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危機
桓少筠忙道:“快請進來。”
郅都快步走進帳子,身上早就換上了一件月白綾袍,腰間懸著一塊象牙白犀玉,頭上的發冠早已取下,頭髮編成一股大辮,黑亮如漆,垂在身後。
郅都恭恭敬敬地給桓少筠鞠躬行禮:“原來母親在妹妹這裡,讓兒子好找。”
桓少筠微笑著點頭,細細地打量著他,一張四方的國字臉,濃眉大眼,高鼻闊口,身材高大魁梧,這一點倒是似足了他的父親。
十三年前,自己初到烏弋的時候,他還是個六歲的孩童,在他之上原本還有兩個哥哥,卻都不足十歲便夭折了。他母親也傷心過度,年紀輕輕就離開了人世。
他父親鮮于裒雖也有幾個嬪妃,膝下子嗣卻單薄,只有他一個孩子,自然把他看得寶貝似的,好在他倒是無病無災地長大了,十五歲上給他娶了王妃,成了家。
可誰曾想,那個女子也是個極沒福氣的,不出三年便身患重病香消玉殞了,身後連個兒女都沒留下。
郅都跟他父親一樣,都是重情重義的漢子,鮮于裒單于跟前大閼氏是青梅竹馬的情誼,每年她的忌日他總不忘去祭奠一番。郅都更是在妻子過世時放言,三年內不再娶妻,到如今也未曾失言。扶羅若是真的跟了他,想來這一生也不會被虧待。
“孃親!”扶羅輕輕搖晃著桓少筠。
桓少筠一驚,見郅都坐在下首,正滿臉尷尬地望著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才想起了別的事,郅兒可別怪我。”
郅都憨厚一笑:“母親言重了,我方才說,父王讓我提醒母親和妹妹,拜月儀式就快開始了,可別遲了。”
桓少筠點點頭:“那四大部族的俟斤可都到了?”
“都到了,正在王帳內跟父王說閒話,我見過了他們就出來了,父王囑咐我快去請母親。”
烏弋千餘年前發源於滹沱河畔,分為五大部族,族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滹沱河旁的莫何川大草原上,依靠放牧、打獵、捕魚為生,過著逐水草而走的生活。
原本五大部族各自為政,幾百年來倒也相安無事,可不想後來這草原上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部落,為了爭奪水草,彼此爭鬥不休,五大部族互不隸屬,在征戰中往往處於下風,備受其他部族的欺凌。
終於,一次次的重創致使五大部族痛定思痛,一致決定推選一位單于來統率整個烏弋。可各部族又暗藏私心,生怕推選的這個人久居五部之上,會生出徹底吞併五部的心思,遂決定單于一職任期只有十年。十年後,單于再重新遴選。
這個法子一出,倒是頗具成效,五大部族聯手,其餘部落倒真的不敢再肆意欺侮,可是莫何川上的土地水草就是這麼多,各部族人口卻繁衍不止,為了生存,還是免不了一次次混戰。
在無數次征戰中,烏弋五大部族中的都密部強大了起來,帶領其餘四部徹底驅除了其他部族,也就是從那時起,烏弋的單于世世代代由都密部來擔任,所謂的推選倒成了個形式。
不光如此,原本五大部族還特意定了推選的日子,可不知從何時起,這個日子也早就遺忘殆盡,只是在舉行推選儀式那年的拜月節上,眾人祭拜過天地祖先,一通吃喝歌舞狂歡後,才例行公事地走一遍過場。
想到這,桓少筠不禁輕輕嘆了口氣,她雖然只在烏弋待了十四年,可也能瞧出其餘四部族俟斤對都密部霸佔了幾百年的單于之位心存不滿,只是礙於都密部兵強馬壯人多勢眾才不得不服從。
那些俟斤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鮮于裒在還能壓得住他們,可萬一那天他不在了,這個唯一的兒子郅都心底純善,性情憨厚,可還能有本事制住這群心懷叵測的人?
“今日孃親怎得老是嘆氣?”扶羅歪著頭,一臉好奇。
桓少筠不願把心思說給兩個子女聽,只好輕輕戳了戳扶羅的額頭:“孃親嘆氣,自然是為了你不聽說,整日就知道胡鬧,什麼時候你能跟你哥哥一般懂事,孃親就不會嘆氣了。”
扶羅聽母親又在數落自己,撅起了小嘴,哼了一聲:“母親就是偏心,我哪裡胡鬧了,明明我最乖了。”
郅都咧開嘴笑了起來,桓少筠無奈地瞪了扶羅一眼,“好,好,你最乖了。”
到底還是年輕啊,心思沒有那麼重,看不清這其中的種種關竅。
這三十年來,都密依然是烏弋實力最強的部族,可東離一部也是快速崛起,居然隱隱有了挑戰都密一部的實力。東離一部俟斤素古延也是個野心勃勃的人,這些年跟單桓的爭端,十次有八次都是東離一部率先挑起的,雖然鮮于裒都想辦法壓了下去,可一直這樣下去,終歸不是辦法。
儘管她平素不過問政事,可明裡暗裡也聽說素古延這半年來一直跟其他三部俟斤緊密聯絡,尤其跟烏弋第三大部孤胡俟斤夫餘更是熱絡,雖然她沒聽到什麼不利於都密一部的訊息,可這麼積極的舉動,本身就反常。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按照烏弋的慣例,今年慶祝完拜月節後,應該又是十年一次推選烏弋單于的日子了,幾乎所有都密人都順理成章地認為,這次的單于必定還是鮮于裒,畢竟幾百年來,烏弋的單于都是都密的俟斤在充任,從沒出過什麼岔子。
這次也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桓少筠極力回想著這半年來鮮于裒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想從中找出些端倪來,可想來想去,終歸是毫無頭緒,他似乎沒有半分異常的地方。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過分緊張?
忽然,桓少筠想起方才扶羅說起的單桓要來提親的事,她本想問個明白,可被郅都的突然到來阻止了。
單桓自然知道烏弋每十年推選一次單于的規矩,可想來也是相信這次應該還是鮮于裒再次當選,否則便不會趕在新單于剛當選的日子裡做這檔子事了。
可最關鍵的問題是,鮮于裒對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態度?
他明明郅都郅都對扶羅的心思,把訊息透漏給郅都,這是不是說他也不贊同這件事。可反過來說,他偏偏隱瞞了自己,難道是怕自己堅決反對這樁婚事嗎?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鮮于裒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