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憂慮
扶羅笑著應了一聲，隨手拿起個紅豔豔的桃子咬了一口，笑道：“倒不是姐姐家的飯菜油膩，今日咱們在宮裡都吃了那麼多，自然吃不下什麼東西了。”
尹驚鴻與扶羅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今日翠微宮裡看了一天戲，又生怕被連君章盯上找茬，只好悶頭吃東西不作聲，當然填下去不少東西，以致晚飯兩人都沒吃多少。
扶羅啃著桃子問道：“尹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歡草原啊？”
尹驚鴻一怔，跟著微笑道：“你怎麼知道？”
“喏，”扶羅腮幫子鼓鼓的，下巴衝著窗外一抬，“你家裡一路走來，都是亭臺樓榭假山池水，單單你的院子裡，除了那一泓泉水從別處穿行而過，只有滿院子的青青小草，你給貼身丫頭起名雁兒，這屋子裡滿是遊牧之人所用的弓箭旃檀，我想你應該是很喜歡草原。”
尹驚鴻長長嘆了口氣，“羅兒，你也知道，我孃親是我父親的妾室，因為甚得父親寵愛，惹得太太不高興，後來就找了藉口把孃親送回了她的老家。
我自小跟著母親在草原長大，那裡空曠遼闊，最美的就是日落時，草原上的落日跟這裡不同，因為沒有任何阻擋，整個太陽看起來又大又圓，光輝把天、地、山、水染成了一片絳紅。
歸牧的牛羊在這一片絳紅中從遠遠的地平線上奔過來，就好似平地上捲起一團團雲朵，漂浮在絳紅色的草原上，震得地面都不住地顫動，驚起了鹹水湖上一片又一片的飛鳥，我就常常在這一片景色中跳舞，覺得自己好像是快樂地飛上了天一般。”
扶羅放下桃子，靜靜地聽著她在描述著草原的美景，原本就美麗的眼睛中泛著晶瑩的光澤，更是美得令人悌然心驚，嚮往之情全然掩蓋不住。
突然，尹驚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瞧，我光顧著自己胡說，可能把羅兒都憋壞了吧？”
“怎麼會呢？”扶羅託著腮，不禁想起了自己遠在千里之外的家人，“姐姐忘了嗎，我是烏弋人，我們那裡也是遊牧打獵之地，姐姐這些話我聽來再親切不過。”
“看我，這麼不會說話，惹得羅兒又想起家人，真真不該。”
扶羅不在意地笑笑，突然想起一事，“欸，那姐姐為何把這屋子起名煙雨閣，這跟草原沒有多大幹系啊？”
尹驚鴻霎時紅暈滿面，扶羅一愣，跟著笑嘻嘻地說：“啊，我懂了，一蓑煙雨任平生，原來是這樣，姐姐就這麼喜歡伏公子啊。”
尹驚鴻面上掛不住，伸手去捏扶羅的臉：“再胡說八道我可要撕你的嘴了。”
扶羅立即用右手堵住嘴巴，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來：“羅兒不敢了，姐姐饒命。”
兩人又笑鬧了一陣子，不知為何，尹驚鴻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瞬時黯然下來，扶羅甚是奇怪，低聲問道：“姐姐，羅兒是說了什麼惹你不高興的話了嗎？”
尹驚鴻搖搖頭，嘆了口氣，“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半個月來我總覺得心神不寧，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一樣，昨日我去皇城的路上，曾與他坐的馬車擦肩而過，我從車窗裡看見了他，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連我給他打手勢他都沒看見，徑自過去了。”
扶羅勉強地笑了笑：“尹姐姐，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你就是快要嫁人了，心裡焦躁，等成了親，包管什麼事都沒有了。”
尹驚鴻似乎並未聽見扶羅的安慰之言，沉默良久，忽然雙手緊緊握住扶羅的手，懇摯地望著她，聲音裡竟然似乎有著若隱若現的哀求：“羅兒，今日我們既然結拜為姐妹，你能不能跟姐姐說句實話，伯卿他是不是跟甫公子一起在做著扳倒右賢王的事？”
