一直都是坦然又無愧於心,半晌後,唐卓堯收回手臂,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地說出這樣一句話,“喬凝思,你還真是殘忍。”
“在感情裡所謂的善良又是什麼?難道你對我一往情深,我就要回報你嗎?”喬凝思不以為然地反問唐卓堯,她看上去冷靜又理智,“很抱歉,我不是聖母和慈善家,不可能因為同情或是心疼一個人,就要獻上自己的一生。”
唐卓堯的肩膀微微一震,“你同情我?”,他搖搖頭,精緻的面容上一片落寞和悲涼,“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這對於我是一種侮辱。”
喬凝思沒有多再這個話題上糾結,她跟在唐卓堯身後,見唐大少爺竟然躺在了治療**,閉上眼睛很明顯是要午睡,這人那麼清閒嗎?
喬凝思看到唐卓堯眼下的青黑,最終還是走過去把窗簾拉上,室內陷入一片昏暗,也很寂靜。
喬凝思站在唐卓堯身側,低頭看著他顫動的睫毛,開口問道:“你知道那個殺害你姐姐的真凶是誰對嗎?告訴我。”
唐卓堯聞言緩緩睜開了眼睛,只不過那裡頭並沒有平日裡的光彩,他輕啟薄脣,慢慢地說道:“他還很好地活著,並且如今的地位很高。姓步,叫……”
喬凝思一點點睜大眼睛。
而這邊,沈末離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病房,推開門後看到喬凝冽靠坐在病**,手中正翻著書。
沈末離走過去,詫異地問:“怎麼還沒有休息?”
“我在等你。”喬凝冽合上書,沈末離接過去放在床頭櫃上,喬凝冽的目光始終跟隨著沈末離,漆黑的眼眸裡流轉著柔情的光芒。
沈末離被喬凝冽灼熱的視線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並非是害羞和悸動,她反倒覺得對不起喬凝冽,因為她畢竟不喜歡喬凝冽,卻還是順著自己的人生軌跡,跟他在一起。
“要不要吃蘋果?我給你削。”沈末離別開臉,聽到喬凝冽應了一聲,她轉身拿了一個蘋果去洗,出來後拉過椅子坐在床邊,沈末離手中拿著水果刀,低頭沉默地削著蘋果。
她的手指纖長又白皙,削蘋果的姿勢很嫻熟好看,讓喬凝冽覺得賞心悅目,沈末離額頭上的劉海覆蓋下來,從上到下巴處的線條很柔和。
以往喬凝冽不覺得沈末離是多魅惑的女人,可自從他昏迷後再睜開眼睛,時隔半年看到沈末離時,他就覺得沈末離從一個青澀又不解風情女漢子,蛻變成了眼前這個沉靜、柔媚的女子,這是步琛遠的功勞吧?
喬凝冽的眼眸一下子深了。
他伸手過去,用修長的手指撥開沈末離額前的劉海,這動作讓沈末離整個人一顫,蘋果差點掉在地上,往後躲閃著,猛地抬頭,滿是戒備地盯著喬凝冽。
沈末離條件反射般的抗拒,讓喬凝冽的胸口堵得慌,不過很快沈末離就重又低下頭,額頭貼著喬凝冽溫厚的掌心,若無其事地繼續手中的動作。
喬凝冽笑了笑,溫柔地撫摸著沈末離的頭髮,他低沉道:“剛剛醫生說一個月後我就能出院了,雙腿可以慢慢地做康復治療,所以阿離,到時候我們先去民政局登記結婚吧?”
