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大婚
七月中旬的伏天,卻細雨連綿,與秦璋的婚期將至,鎮國將軍府裡一派喜慶祥和,陳嬤嬤私下裡捉了的手默默抹了淚,哽咽著說若是孃親尚且世,如今眼見著女兒出閣,該是多麼歡喜。
於是原本便暗自神傷的又暗自神傷了一遭。
大婚前一日黃昏時分,安豐祈風塵僕僕地從滄瀾河班師回朝,掐時間掐的很有些準頭。他見著的面時,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本想著或許要嫁他,卻沒料到才轉眼就果真嫁了。”
他這個話說得十分不鬱,因出嫁的事本就不是提上日程來的,與何干。要是當真掰算起來,這個禍頭也是自秦璋那處挑起的。
因此番是要嫁進王府裡,免不得將來要面對著宮裡一干等,規矩自然少不了。但老狐狸皇帝許是也不大待見,所以只大婚前這一日差了幾個女官來同說叨說叨大婚時的規矩,旁的細枝末節倒未多提。
而轉眼即是要成婚了,恍然便覺得有些憂慮,但到底憂慮甚,卻不大能講的清楚。
花花跟前擺著一副愁苦的形容,苦不堪言。安豐祈對要嫁出去的事,顯然不大樂意,但他也沒辦法提出異議,只得如此。
因安豐祈與本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妹,所以孃親的事也未避諱他,撿著重要的都與他細細說了。安豐祈對孃親的事知之甚少,只曉得當年孃親去時的一部分因由,而此番一通點撥,他才正將一些沒頭沒尾的事串成個串兒,倒騰明白。但說到底,兩個再琢磨也是無用功,畢竟娘已故去多年。
將陳嬤嬤託給安豐祈妥善照看,算是能讓老家有個妥善的去處。
天將將暗下來時,宮裡的宮娥們就緊催著早些歇息。因是要起個大早去宮裡叩謝皇恩,再回到府中等著秦璋來迎,所以半點也不得馬虎。但思量,眾大抵是怕圈著倆黑眼圈去上花轎,跌了將軍府的面子。
宮娥們伺候著雕花**歇下,裹著錦被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日裡,花花尋了間隙同說,他待喝了喜酒,沾了喜氣,就該回天一教了。往後撿著逢年過節的,他便叫小灰捎封信來與絮叨絮叨。
他平白的一番話,卻說的忒心酸忒惆悵。
這麼多年來,與花花揮手作別也不是揮了一回兩回,但卻當真沒哪一回是同這回一樣如此叫揪心難受的。
明明是成婚的吉祥日,卻偏又是個離別的愁苦日。可花花也委實沒道理再滯留北戎,終歸這場離別是要來的,早晚之別罷了。
天際的啟明星亮堂堂的時候,小宮娥一雙素手將搖醒。
迷濛著雙眼由著幾雙手頭頂忙活,心間不由地煩悶,琢磨著待這一日罷了,定的補個安穩覺。
因是先頭要去宮裡叩謝皇恩的,所以頭面也做不得太花俏,須得莊重且典雅。
然老皇帝差來的這些個宮娥,許都是見慣了場面的,這一身行頭上處處的細節都把握得十分妥帖,未叫操什麼閒心。
們這一府須得擺上場面的,此番都坐上了轎子入宮,一溜的轎子四平八穩,瞧著倒有幾分喜氣。
入了宮,老皇帝像是將將起身,一雙一貫賊亮的眼似蒙了曾霧氣般,懶洋洋望著等跪了一地的。
可老皇帝下首落座的皇后卻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目光炯炯地將望著,卻不知她這麼望來望去地倒能望出個什麼好歹來。
安木金並安豐祈與三,三跪九叩叩謝皇恩浩蕩,給賜了門如此妥帖如此稱心的婚事,並一再信誓旦旦為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老皇帝擺一擺手,照慣例說些不痛不癢的話,囑要作個大度又賢惠的媳婦,要以為皇室開枝散葉為己任,往後就莫問政事,全力相夫教子。
一一妥帖應了,皇后卻末了時頗熱情地扶了的手,道:“鳳歌啊,此番雖貴為正妃,但蘇姮總歸是先進門,此番又有了身孕,往後們姐妹間要是有什麼小摩擦,可要多擔待。母后說這個話,也不是偏袒蘇姮,左右才本宮體己的兒媳婦,本宮自然是站這頭替考慮的。也曉得,璋兒對蘇姮那是十分隆寵的……本宮的話,可明白了?”
