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番外十三
連君章不禁想起了當日的情形,也有幾分汗顏。
“就如同隨王所說,皇甫曼卿到底不是真正的皇甫家人,性子軟弱可欺,整日裡就知道擺弄那些無用的琴棋書畫,若不是她昏庸無能,又何必把我推到臺前來,讓我扛起原本屬於她的職責。”
“所以你在她死後就千方百計地算計她的兒子?”
“何止是她死後,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跟你說實話,連君章的死,就是我和伏夔聯手,讓陛下有了留子去母的念頭。”澧蘭得意洋洋地說。
連君章驚訝莫名,她真的沒想到當日皇甫曼卿的死還有伏夔和澧蘭的手筆。
“不知道吧,其實別說是你,就是陛下,宇文曜不是也沒發現其中的關竅嗎?
當年伏夔故意把甫弇在雒邑的據點暴露在扶羅和甫家人面前,甫琛果然上報,這下南部甫家密謀造反的事徹底被陛下偵知,陛下自然被甫氏甚至皇甫氏起了戒心。
甫弇被逼逃入草原,再也無力跟皇甫氏爭雄,而甫琛一家自願退出朝堂,隱居他鄉,甫氏自此再也無法立足。
陛下既然對皇甫氏起了疑心,自然就會害怕等他死後,兒子即位,皇甫曼卿母憑子貴,會趁勢扶持皇甫氏,即使她特意上書,要求陛下削去她父親的職位,也不能消除陛下的疑心。
可是宇文曜又是他中意的太子人選,他一直拿不定主意。
那晚他來到我的房中,又感嘆起皇甫氏野心太大,我沒說什麼,卻藉故提起他八歲喪母,這些年來也算長大成人,他自然就會覺得,只要母親沒了,宇文曜自然就會斷了跟皇甫氏的聯絡,他自己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的母親也姓皇甫,可他對皇甫氏沒有半分感情。
後來,他又跟伏夔通訊,也隱晦地提及了此事,伏夔沒有回答他,卻在信中提起過往地歷史,這終於讓他下了決心,留子去母。”
“不僅如此,你跟伏夔如此積極地打壓皇甫氏,也讓先帝相信你們跟皇甫氏沒有任何關係,所以在他死後可以放心大膽地把朝政和太子交到你們的手中。”連君章冷冷地說。
“沒錯。不過我們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一件事,皇甫曼卿居然在臨死前找你託孤,把宇文曜交到了你的手中。”
“是啊,皇甫曼卿姐姐也不是傻子,她雖然不知你和伏夔的真實身份,可也能想到這個朝堂上有人在暗算她,她不知道是誰,可她對我是最放心的,畢竟連家早已倒臺,沒有半分勢力,也不會跟旁人一爭長短,孩子交給我,是再安全不過。”
“看來她也不是我想象的那般軟弱無能,還懂得在臨死前給孩子設定了屏障。”
“皇甫姐姐從來就不是軟弱無能,她比我們每一個人都通透豁達,她早就看透了自己這一生的命運,她不願捲入這些紛擾中,所以才寄情書畫中,完事都不縈繞於心罷了。”
“完事不縈繞於心?她想過隱士高人的日子?可惜她沒這個命,想來陛下對她也算是有情有義,可她總是淡淡的,從來都是恭恭敬敬的,可從無半分恩愛之心,若是她對陛下有幾分情意,恐怕也不會那麼容易就被賜死了吧。”
連君章若有所思地看了澧蘭一眼,嘴角微微一翹。
她早就發現,在澧蘭的口中,一直不肯稱呼宇文翽為先帝,而是稱呼他為陛下,顯然對宇文翽還是頗有情誼的。
而如今,說起皇甫曼卿對宇文翽的淡然,口中又是如此憤憤不平,羨慕嫉妒溢於言表,更是讓連君章肯定了自己的心思。
“想不到你對先帝還是有幾分真心的。”
澧蘭看了連君章一眼,“我死到臨頭,也不怕跟你說實話,是啊,我是喜歡陛下,就在他臨幸我那晚,我就喜歡上了他,可是在他眼裡,我只是皇甫曼卿的丫頭,就算是對我和顏悅色幾分,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我到底哪裡比不上她,不外乎她會些讀書人會的東西,能跟陛下談古論今,若不是因為皇甫氏天下被奪,我也是公主身份,也能去學這些東西,也能出口成章。
最可恨的就是,陛下聽聞我的名字是皇甫曼卿所起,還一直誇讚起的好,說什麼我的名字是出自楚辭,澧蘭沅芷,沅有芷兮澧有蘭。從那一刻起,我簡直恨透了我的名字,我本就是她的丫頭,在外人眼裡,我就是她的附庸,可到頭來,連名字上都要刻上她的痕跡。
我不願意,我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可是隻要她活著,我就沒有這個機會。”
“可就算是她死了,你也沒有任何機會,陛下根本就瞧不上你,你不會不知道吧?”
連君章原本以為澧蘭一定會勃然大怒,可萬萬沒想到,她神色突然黯然下來。
“沒錯,有皇甫曼卿的時候,我一直在騙自己,陛下不願瞧我一眼,不過是因為有她在,只要除了她,陛下就能看到我了。
可是皇甫曼卿沒了,連這個自欺欺人的藉口也沒了,陛下根本就懶得理睬我,原本他還隔三岔五地來我宮中,可等到她死了,陛下索性都不踏足我的宮中了。”
先帝自然不會再去你那裡了,連君章暗暗想到,皇甫曼卿死後,宇文翽的痛苦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雖然他極力掩飾,也掩飾得很好,可還是讓她發覺了。
凡是有皇甫曼卿印記的地方,他都極力避開,甚至有段時間,他連宇文曜都不願意見到,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迷上了修仙練道,熬製丹藥,也是因為這個,讓他年紀輕輕就送了命。
“說一千,道一萬,我這一生,受過哭,享過福,也得到過極大的榮耀,如今連死只怕都死要遭受天下人沒有受過的極刑,也算是極致了,我不後悔這一生,只不過若真的有來世,我不想再生在帝皇之家,尤其是沒落的帝皇之家,也不想再為了那不切實際的故國夢而苦了自己,我想好好地為自己活著,去找個愛自己的人,好好地生兒育女,過份平常踏實的日子。”
連君章站起身來,不再去聽澧蘭在那裡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來世的期望,轉身緩緩走出了牢房。
故國夢,不切實際的故國夢,為了這份虛無縹緲的夢,犧牲了多少人,又連累了多少人。
但願世上再也不要有這些苦痛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