雖然早就做好了嫁給喬凝冽的心理準備,但聽到喬凝冽這樣說,沈末離渾身的肌肉還是一僵,她沒有抬頭去看喬凝冽,心裡翻江倒海,卻是用淡淡的語氣應著,“好。”
喬凝冽的胸腔裡滿是狂喜,眸子裡越發深邃了一些,他凝視著沈末離安靜的側臉,抿了抿脣。
半晌後,喬凝冽還是忍不住開口,艱澀地問道:“阿離,我想知道你和步琛遠有沒有發生過關係。”
喬凝冽的話音剛落下,只聽“咣噹”一聲,沈末離拿在手中的水果刀掉在了地上,而她並沒有心思再去撿,猛地抬臉看向喬凝冽。
喬凝冽俊臉線條堅毅,那樣子非要一個答案,兩人對視足足有半分鐘,隨後沈末離轉開臉,用力閉上雙眸,有淚水滑落而出,她只輕輕地說了一個字,“是。”
那些抵.死纏.綿的畫面一下子全都湧入腦海,步琛遠狂猛的.衝撞和砸落而下的汗水,以及到達巔峰的那一刻,他癱在.她身上,貼著她耳朵說得那句“阿離我愛你”……一切的一切,都讓沈末離無法忘記,而每次只要想起來,心就會像撕裂一樣的痛。
沈末離的面色發白,手指緊緊攥在一起,她仍舊沒有去看喬凝冽,並非覺得屈辱或是愧對,把自己的清白之身交給老公之外的男人,她那麼坦然平靜,“所以你若是反悔了,還來得及。”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介意呢?”喬凝冽立即接道,話雖這樣說,但喬凝冽心裡不可能不介意,他只是太愛沈末離了,沈末離已經和步琛遠發生了關係,這是他改變不了的事實,那麼只有說服自己接受。
喬凝冽英俊的眉宇間泛著灰白色,抿在一起的薄脣顫抖著,目光緊緊盯著沈末離,過了幾十秒,他抱著最後一絲期待問:“跟我結婚以後,你會不會忘記步琛遠,而好好地愛我?”
“不會。”沈末離沒有絲毫的猶豫,同樣的問題喬凝思已經問過一遍了,這一年多來,步琛遠給了她太多的回憶,而那種愛著的感覺也是如此深入骨髓,恐怕往後都不會有人能替代得了步琛遠這個男人。
沈末離的答案讓喬凝冽的身子晃動了一下,本就蒼白的俊臉此刻越發沒有了血色,他瘦削而又虛弱,坐在**緊鎖著沈末離堅定的側臉,喬凝冽的眼睛一點點紅了,“好。”
他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樣一個字,放在被子上的兩手慢慢地攥成拳頭,喬凝冽用了很大的力氣說:“就算我這一輩子都得不到你的心,我也不會放過你的人,但願到時候後悔的那個人不是你。”
沈末離從外到心都是死寂的,早就變得麻木沒有感覺了,對於喬凝冽的深情,她一點都不為所動,只是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人活到這種地步,是不是太沒有意義了?
喬凝冽在這時捏住沈末離的手腕,由於沈末離沒有抗拒,他輕而易舉就把沈末離拉入了懷中,隨後喬凝冽用修長的手指捻起沈末離的下巴,低頭湊過去。
但就在他的脣快要吻住沈末離的那一刻,沈末離卻別開了頭,喬凝冽的脣最終落在了沈末離的臉頰上。
喬凝冽的動作一頓,忽然把腦袋埋在了沈末離的肩膀上,緊接著在沈末離雪白的脖子上狠狠吮.吸了一下,再離開時,那上面已經印下一個清晰的草莓了。
後來醫護人員給喬凝冽換藥,又打上點滴,沈末離扶著喬凝冽躺在**,喬凝冽閉上了眼睛。
沈末離安靜地守在身側,沒過多長時間,喬凝冽就睡著了,沈末離俯身給他掖好被角,盯著他看了幾分鐘,沈末離這才轉身走出病房,把門從外面輕輕地關上。
耳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病**喬凝冽緩緩地睜開眼睛,那裡頭一片清明,他起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找到手機。
喬凝冽給對方發了一條簡訊過去,“她應該去找步琛遠了,你們的人跟蹤過去,就能知道步琛遠的下落了。”
沈末離走出醫院,再次看了一遍步敬謙一個小時前發來的簡訊,她坐上車子,告訴司機目的地後,很快就來到了那片樹林。
這裡應該是私人區域,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葉子,午後的陽光大片大片地灑下來,柔和中讓人感到慵懶,沈末離的腳踩在枯黃的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意境唯美而又淒涼。
沈末離沒想到步琛遠此刻果真在這裡,他屈著一條腿坐在地上,背靠著身後的一棵樹,手中拿著手機,步琛遠低頭不知道看著什麼。
沈末離的腳步頓了一下。
樹林中一片寂靜,這時步琛遠彷彿才察覺到有人突然闖入進來,他猛地抬頭看過去,只見幾步遠外,不知何時身形纖細的沈末離就站在那裡。
步琛遠的瞳孔一點點睜大,有那麼幾秒鐘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直直地盯著處在光影中模糊的沈末離,“你……”
“怎麼?你沒有想到我會來是嗎?”沈末離抬腳走了過去。
而步琛遠短暫的震驚後,聽著沈末離的聲音,也看到了沈末離臉上的笑意,步琛遠這才恢復了平靜,只不過再不像往常那樣溫柔,他語氣淡淡地說:“是我二叔告訴你,我在這裡的吧?他還真是太……操心了。”
步琛遠冷漠的態度讓沈末離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從認識步琛遠時,步琛遠對待人都是溫潤有禮的,而此刻這樣的步琛遠,才是他真實的一面吧?