望著眼前尊貴的皇后,一時無言。安豐祈悄然唏噓的一聲落耳畔,顯然皇后的一席話敲打了的同時,也敲打了他原本就不怎麼愉悅的情緒。
但自認一向是個大度的,所以此番也樂呵呵迎上去,將皇后的話一一應了。最後這場略顯沉悶的叩謝皇恩以老皇帝的一番賞賜,以及皇后套手腕子上的一隻金鑲玉鐲子作罷。
回到鎮國將軍府的時候,自覺得脖子與腰桿子都酸困酸困,但這廂一群小宮娥們卻容不得歇息片刻。因要趕著吉時拜堂,所以頭面衣裳都得搗騰得妥妥得,不能誤了時辰。
待一切拾掇停當,便硬著脖子坐榻上候著,暗自感嘆成婚著實不是個容易的事情。一個一輩子來這樣一遭已然很可以,等閒千萬不要鬧出個和離,然後再重新來一遭,太折磨了。
頭頂上金玉簪子的重量著實是熬,繁複的喜服捂得大汗淋漓,待放要扯一扯領子,鬆口氣,喜娘便一個箭步頗矯捷地阻止了。
於是繼續悶熱悶熱並百無聊賴地等。
直到府外鑼鼓喧天時,喜娘才將一方繡著金絲牡丹的大紅蓋頭搭沉甸甸的腦袋上。
於是頭頂上又添了一道重物,視線頓時跟著一暗。
喜娘扶了從屋裡出門,絮絮叨叨說著吉祥話。亦步亦趨地跟著,沒留意她到底是絮叨著什麼,只瞅著眼皮下那丁點可見的幾步路,生怕踢著絆著個什麼,不留神摔個大馬趴,就不大好了。
但到底是多慮了,自出了門這一路上,除去偶爾冒出來的幾隻不曉得主是誰的腳,這路再沒那麼平坦再沒那麼順暢。
於是就這般順暢進了那頂轎子。
轎子一路往梁王府去,大街上十分地歡騰,約莫是百姓們紛紛趕過來湊熱鬧。但礙於秦璋的臉面,也無法揭了蓋頭挑開轎簾去看看這十里長街到底是有多麼地歡騰喜慶。
因梁王府離著將軍府並不算多遠,所以還沒等到昏昏欲睡,轎子便咯噔一聲落了地。
外面照樣是嗩吶喧鬧,微地一凜,忽然省起秦璋此時是該向轎頂連射三箭。
可萬一,他不慎抖了一抖手,這箭穿門而入,豈不死得冤枉。
然正自思量間,卻恍然聽得重重一聲悶響,緊接著轎子一顫,轎門便被拉開。
蓋頭下,探來一隻骨節分明且修長的手,緩緩伸出手去握住,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心頭稍一寬慰。
秦璋牽著一步步上了石階,入了王府。跟著他的腳步,腦子裡卻紛亂一片,嗡嗡地叫個不停,許多片段自眼前匆匆而過。
愣愣著由著喜娘攙扶著軟墊上跪下,聽著禮官高聲唱喝著拜天拜地拜高堂。
與秦璋雙雙伏身叩拜,俯身間,蓋頭揚起一角。望著他神采飛揚的側臉,一時彷徨且欣喜,
這遭鄭重地三個頭磕下去,便是千山萬水,白首不相離。半生因緣糾葛,如同纏繞的藤蔓,將兩個綁一處,掙不開也逃不去。
喜娘攙扶起身的剎那,恍惚看見滿院子飄散的梨花下,高高揚起的鞦韆。鞦韆下,秦璋負手而立,脣角漾著飛揚的笑意,坐鞦韆上,半長的發挽成兩個圓溜溜的髻。
與他,都還是年幼時的模樣。
失去意識前,朦朦朧朧看見秦璋驚慌失措的面容,花花飛掠而來的身影遮蓋住了一方天光。
眼前的光亮一瞬間消逝,黑暗裡,彷彿有火光灼灼。深宅大院與荒郊野嶺面前交替,一樣滔天的大火,一樣沉寂的夜空。映紅天際的火光裡,是誰的慘叫聲令痛徹心扉,又誰一襲紅裳飲鴆而亡。
奔走望不見頭的荒野裡,笙旗傾倒,枯骨遍地,狼煙遠遠燃起,耳畔翻湧著蒼涼的喊殺聲。是誰牽起的手,問要不要活下去,又是誰刀光劍影裡,護得半世安穩。
剎那間,秦璋的面容如水波眼前晃動,他的身影漸行漸遠,拼盡了氣力追趕著他,問他究竟要的是什麼,究竟將擱了什麼位置。
奔跑中,猛然下墜的失重感讓恍惚抽離了扭曲的場景。
睜開眼,一燈如豆。
龍鳳燭已將燒盡,嗶啵聲靜謐中格外清晰。
恍惚一陣,才覺出此時正和衣躺雕花**,蓋著的是鴛鴦戲水的緞面雲被,枕著的是,唔,秦璋的一條手臂。
他闔著雙目,臉色不甚好,燭火下,也是慘白慘白的沒有血色。
愣了愣,慌忙抬手去晃他,生怕是他出了什麼岔子。
秦璋猛地睜開眼,初初望著時,眼中有片刻的迷惘。
將手覆上他的臉頰,啞著嗓子問:“咱倆這可算是成婚了?”
他怔忡了一瞬,神色逐漸緩和,伸手反覆摩挲著的髮際,眼中漾著滿滿當當的留戀。
摁了摁額角,嫌棄眼皮來望著他,“狐狸,十多年前的那場宮變,是不是一早就默許了安木金的計劃。酒兒公公勢必要死,而,也勢必要遠離北戎?”
他將手停耳畔,默了許久,脣邊緩緩攢起一個苦笑,他說:“縱然盼著什麼都不要想起,但老天卻總是要事與願違。”
洞房花燭,原本該有的甜言蜜語被一句話攪得亂七八糟。但白日裡這一暈倒是叫想起了曾經的許多往事,不敢說已事無鉅細地回憶起來,可頂重要的那幾件,卻也一件也沒落下。
曉得了細枝末節,心頭免不了要涼颼颼一片。可即便如此,也已然走到這一步,繼續矯情下去對誰都沒有益處。
但一貫擅於粉飾太平,於是伸手解了秦璋腰間玉帶,說:“世都道春宵苦短,所謂洞房花燭,必也不是叫咱兩個幹瞪著眼,兩兩相望罷。”
秦璋勾勾脣角,翻過身抵住的肩頭,眯了眯一雙狐狸眼道:“這麼,可莫要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總覺得寫的很艱難,卡文啊,好容易給卡出來了
斷袖,哪裡跑8178_斷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