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深淵
南營出事的時候,正立蘭池宮裡的一株桃樹下,望著花瓣細細碎碎地紛揚落下,如同若虛山上深冬飄零的雪片。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李曇著了華貴的衣裳,高昂著頭,神情倨傲。她站離丈餘開外的地方,不卑不亢。
是來同她討要個歉意的,她打死的那個令侍是官吏部員外郎韓拓家庶出的女兒,五年前採選入宮,再熬過幾個年頭,也就到了出宮嫁的時候。這幾年裡頭,無功無過,是個老實。
但李曇卻將她活活打死,據高德恩說,是用鞭子抽的。
李曇是習武的,又常年同李鶴軍營裡摸爬滾打,下手教訓自然沒個輕重。她這一頓鞭子,要是放營裡的兵卒身上,至多是個皮外重傷,可放深宮裡嬌滴滴的宮娥身上,就是個要命的事。
韓拓上書到秦璋跟前,痛哭流涕地要一個說法。可據所知,韓拓與安木金本有姻親關係,所以這一遭難免是要將事情鬧大,殺一殺李鶴的銳氣。
但這顯然不是一個明智的法子,至少看來,這件事就不如大化小、小化了來得妥當。
然終歸事情是出了,作為這六宮裡頭僅一個頂著準皇后頭銜能說得上話的,怎麼也要表個態,少說也要向李曇討個歉意。
但李曇就是硬了嘴皮子,半句服軟的話都不肯講。
站得久了,也有些乏,於是轉了身打算回太央殿去,可李曇卻忽然開口,她說:“就知道不是個省油的燈,什麼為國為社稷忍辱負重?和他戰場上並肩作戰的時候,哪裡?窩那個小院子裡鋤地種菜!憑什麼一來就執掌鳳印?就算是先進門,可名義上早就是死了!”
拂掉廣袖上的花瓣,偏頭看了看她,真是年輕氣盛的一張俏臉,說:“不管從前怎樣,現都是輸,贏。李曇,沈鳳歌頭一次提刀砍掉柔然大將首級的時候,才是個幾歲的孩子,所以沒陪著秦璋攻城不是不能,只是不想。不要來和辯這個,會輸的體無完膚。
,貴知錯能改,打死了別,就是的錯。來,是來和講這件事,不是讓質問。仔細考慮清楚,要不要給韓拓大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者怎樣息事寧,去問問爹,會知道的。往後的日子長得很,不要還沒開始的時候就弄得遍體鱗傷。”
說完,撣撣衣裳就走了。李曇一臉怔忡地立著,模樣有些頹然。
對她,其實是有幾分憐憫的。懂得秦璋的心思,他是要將李鶴高高得捧上去,再重重摔下來,所以李曇往後的日子也並不容易。她要是懂得經營,也許將來尚能有一席之地,但要是不知天高地厚,那就只能和她爹一同敗落。
只是如今看到的皆是宮門裡的蒼涼和寥落,無心於妃嬪間的勾心鬥角。
走到暖閣外的時候,秦璋裡頭呵斥著誰,他聲音放得有些大,顯然是怒極了。
高德恩跨上去一步作勢要替推門,將他攔住,站窗戶外靜靜聽著。
是關於安平和哥哥安豐祈的事。
五日前,安平酒樓裡遇見李鶴的侄子李深明調戲個姑娘,一時沒忍住就管了閒事。結果今日晌午,李深明又軍營裡出言不遜,安平與他大打出手,失手之下,李深明就被打斷了一條腿,大夫說這輩子就算是殘了。
哥哥不知怎的就攪進了這事,正被秦璋劈頭蓋臉地教訓。
窗戶下停了會兒,聽了個大概就再沒聽下去的想法,揮手招來高德恩,叫他傳九寶到跟前來見。
召見九寶的事瞞不過秦璋,也曉得。但安家經不住這麼折騰了,李鶴要是再糾纏下去,安家難保不是另一個大齊沈家。
九寶來了之後,將安平傷的事說了個原原本本。猜到了其中一部分,卻沒料到另一部分。
比如,九寶說,安平救的那個姑娘,先前就與安平走得近,彼時安平怕也不是義氣救那麼簡單。
再比如,那個姑娘也是認識的,她叫墨菊。
而李深明之所以專挑著墨菊欺負,又叫安平當場瞅見,這其中大概是有些貓膩的,況且誰也說不清李深明重傷是不是李鶴的苦肉計。
摁著額角,太陽穴突突地跳疼,九寶惆悵地看看,說:“主子,奴才過兩日就著墨菊入宮來。”
亦惆悵地看看他,自打入宮,他與說話就刻板起來,主子奴才分得十分清楚,但也不便苛求他什麼,畢竟宮裡是有規矩的。
然九寶前腳方才離開,秦璋後腳就進了配殿。
彼時正脫了鞋蓋上錦被,打算打個小盹。
他將從錦被中撈進懷裡抱著,一隻手把玩著枯黃不已的頭髮,“高德恩說,晌午去蘭池宮了?”