沈末離在步琛遠的腿邊停下,身形遮住了步琛遠眼前的陽光,沈末離低頭看著處在陰影中的男人,“所以是不是你二叔不告訴我你的下落,你就會讓我一直以為你死了嗎?如果我不來找你,是不是我們這輩子都見不上面了?”
“那不可能,因為過不了幾天,我就回去步家了,你在電視或雜誌上,總會見到我。”步琛遠沒有抬頭,只輕輕勾著嘴角,掌心裡轉著手機,他漠漠地說:“其實你沒有必要再來找我。”
“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得到你的身體後,我就膩味了。你再來控訴我的薄情寡義,其實只是給了我羞辱你的機會,因為我討厭糾纏不清的女人。”
沈末離聞言笑了,冷嘲熱諷地反問:“你以為我是來質問你的?呵呵呵……原來在你步琛遠心中,我就跟那些被男人玩弄了感情和身體後,還問為什麼分手的白痴女人一樣,你也太輕賤我了。”
“你以為只有你步琛遠玩得起,我沈末離卻較真掏心掏肺嗎?你錯了步琛遠,我來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也把我們之間當成一場成人遊戲。清白沒了就沒了,反正不是你,也會是另外一個男人,我總要經歷女人的第一次不是嗎?”
“就像你以後會娶妻生子一樣,大概一個月後,我就會嫁給喬凝冽了,我沒有把你步琛遠,以及我們之間的這段感情放在心上。”
在沈末離的這番話裡,步琛遠脣邊的弧度一點點僵住了,是不是他從來不瞭解沈末離?所以才會不知道原來沈末離也有這麼尖銳傷人的一面。
以往的那個女人開得起任何玩笑,大度不斤斤計較,幾乎沒有生過氣,而此刻她竟然句句都像是在他的心口上捅刀子。
步琛遠痛極反笑,“能玩得起最好。”
沈末離看了步琛遠十幾秒鐘,隨後她也在地上坐了下來,跟步琛遠靠在同一棵樹上,她仰著臉,陽光大片地照在身上,沈末離微微眯起眼,覺得很愜意舒適。
午後的樹林靜悄悄的,過了半晌,沈末離歪過腦袋,一眼就看到步琛遠手機螢幕裡的那個女孩子,很年輕漂亮,而且氣質特別好,一看就是那種出身名門、受過高等教養的大家閨秀。
“原來這個女孩子就是唐卓離。如今見到了,我就明白自己為什麼只是一個替身了。”沈末離笑了笑,一雙眸子裡泛著光彩,並沒有因為自己不如唐卓離,而自卑或是失落。
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就像唐卓離是無法複製的一樣,世上也只有一個沈末離,她有自己的姿態和精彩。
步琛遠一怔,轉頭看著沈末離。
她整個人出奇的平靜,果然就像她說的,她並沒有把這段感情當真,不然若是真的對他動了心,那麼知道自己是替身後,她應該會很憤怒仇恨吧?
步琛遠的心裡湧上一股濃烈的失落,他收回目光,低頭再次看著手機裡的照片。
沈末離注意到這時的步琛遠滿臉的柔情,比平日裡那個如霧一樣的男人真實了太多,沈末離心裡疼痛又自嘲。
這時只聽見步琛遠說:“我二叔告訴了你唐卓離的存在,那麼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難道不是生病嗎?”對於一個只有二十二歲,就香消玉損的女人,沈末離唯一能猜測的就是唐卓離得了什麼不治之症,然而步琛遠的否定卻讓她悚然大震,緊盯著沈末離向步琛遠確認了一遍,“你說她是被唐家的人所殺?”