“你怎麼知道？”扶羅大吃一驚，險些從案几旁跳起，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大了，忙伸手按住了嘴巴。
“原來是真的，難怪他總是憂心忡忡的。”不知為什麼，尹驚鴻看見扶羅不打自招的樣子，反而如釋重負，彷彿心中一直不解的事終於找到了答案，心中頓時一陣輕鬆。
“姐姐，你是怎麼知道的？”扶羅小心翼翼地問。
“其實那日我跟你一道去語鶯齋，就是想湊湊熱鬧，本以為依著伯卿與甫公子的性子，找到我們會即刻帶我們離去。可我沒想到，他二人卻跟我們一道留了下來。大周人外放，哪怕是達官顯貴之女，只要有親眷陪同，進出管家的勾欄院也是無礙的。
甫公子我不知道，可伯卿一貫嚴律己身，從不出入這些場所，那日他一坐下，我就覺得奇怪。直到後來師呼徵來攪鬧，又跟淳于秋髮生爭執以致雙雙慘死，我就隱隱約約忖度著與此事有關，這兩人背後的人都是右賢王，所以我才有此一問。”
扶羅大為歎服，想不到她居然就只從伏夔平日裡的習慣上抽絲剝繭，得出了最正確的結論，這女子當真是絕頂聰明。
扶羅起身走到窗邊，探頭左右張望了一下，尹驚鴻知曉她的擔憂：“你放心，我就是怕有下人在，說話不方便，才把他們都遣出去了。”
扶羅點點頭，走過來拉著尹驚鴻走到榻旁，兩人坐了下來，扶羅伏在尹驚鴻的耳旁，把事情的前前後後都講了個明明白白。
末了，輕輕地囑咐道：“我看姐姐馬上就要嫁入伏家，遲早會知道這件事，是以跟姐姐一五一十說個明白，只是陛下有囑咐，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姐姐千萬莫說出去，即使父母兄長也不可。”
尹驚鴻瞭然地點頭：“我自然明白，父親恨連且昌入骨，一旦知道了這件事，雖然會全力以赴，可有時很多事欲速則不達，一旦他心急，說不定會壞了陛下的事。哥哥大大咧咧，心裡藏不住事的人，跟他說了，估計過不了多久，整個雒邑城人人皆知此事了。”
“姐姐明白就好了。”
尹驚鴻深深吸了一口氣，頗為惆悵地道：“可恨我只是個弱女子，不比羅兒你一身好武藝，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獨自身處險境，卻不能助他一臂之力。”
扶羅見她這般難受，忙安慰道：“誰說的，就憑著姐姐這份誰也及不上的聰明才智，未來足以做我們的智囊，為我們出謀劃策，其實伏大哥不肯對你說，只是顧及你身後的尹家，怕你和尹家都陷入危險的境地，等你嫁過去，他肯定還是要跟你說實話的。”
尹驚鴻沉默半晌，幽幽地說道：“我寧願他跟甫公子那般，對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二人一道經歷艱難險阻，我不會成為他的包袱，如果有一日，只有我的命才能救他，我也會毫不遲疑地讓人拿去。”
扶羅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著尹驚鴻，心中感動萬分，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誠懇地道：“尹姐姐，我相信伏大哥會明白你的心意，也會全心全意地對待你的。”
尹驚鴻展顏一笑，過了片頃，才不好意思地道：“羅兒，姐姐成婚那日，你可要早些到，大周人的婚禮有一個習俗，我怕到時伯卿會受傷，你幫我攔著些。”
“喲-----”果然，扶羅立時興高采烈起來，聽尹驚鴻如此說，故意拖長聲音怪聲怪氣地道，“難怪尹大哥說女大不中留，這還沒嫁過去呢，就知道心疼新郎官了？”
尹驚鴻這次倒沒臉紅，不過見扶羅一派天真爛漫，倒很是喜歡，故意伸手點了一下她的鼻尖，“你不也是，連出嫁的日子都沒定下來呢，就一心裡都是他了。”
“啊，”扶羅張口欲咬尹驚鴻的手，尹驚鴻嚇了一跳，急忙撒手，扶羅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尹驚鴻無奈地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也淺淺地笑了。