暗暗嘆了一聲,“嗯,去是去了,但也沒怎樣,就不必掛心了。”
他纏著頭髮的手頓了頓,“不是怕將她怎樣,是怕她說了不該說的來氣。阿歌,眼下畢竟也不是一個的,許多事都要注意著點兒。”
“唔,往後會注意的。”往床裡頭蹭蹭,“那什麼,累了,忙的吧,歇著了。”
說完,還十分配合地打了個瞌睡。
秦璋深深地望了一眼,到底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替掖好了被角,又蹭蹭的額頭,這才著掩上門出去了。
這個不算是回籠覺的回籠覺,睡得不大踏實,腦海裡一直飄蕩著支離破碎的畫面,壓抑著胸口一瞬一瞬地喘不上氣來。
“娘娘、娘娘。”
睜開眼的時候,一雙素手正搖晃著的手臂,怔忡了下,認出是常日裡伺候的小宮娥。
見醒來,小宮娥噗通一下子跪地上,慌里慌張地磕了個頭,“奴婢斗膽,吵了娘娘歇息,請娘娘恕罪。”
嘆了聲,示意她扶起來,“吵都吵了,還有什麼斗膽不鬥膽的。說吧,出什麼事了。”
她扶住,怯怯望了一眼,“李貴妃她……蘭池宮裡掛上了三尺白綾,說是要與那死去的韓令侍賠命。”
撐住額角,忽而一股怒火沒來由地自胸口騰起,轉手掀起被子就下了地。可眼前突地一黑,又險些站不住。
幾個小宮娥嚇得一陣手忙腳亂,這才替將外袍規整妥當。
但終歸也不著急,因李曇左右是死不了的,她這麼,只是向示威罷了,至於秦璋那頭,估摸著她是要搞出一哭二鬧三上吊來給他瞧瞧的。
一路思量著,便到了蘭池宮前。
宮裡頭熱熱鬧鬧地一片,丫鬟婆子內侍跪的跪,哭的哭,倒是每一個敢上去拉一拉李曇的。
來的時候,伺候的宮娥講,這事不久也是要傳進秦璋耳朵裡的,因他眼下正與兵部尚書等議事,高德恩一時不敢進去打攪,就著來先知會了。
思量著,高德恩這是一步步推著去後宮裡掌事的主子,倒難為他了。
“都別哭了,讓本宮去死!姓安的不是叫本宮賠命?那本宮就賠給她,本宮倒要看看,皇上會怎麼處置她!”
立院子裡,就聽見李曇聲嘶力竭地吵嚷。
只是這一來,院裡跪著那幾個正嚎啕大哭的,都止住了哭聲,一個個都噤若寒蟬。
笑了笑,拾階而上進了正屋,進門前,對著屋外幾道:“都接茬哭,別停,這麼聽著很是熱鬧。”
於是,門外地接著哭上去。
說完,抬眼看著正將自個兒脖子比白綾那個圈兒裡的李曇,說:“別死,都是圖個清淨,怎麼死的這麼大張旗鼓?唔,別瞪,要死就趁早,能搶先投個好胎。不擾的興致,死吧,死完好叫來收屍。”
李曇一時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小宮娥見站著累得慌,就趕緊湊上來借了半個身子給倚著,十分有眼色,讚許地看了她一眼,接著對李曇道:“也是出身將門,怎麼連這種芝麻綠豆的事都要扯上生死?”
