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潛入(上)
初秋的夜晚黑黝陰沉,蜷縮成一團,緊緊地抱著大地,墨黑的天空中,那一晚上弦月早就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連一顆星子也不見,黑漆漆的夜幕遮天蓋地地落了下來,沉沉地像要壓到頭頂上。
如今已入秋,加之又下了幾場細雨,深夜顯得格外陰冷清涼。傍山的小路,沿著彎彎曲曲的叢林一路蜿蜒向上。山路一旁遍長蔥蘢蒼翠的樹木,森森直立,只是在這暗沉的黑夜裡,尤其猙獰可怖。
蜿蜒的山路上,悄悄行進著一路大約三千人的隊伍,人不披甲馬摘鸞鈴。山路其實原本並不難行,只是下了一天的霏霏細雨,一腳踩上去十分鬆軟泥濘,如踏在鬆軟的旃檀上一般,遇上這樣的情況,一般的隊伍行軍速度都會慢下來,可這支隊伍卻好似全然不受影響,反而越奔越快。
這支隊伍又行進了大約半個時辰,隊伍頭前迎面奔來一人,奔至近處,翻身下馬,對著隊首一個四十多歲的精瘦漢子行禮道:“報孫將軍,前方不到三里就是崇業寨了。寨門口有五處明哨,五處暗哨,哨口的位置,卑職都標在這輿圖上了。”說著把手中的一副羊皮卷遞給了那漢子。
這孫將軍名喚孫敖曹,掌管北府軍中的精銳玄甲營,這次宇文翽下令北府軍派兵馳援,玄甲營應命而來,協助雒邑府來圍剿亂匪。
孫敖曹隨即下令全軍停止前進,跟著翻身下馬,對斥候道:“你再去前方探探訊息吧。”
斥候銜命而去,孫敖曹走到山邊,不顧地上泥土髒汙,一屁股坐了下來,命親兵點上燭火,轉頭見雒邑刺史孫冕站在他身邊,看看地上泥濘的路面,一臉遲疑不決的模樣。
孫敖曹心中一笑,他們這些軍人軍營內跑馬練兵,戰場上行軍打仗,無論到了哪裡都是就地一滾,早就沒有了乾淨骯髒的分別,可要這群讀書人跟著他們這群糙漢子一般摔打磨損,可真是生生為難他們了。
孫敖曹衝身畔親兵一打眼色,親兵會意,立時取來兩塊行軍毯子,鋪在地上,孫敖曹站起身來一抱拳:“孫大人,請坐吧。”
孫冕見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登時尷尬不已,卻也佩服他心思細膩,善於顧人,再也顧不得什麼乾淨不乾淨,忙坐下道:“孫將軍太客氣了,在下跟孫將軍是本家,五百年前說不定還是一家人,在下表字次房,將軍若是不嫌棄,就喚在下次房便是。”
孫敖曹來雒邑之前就聽說,這幾個月雒邑城極不太平,出了好幾宗離奇的案子卻找不出凶手,換作其他人,這刺史位子早就坐不穩了,可這孫冕做人甚是油滑,極會籠絡人,上司對他關照有加,倒是生生保住了這個刺史位子。
就說這次,其實皇帝雖命令北府軍協助雒邑刺史剿亂,可任誰也知道,這跟土匪動刀子拼命的勾當,一般差役根本就做不了,是以北府軍一到,雒邑刺史非但沒像其它地方官府諸般挑剔,反而把一眾人當神仙一樣的伺候,無論他有什麼要求都無一例外的滿足,這也使得北府軍上下對這位刺史讚不絕口。
孫敖曹展開輿圖,鋪在行軍毯上,在微弱的燭火下,仔細檢視著,孫冕見他手指在輿圖上劃來劃去,知道他在思索攻打路線,也不敢出聲打擾他,只得老老實實地坐著,一言不發。
過了良久,孫敖曹才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這寨子是五十年前,當地人為了躲避大周與燕國的爭鬥而修建的,後來被廢棄,如今又被這群亂民重新加固,寨子佔據了地勢要衝,易守難攻,雖則咱們人多也很難硬攻。”
孫冕雖然不解,卻不敢得罪他,只得賠笑道:“孫將軍,咱們玄甲營有五千兵馬,那圈亂民頂天了也不過三千人,還怕他們不成?”
“別說三千,就算再多十倍玄甲營也不放在眼中,”孫敖曹傲然道,跟著又深深嘆了口氣,“只是這群亂民手中有甫家尹家和呼延家三位少爺,一旦我們強攻,亂民拿他們做人質,危及他們性命,只怕您也難以交代。”
孫冕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可自己是個文官,於剿亂一事本就不在行,這個還要倚仗玄甲營,忙道:“孫將軍說的是,卑職早就聽聞三年前,吳王作亂,燕國精銳黑旗軍入境,玄甲軍以一營五千人馬之力對陣黑旗軍五萬人馬都沒輸,怎會怕這區區幾千亂民,想來也是,三位小少爺都是金嬌玉貴之體,可不能讓那群亂民傷害他們。”
孫敖曹明知他不過是拍馬屁,可還是聽著著實心裡舒暢,又道:“這次扶羅姑娘自動請纓,帶人一路沿著他們三人留下的印跡追上去,暗中解決了這一路的暗哨,現下已經到了寨子外,她說會想法子潛進寨子裡去,救出三人後放訊號給我們,到時我們裡應外合,一舉攻下這座寨子。”
扶羅一身黑衣,伏在寨子十丈外,雙眼緊緊盯著寨子上走來走去的哨卡,心中盤算著如何繞開哨兵,潛入寨子中。
突然身畔有人輕聲道:“宋平,你回來了?”
宋平應了一聲,貓著腰悄悄走到扶羅身邊,扶羅半探起身,笑道:“宋大哥,怎麼樣?”
宋平輕輕道:“扶羅姑娘,這寨子有一丈半高,方圓四十畝,四面高牆厚壁,甚是堅固,只有正中有一扇一丈高的木門,東西兩面皆有明哨和暗哨,只有北面是一片水澤,無人看守。”
“無人看守?”扶羅重複了一遍。
宋平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阻止道:“扶羅姑娘,不成的,那裡雖無人看守,可那片水澤距離寨子少說也有十幾丈,我沿著水邊看了一圈,根本就沒有木筏小舟之類的渡水之物,可若是我們伐木做船,動靜太大,勢必會驚動寨子裡的人。”
“可其他的方向都不成啊,暗哨好除,可明哨一旦沒了,難保寨子裡的人不會發現,”扶羅雙手緊緊交叉,抵在自己的下顎,“況且我們只有這一晚的時間,一旦攻不下,明天勢必會被寨子裡的人發現崗哨被拔,那他們三人可就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