步琛遠沒有直接回答沈末離,他的手指在螢幕裡女人的臉上撫過去,如今再提起那段過往,他看上去雲淡風輕的,就像說著別人的故事一樣,“最初和唐卓離相識時,唐卓離告訴我,她暗戀我好幾年了,讓我做她的男朋友。”
然而因為步唐兩家多年不和,一直都處在明爭暗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狀態,互相安插間諜是再正常不過的,所以起初步琛遠以為唐卓離是故意接近他的,要獲取什麼商業機密。
於是步琛遠將計就計,表面上迅速和唐卓離熱戀起來,事實上一直對唐卓離心存戒備。
兩人的關係發展很快,年少的步琛遠正處在最血氣方剛的時候,自然控制不了身體上的欲.望,某天晚上,在唐卓離的半推半就中,步琛遠把唐卓離真正變成了他的女人。
“後來直到三年後她被殺了,我才知道她是真心愛我的,但她也確實是唐家那邊派來的間諜。她大概是這個世上最失敗的間諜了,跟我在一起三年多,不僅沒有給唐家那邊帶去任何可靠的訊息,她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沈末離聽到這裡,面上早就沒有了血色,她用手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好半天她才開口問步琛遠,嗓音已經沙啞了,“所以你覺得是因為她沒有完成任務,還犯了不該犯的錯,才被唐家人滅口的嗎?”
“不然你以為呢?”早就痛到了極點,也恨到了極點,此刻步琛遠異常平靜,瞥了沈末離一眼,“她和唐卓堯一樣是唐家收養的孩子,他們兩人其實都是唐家的工具,留著沒有用了,反倒還壞了事,唐家人當然要殺了唐卓離滅口。”
沈末離無言以對,即便唐卓離或許是她的情敵,可聽到這樣殘忍的事實,再加上沈末離突然間很心疼步琛遠,她眼中的淚水就流了出來。
“你哭什麼?”步琛遠還是淡淡笑著,伸出手指擦去沈末離臉上那兩行清透的淚水,他的手並沒有離開,而是握著沈末離的半邊小臉。
步琛遠漆黑的眸子裡倒映著沈末離,他不以為然地重複著,“我都沒有為自己和她哭過,你這個外人掉什麼眼淚?”
步琛遠說得是事實,從唐卓離死的那一刻到如今這麼多年裡,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流過。
步琛遠的眼眸裡靜靜地流轉著,沒有絲毫的波瀾起伏,“她是被人先強.暴後殺死的,肚子裡有兩個月大的孩子,也一起死了。”
“我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有看到,在她死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已經是一個爸爸了。那個時候,我覺得我應該陪她和我們的孩子一起死的,但是我不能,我必須要為她和我們的孩子報仇。”
“從失去她以後,我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為了達到我的目的,我什麼都可以做,我把我自己毀了,把過去的那一段感情也毀了。我變得骯髒、濫情、冷血、虛假……很多人大概都覺得我這種人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沒錯,我也早就生無可戀了,等我復完仇後,我就去陪她。只不過……”步琛遠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脣邊蔓延出自嘲和苦澀,“只不過連她都不會再要我這種人了吧?”
“我每次去她墓碑前的時候,我都要問她,如果她在天堂看到這樣的我,會不會阻攔我?她會不會不希望我變成這個樣子?應該會吧,因為她是那麼善良的女孩子。就算在死前被人玷汙了.身體,在我心中,她的靈魂依舊是最乾淨聖潔的。”
沈末離的眼淚不斷地湧出來,早就哽咽地說不出話來,而步琛遠自問自答,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安慰和勸導,步琛遠的手指無論如何也擦不完沈末離臉上的淚水,他的掌心反倒都被浸溼了。
於是他轉而撫上沈末離的脖子,把沈末離一點點拉近,步琛遠側著身子,炙熱的脣湊了過去,呼吸噴灑在沈末離的臉上。
他的聲線低沉又渾厚,“若說我對這個世界,以及哪個人還存有那麼一絲的期待和真心,除了如親生父親的步敬謙外,那麼就只有你沈末離一個人了。但沈末離,其實你心裡是恨我的吧?”
