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仇怨
宇文翽點點頭,“那你後來還見過那個男人嗎?”
雲夢澤有些遲疑,“這個罪婦不好說,畢竟那男人的身形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又蒙了臉,罪婦也沒聽見他的聲音,他縱使日後再去語鶯齋找媽媽,罪婦也不知曉。”
宇文翽心內暗暗贊同,臉上卻不動聲色,“那你日後見過老鴇私下去找過這個男人嗎?”
“沒有,”這次雲夢澤答得倒頗為爽快,“陛下有所不知,罪婦這個行當,本就容易招惹是非,所以從入行的第一天,教養師父就告知,與自己無關的人和事少問少管,如此才能保的萬年平安。罪婦在語鶯齋從不多打聽旁人的是非,也不去熱心別人的行蹤。那日就是想跟黃炳大哥開個玩笑,才無意發現了媽媽的祕密。”
“不去打聽旁人的是非?”宇文翽撇嘴一笑,“不見的吧,據朕所知,你在語鶯齋裡常常問起右賢王的事,怎麼,在打右賢王的主意?”
雲夢澤胸口劇烈起伏,雙手緊握成拳,原本紅潤的臉龐瞬間沒了顏色,額頭青筋暴起,眼眶瞬間充盈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讓他落下來,把頭扭向了一邊。
宇文翽裝作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好整以暇地坐在案几後,端起皇甫曼卿早就命人準備好的茶湯,輕輕抿了一口。
長秋宮的側殿是間暖閣,閣中放著兩盆珍珠矮,幾片鮮豔厚重的花瓣上簇擁著嫩黃嬌豔的花蕊,吐著幽靜深邃的清香,混合著金蓮花鈕雕勾蓮紋碧玉香爐中飄嫋而出的香氣,一併氤氳在這側殿裡。
突然,雲夢澤猛地抬起頭來,雙眼燃燒著熊熊的憤怒之火,可堅定的神氣卻透骨而出,“陛下將罪婦交予刑部或是暴室都悉聽尊便,只是罪婦不再回答任何問題了。”說完,雙脣緊閉,眼睛平平直視前方,再不看宇文翽一眼。
宇文翽也不著惱,看了一下手中的茶盅,嘆了一口氣,“皇后這裡傳膳飲茶用的都是舊瓷,可比不上翠微宮那闔宮上下的金器。”
雲夢澤輕輕哼了一聲,也不答話,宇文翽慢慢放下茶盅,“雲夢澤,臨羌人氏,建和元年八月初七生,家中原本有父母幼弟,祖上也算是書香門第,名門望族,可不想建和十年,因家中一宗土地官司,槓上朝中重臣,父親被逼自殺身亡,母親染病故世,幼弟失足落水溺斃,雲家從此家破人亡。而你,雲夢澤從此流露街頭,乞討為生,直至被賣入勾欄院。”
雲夢澤輕輕抽了一下鼻子,把浮上眼眶的淚水硬生生給逼了回去,纖細的脊背挺得筆直,牙關緊咬,雙目中怒火賁發,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宇文翽輕輕嘆了口氣,“一個十五歲的女子,被人千里迢迢從臨羌賣到雒邑,其中心痠痛苦難以言喻,是以你一直都在想著要報仇,這也是你即使被逐出雒邑,永生不許踏入,也不肯遠離的原因。
可是,你只是勾欄院的一個歌舞伎,僅憑著在語鶯齋打探下訊息就妄圖拉下一個朝廷權貴,你不覺得是痴心妄想嗎?”
“就算是痴心妄想,我也要想上一想,再說,陛下就怎知我這一生都報不了仇呢?”宇文翽的話字字誅心,終於引來了雲夢澤的反駁。
宇文翽不做聲,殿內只聽雲夢澤略帶著嗚咽的聲音,“我也是生於良家富室,祖上也曾是白玉為堂金做馬的人家,家中高樓閣苑,亭臺水榭,父慈母愛,兄友弟恭,聖賢書中馨香常伴。
可誰曾想,那年連且昌的內弟看上了我家的一塊祖地,定要佔為己有,若是其他地方我家倒也罷了,可那是我雲家代代先祖埋骨之處,我雲家不願相讓,他便硬要強佔,我父親氣憤不過,告上了衙門。可憐父親讀了一世聖賢書,卻不通世情,這世間民與官如何相爭?
這場官司生生拖垮了我雲家,父親受不了打擊,投繯自盡,母親也為此染上重病,卻無錢醫治,最終含恨而終,可憐年幼的弟弟無人看管,偷偷去水邊玩耍,卻失足落水,被人救起時身子泡的都辨不出來。父母走後,我一人無依無靠,除了乞討沒有別的法子,直到我被人帶來雒邑,賣入語鶯齋。”
“你確實是被人帶來語鶯齋,帶你來的這個人,想必就是那個何先生吧?”
雲夢澤閉口不言,宇文翽無謂的笑了笑,“你不承認也無妨,朕雖然沒有證據,卻已經明白了,想來你這次來見朕,你背後的人已經教給你怎麼說怎麼做了。”
雲夢澤低聲道,“陛下,罪婦已經說過,不認識什麼何先生,即使進了刑部天牢和暴室也是這句話。”
“用不著這麼麻煩,你大約還不知道吧,你背後的人之所以要你見到朕做出這副腔調,就是要故意告訴朕,你就是何先生的人。
他們既然敢讓朕知道你的身份,說明是有恃無恐,你所知必定極其有限,即使朕撬開了你的嘴巴,也得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有何必費那番工夫。”
雲夢澤摸不清宇文翽到底是確實猜到了什麼,還是在故意詐自己的話,生怕被抓住什麼把柄,只好一言不發。
宇文翽見雲夢澤一臉警惕不安,撇嘴道,“雲夢澤,你大約不知道,朕雖只有十九歲,可八歲母親就去世了,在這個處處是陷阱,人人身上帶刀的皇宮中,跟長姐相依為命,什麼人有真情實意,什麼人在演戲,朕還能分得清一二。”
雲夢澤沒想到宇文翽會跟她說這些,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迴應,只好以不變應萬變。
宇文翽原也沒指望她會說什麼,繼續道,“你出身名門望族,又入勾欄院,想來見過的達官貴人不在少數,也算是個見過世面的人。而且阿君曾給朕細細說過語鶯齋惡鬥而亡的情景,提過你當時極為鎮定,當時阿君就斷定你不是個遇事慌亂的人。
可你方才的跪拜求饒卻全然不像當日阿君對你的評價,朕信阿君不會對朕撒謊,那隻能是你演戲演過了頭。反而朕在講述你雲家的遭遇時,你的怒氣憤恨都是發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