好整以暇地望著她,想,李曇其實算是個單純的,她做什麼事都擅於直來直去。她討厭,就用這種直白的手段來報復,實是小孩子心性,也不曉得她爹是不是一直都將她養玻璃罩子裡了。但這樣也不賴,起碼後宮裡不至於烏煙瘴氣,讓沒個立足的地方。
“、就死給看了!恨!”
李曇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聲,腳尖一勾那圓凳,就將脖子掛上了白綾。
而接下的事情,卻幾乎不曉得是怎樣發生的。
秦璋不知是何時來了蘭池宮,只記得他痛呼了聲“李曇”,旋即明黃的袍子眼前晃了晃。
李曇腳下那個圓凳是怎麼砸胸口又磕隆起的肚子上的,也沒太多印象了。只是知道腹部一陣劇痛傳來,腳跟一軟就歪身旁的小宮娥身上。
徹底失去意識前,看見秦璋摟著從那個繫著活釦兒的白綾裡摔下來的李曇,他眼裡有騰騰的怒氣,可實不明白為什麼。那明明,是個連都看得出的活釦兒,他怎麼會不曉得。
除非,是關心則亂。
熱乎乎的血順著的小腿肚汩汩地淌下來,沒小產過,但地上那一攤血著實將嚇到。
秦璋放下李曇向奔來時,下意識地伸手要推開他,可只是撲向了虛空,然後膝蓋軟綿綿地一彎,跪倒地。
小宮娥驚恐的呼喊猶耳際,但眼前卻只剩下望不到頭的黑暗。
“……是個已成型的男嬰……”
也罷,兒子生宮廷,就註定逃不過皇位之爭,何必。
“皇上……保重龍體啊。”
他和李曇殺了兒子,不叫他們賠命已是的仁慈。
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睜開眼之前,心底裡,徘徊著這樣的對話。
有一種恨,它纏繞夢裡,綿延骨血,揮之不去。
摸索不到恨的根源,只知道,要醒來的。
想看看,他扼殺了兩個之間僅存的希冀後,他會活得怎樣精彩。
睜開眼,看著面色灰白的秦璋,忍著下腹纏綿不絕的痛楚,問他:“李曇死了沒有?送她去給兒子陪葬了沒有?”
的聲音很沙啞,很難聽,秦璋的面色一時如死般。
他咬咬牙,沒說話。
轉頭望向重重帷幔,說:“秦璋,假如要李曇的命,如何都要得。但護著她,那就算了。求的,都給了。這輩子,只求一件事,答應,從此兩不相欠。”
以為,當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會哭成個淚。可當真說出來時,眼睛幹得卻如同大漠裡早已乾涸的河流。
想,這就是無望到連眼淚都流不出,再沒退路的時候了。
秦璋的手微微顫抖,探過來想要撥開額前的碎髮,被側頭躲開了。
舔舔乾燥的嘴脣,接著說:“先前,甚至都打算犧牲墨菊去成全李鶴的算計,可現不想了。秦璋,兒子一條命並上與李曇兩個,換安豐祈和安平兩條命,賺了。別的不管,只要他兩個一生無虞。”
他靜靜地垂眸望著,眼底流淌的傷痛彷彿一條綿延不盡的長河,可那又怎樣,縱使他與李曇以死謝罪,也換不回什麼。
哀莫大於心死。
這是秦璋給的教導。
“阿歌,不會放走,就算下半輩子相互痛恨折磨,也不會放走。”他用生了薄繭的指腹柔柔滑過的臉頰,“縱然恨一世,也不能沒有。”
沒有再去看他,想,也是時候離開這個牢籠樣的地方了。
最近瘋狂掉收啊,看來大家紛紛都不愛狐狸的說……
矮油~~童鞋們,有小小虐,怡情到麼
斷袖,哪裡跑9188_斷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