沈末離的瞳孔顫抖著,因為步琛遠的這番話,以及步琛遠突然的靠近,沈末離的胸腔狠狠一震,只覺得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在步琛遠的脣快要貼上她脣的那一刻,她猝然別開臉,兩手抵在了步琛遠的胸膛上,“我……不恨你。”
正是這個角度,讓步琛遠看到了沈末離脖子上的吻.痕,他的眼眸陡然一眯,迸發出凌厲的光芒,又因為沈末離的抗拒,他心中燃燒出一股憤怒和痛恨的火焰來。
突然一手緊緊鎖住沈末離的下巴,步琛遠將沈末離的臉扳過來後,不由分說地狠狠擒住了沈末離的脣。
這一場情事來得突然,讓兩人都始料未及,在彼此還沒有確認內心的感情之前,兩人的衣衫已經落在了地上,最後步琛遠站起身把沈末離壓在了一棵樹上,讓沈末離背對著他,他從後面猛衝了進去。
沈末離胸腔中壓抑的感情被激發出來,不捨得再推開動作狂猛的男人,她很快的沉淪其中,兩手抱住不粗的樹幹,閉眼承受著步琛遠。
在最極致的快樂中,沈末離突然轉過去,圈住步琛遠的脖子,湊過去用力地吻上步琛遠的脣,眼淚不斷地往下掉。
下一秒鐘,步琛遠猛然把沈末離的腿架到自己的腰上,佈滿汗水的臉埋入沈末離的脖子裡,男人用沙啞的嗓音呢喃著,“阿離……”
沈末離已經無法再去計較步琛遠叫的是唐卓離,還是她自己了,無論她是不是一個替身,她和步琛遠之間都不會有明天和以後,那麼拋開所有,珍惜這最後一刻身體上的歡.愉。
兩個小時後天色黑了下來,步琛遠打橫抱起早就化成水的沈末離,大步往不遠處的小木屋裡走去,一路到了臥室,步琛遠抬腿用力踹開門,進去後把沈末離放在大**,他俯身再次壓了上去。
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兩人都耗盡了所有的體力,滿身大汗地緊抱在一起,過了半晌,步琛遠翻身下去平躺在**,把一條胳膊塞到沈末離的脖子下。
而沈末離側著身子依偎在男人赤果又厚實的胸膛上,在寂靜的房間裡,沉默地聽著步琛遠強烈的心跳。
一如兩人的第一次,床頭的檯燈散發著暈黃的光芒,步琛遠低頭凝視著懷裡的女人,一隻大手撫在沈末離背部的頭髮上,那動作溫柔,就像對待自己最心愛的女人一樣。
可沈末離知道這一切只不過是假象。
時間無聲無息地流淌過去,外面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彼此誰都沒有說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末離丟在地板上的手機,“滋滋”震動起來。
步琛遠放在沈末離脖子上的大手一僵,隨後他俯身到床沿去拿手機。
男人的脊背和肩膀露出來,從上往下構成一條完美精壯的弧度,那麼結實又性感,沈末離伸手從背後抱住了步琛遠的腰,女人柔軟的身子隨之貼上去。
步琛遠差點反身重新把沈末離壓在**,他頓了頓,一言不發地把還在震動的手機遞給沈末離,看著來電顯示上跳躍著喬凝冽的名字,步琛遠邪魅的眼眸暗沉到了極點。
沈末離並沒有接喬凝冽的電話,把手機關機後,她掙脫掉步琛遠鎖在腰上的手臂,起身背對著步琛遠穿衣服,頭也不回地說:“我要回去了,這是最後一次。”
“往後我們不要再聯絡了,若是偶然碰面,也當做不認識對方吧。”
步琛遠沒有應聲,隨手拿過床頭的浴袍披在身上後,步琛遠抽出一支菸,點燃後銜在嘴角,他就那樣靠坐在**,透過淡青色的煙霧盯著穿衣服的沈末離,步琛遠墨色的雙眸裡漸漸浮起血色。
幾分鐘後沈末離站起身,面對著步琛遠,低頭映入眼底的是步琛遠露出大半的胸膛,那蜜色的肌膚上佈滿剛剛沈末離留下的痕跡,這讓饜足後的男人慵懶中,仍舊透出那一份狂野來。
沈末離別開臉,正要跟步琛遠道別,這時突然從外面傳來腳步聲,“咯吱咯吱”踩在雪地上,由遠及近,很顯然是衝著這個房子來的。
步琛遠的面色陡然一變,這個房子是他最為隱祕的地方,一般人找不到這裡,難道是哪個人今天跟蹤沈末離而來了嗎?
