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一怔,為自己竟然在想有關黎書清的事情而感到驚訝,繼而覺得有些不自在。
她立刻轉過身去,撇開心中的那份失常與不自在,走向那整排的書櫃。
北黎國中,無人不知端沐王府藏書眾多,除了王宮裡邊的藏書閣外,就屬端沐王府的藏書量是最大的,而且量大且精,從卜筮書到醫書,從詩歌到話本,從農事書到四書五經,真可謂是卷帙浩繁,汗牛充棟。還有好多珍貴的孤本善本,其中有一些書就連王宮中的藏書閣都沒有。
端沐王府也有自己的藏書閣,就在隨園旁邊的“群峰簪笏閣”,大多的書都收藏在那裡,黎書清為了自己看書方便,就將自己常看愛看的書搬到了隨園的書房裡邊,大多數都是四書五經類的。這些日子以來,不知道他是一時興起還是有心向學,一下子從“群峰簪笏閣”裡邊將那裡所有的醫書都給移了過來,閒暇有空就翻起醫書來看。看得還極其認真,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專攻醫理的,可是月色有從其他的人那裡瞭解到,黎書清在學術方面是個極有天分的人,做學問是一把好手,可是在醫理上卻是知之甚少,但是最基本的簡單的切脈還是會一點的。
估計,就是因為意識到自己在醫理上所知甚少這一點,他才會那麼用心地去看醫書充實自己吧。
月色這麼想著。
經史類的書籍都放在書架的左側,月色走到那邊,然後開始心無旁騖地一本一本地翻找書單子上所列的書目。
其實要找這些書還是挺容易的,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月色就從書架上邊將這些書給找了出來,她在原先放這些書的地方都做了記號,以便黎書清看完之後可以將這些書放回原位,免得打亂書籍的擺放順序。
做好記號以後,月色將那一摞摞厚重的書給整齊地疊放在書桌上。《北黎弘光至清嘉詩經著述考》有十卷、《三朝聖諭錄》有一十八卷、《上古音律考》有四卷、《佳府詩集》有二十二卷、《易學本義附錄纂疏》有一十五卷、《南府音韻》有六卷,總共有七十五卷!
看著堆滿整張書桌的疊得高高的書,月色默了一默。一下子就讓她拿出那麼多的書來,將書桌都給堆滿了,他是要怎麼看,是要看到什麼時候?
月色想了想,目光在書房中逡巡著,看到了一樣東西。她走到一邊,將放在牆角的一個木架子移了過來。木架子有些重量,月色的右手臂並沒有多大的力氣,她只得用左手使勁,右手借力,將那個木架子給移到了書桌的旁邊。
做好這件事情以後,月色的額上早已經冒出了許多的汗來。她想從懷中掏出手絹來擦擦汗,可是手伸進懷中,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她才想起來,那個手帕昨晚上拿去清理那個十四夜的傷口,後來又被他給拿走了。
月色的手頓了頓,然後抬起來用自己的手將額頭上的汗胡亂地擦了擦,然後又將那些堆滿書桌上的書搬一部分到木架子上邊來。這個木架子原本是用來放花瓶之類的裝飾物的,上次桑梓瑤來到這隨園的書房中,生氣起來懲罰她舉花瓶,那個花瓶就是從這個木架子上邊拿過來的,那個時候那個花瓶被她給打碎了。
黎書清並沒有責罰她,後來府中的管家詢問是不是要再拿一個花瓶過來,黎書清回絕了。他本就不是很喜歡那些瓶瓶罐罐的東西放在書房裡邊佔空間,那花瓶是一開始建造書房裝修好以後就擺在書房裡邊的,他本就是一隨遇而安的性格,也就懶得移開了。
由於桑梓瑤這麼一鬧,花瓶徹底消失,他雖是對這個消失的原因感到很是不悅——因為這個花瓶竟然被用來當做責罰人的工具——但是,他還是對這個消失的結果感到輕鬆了。
現下,這個木架子正好空著,放到書桌旁邊正好與之等高,拿來放書倒是合適得很。
待月色將一部分書移到木架子上以後,看了看書桌,上邊空了一大半,要看書寫些東西也方便多了。
做好了這些工作,月色靜下心來,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面前那一大排的書架,看了足足有半晌。
緩緩地,她抬起腳步,不由自主地走向書架的右側。
《脈經》、《鍼灸甲乙經》、《諸病源候論》、《外臺祕要》、《四部醫典》、《太平聖惠方》、《銅人腧穴鍼灸圖經》、《飲膳正要》、《御藥院方》、《素問玄機原病式》、《本草品彙精要》、《溫疫論》、《臨證指南醫案》、《溫熱經緯》、《溼熱條辨》……
目之所及,都是醫書。
月色抬起左手來,指尖從上邊的那些擺得很是整齊的書上一一滑過,手指上留下一片火熱。
月色的雙眸閃著深幽的光來,緊接著又暗了一暗,左手滑下撫上自己的後手臂。稍稍一用力,右手臂處就傳來一股劇烈的疼痛。
腦中又開始想起那天晚上所做的那個噩夢。
噩夢中,那個白衣少女從萬丈懸崖上被那個如暗夜修羅的女子用力推下,少女的身體如同一個折了翅無力飛翔而從高空墜落的白鴿一樣,直直地往山底下掉。
雲蒸霞蔚環繞在身側,身體根本就不能受自己的控制,有好幾次,少女都以為自己來到了天堂。
爹,娘,我去找你們去好不好?
少女的眼角掉下淚來,被那從兩頰刮過的風給打散了……
月色的身體猛地震了一震,眼前又像是浮現了那一天的情景,一幕幕,那麼清晰,清晰到她渾身戰慄。
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癱軟了下來,靠著書架緩緩地滑了下來,跌坐在了涼涼的地上。
那個白衣少女——就是她。
那一日,她被那個人推下了無情崖。那個人的那個舉動,也算不上是出其不意,其實在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就有了被推下去的覺悟。
“這次,你的第二次刺殺行動又失敗了……我該要怎麼懲罰你呢?”那個人說的時候是笑著的,笑容妖冶無比,卻讓人陡然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