步琛遠正想著,腳步聲已經近在門外了,步琛遠立即把手中的煙掐滅,在沈末離還處在狐疑中時,他突然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把沈末離拉到**,將人甩到自己身後。
步琛遠俯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把黑色的手槍後,步琛遠猝然舉起胳膊,手指扣壓著扳機,他的目光緊盯著房門,準備在對方進來時,射出第一顆子彈。
“砰”一下,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用力踹開,而同一時間,步琛遠的那顆子彈已經射了出去,然而對方早有預料到,還沒有進門就閃身躲在了另一邊,等步琛遠尋過去看清來人時,步琛遠扣壓著扳機的手一下子鬆了。
出乎他的意料,找來的人竟然是唐卓堯。
唐卓堯滿身的殺氣,一雙綠褐色的眸子里布滿血絲,那張臉慘白到了極點,眼睛和睫毛,以及面容上都是溼潤的,步琛遠分不清那些究竟是融化的雪水,還是唐卓堯流出的眼淚。
就在步琛遠準備收起手槍時,唐卓堯突然掏出手槍,他站在幾步遠外舉起胳膊,緊接著槍口對準了步琛遠的腦門。
步琛遠猝然睜大瞳孔,這一次終於看清了。
唐卓堯確實是在哭,大片的淚水從唐卓堯的眼中湧了出來,很快他一張臉都被洗滌得泛著病態的青白,唐卓堯的兩片薄脣哆嗦著,用哽咽的聲音語無倫次地說:“步琛遠,我要你為我母親血債血償……”
“什麼?”步琛遠怔住,看唐卓堯這個樣子,難道是朱靜芸出了什麼事嗎?
但今天下午他還去ICU病房看過朱靜芸,那個時候朱靜芸生命的各項資料還是正常的,這不過短短几個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然而步琛遠還沒有問出口,唐卓堯的扳機已經扣壓了下去,緊接著一顆子彈飛了過去,距離太近,而且步琛遠並沒有想到唐卓堯會真的開槍,所以再躲已經來不及了。
“不要!”耳邊突然響起女人的驚喊,下一秒鐘女人的身體猛然撲了上來,伴隨著一聲槍響,幾秒鐘後步琛遠低下頭,入目就是一大片鮮血。
步琛遠的腦子有那麼短暫的空白,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也有些暈眩,反應過來後,他連忙伸手去抱沈末離,驚慌失措地喊道:“阿離!”
唐卓堯開出一槍後,仍舊保持著握槍的姿勢,高大的身軀佇立在那裡,他的雙眸裡一片嗜血,早就失去了理智,腦海裡交錯浮現出的是幾年前他抱著姐姐屍體的畫面,以及幾個小時前池北轍從手術室中走出來,哽咽地說出的那一句話,“對不起,我們盡力了,岳母她……”
唐卓堯眼中的淚水再次湧出來,他握著手槍,準備對步琛遠射過去第二顆子彈。
今晚步琛遠必須死,他要為幾年前被殺的姐姐,以及幾個小時前死在手術檯上的母親報仇,他後悔沒有聽喬凝思的那句話,毀滅整個步家要多少年的時間,為什麼不直接殺了真凶一個人?如果他早點殺了步琛遠,那麼幾年後的今天,母親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砰”,第二聲槍響劃破了寂靜的房子和樹林。
時間倒回幾個小時前。
唐卓堯在喬凝思的診室裡沉沉睡了過去,喬凝思拿過毛毯蓋在他的身上,隨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翻著書,這時喬凝思接到了陳默的電話。
陳默在那邊說:“凝思你快過來一趟……你母親剛剛被送去手術室了,情況很不好,我已經通知你父親了,你也來見阿姨最後一面……”
“什麼?!”喬凝思早就從椅子上起身了,她沒有聽陳默說完,手機從手中掉落在地上。
喬凝思也顧不上撿了,準備跑出去時,連忙衝過去把唐卓堯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